38. 相对

作品:《众星陨落时

    不打算给江岑细问的机会,许英官反应的速度非常快。


    一边悉心为麻志明摆正倒了的杯子,一边极尽关怀、问候麻志明的状况:“毛毛躁躁地一点都不像你寻常的样子……你啊、真是!一提起关乎笑夜的事就紧张。”


    解释得太刻意了,这和许英官本身的性格不相称,所以,在江岑看来,这番说辞分明在掩耳盗铃。


    当然不能放这个机会白白溜走,江岑把问话对象倾向麻志明:“麻副总,于笑夜近来……真的好吗?”


    麻志明仍旧不抬头,只是手上没水杯了,指尖的力道只能朝着自己捻轧。他分明是在克制、不能说。


    反应异常的却还有一人,李恒竟也不花腔作怪了,细数于笑夜近来的丰功伟绩:“上周五,刚交付完新歌;这周二,刚录制完最新的动捕数据——虽然这些事项未宣扬公布,但笑夜有在‘认认真真’工作的。”


    一唱一和虚饰着戏码,似乎滴水不漏、严丝合缝。


    可江岑坚持其间内情并不简单:“‘监督探访’嘛,势必要见到本尊的。是否方便挪用一点于笑夜的个人时间,回答事理部的几个问题呢?”


    有特殊身份就是霸道,江岑摆明了“非见不可”的姿态。


    没有漏过面前任何一个人的细微动作。


    麻志明轻轻侧过脸,那神情复杂,或许带着不甘、又带着为难,在看许英官和李恒的脸色。


    李恒嘴角抽抽、却难生笑意,瞅一眼江岑,发现后者也在观察他、赶紧把目光又撇开。


    竟剩下中央的女子最泰然自若。


    许英官尝试用笑闹化解威压,但诙谐感天生不足、让场面再次变冷了:“如若不是李恒亲自下去带的江调查员上楼,我都要怀疑,您的真实身份是不是粉丝了。又或许您就是粉丝?闲来挪用事理部的旗号,意图满足心愿?”


    “于笑夜那么出名,”江岑对答如流,“谁都会是祂的粉丝的。”


    “是粉丝,那就铁定不能让你们相见了!我们得确保合约艺人的神秘和安全!”李恒把错因东引,事务推进不顺利全然要怪江岑动机不纯,不是千百度公司不配合。


    恍然间,江岑好像看到麻志明有些泄气。


    于是更不肯放弃,江岑再摆调查证件、往前利落一推:“是否是粉丝的身份?这真不重要,我是硬要见人的。如果今日见不到,那下一次就不只是我一个人来了。呼啦啦的一大帮子事理部要员一块儿来——会给公关中心商务中心经纪中心——都带来压力吧?”


    李恒坐不住了,屁股离开椅子、往江岑这边探身,实在很想知道江岑的真正目的:“你究竟找于笑夜什么事?”


    “我已经透露过了,就是探访工作生活状态还好不好?当然了,如果条件允许,我可以和事理部的上司们申请,为于笑夜筹谋些政务或社务宣传。咱们多多合作,总是两相便宜的事!怎么样?慎重考虑考虑?”


    利好的饵已抛出,奈何鱼儿不上钩。


    江岑有的是耐心,三位高管不配合,那就僵着呗!


    反正她这个半路兜来的调查员职务也是闲着的,事理部又不会召她回邬山市打上下班的卡。


    千百度高管坐不住的时刻,要到来得更早些。


    一直憋着闷着委屈着的麻志明终究撑不住了!


    江岑觉着很微妙:明明经纪中心的日程最紧密,经纪中心副总理应承压能力更强一些的?却在此时,率先奔溃,成为了这场对峙的破局关键。


    麻志明直接飙泪大哭!


    哭声是迸出来的,明显压抑了很长很长时间,现在不再顾及形象、不再顾念对千百度带来的后果!


    利好的势头已经倒向了江岑这一边,可许英官仍旧尽职尽责,还想争取一下:“手上的工作太繁重,就不必再勉强参与我们的会议了。麻副总先回去吧,想必江调查员会体恤你的难处。”


    “对对对,麻志明你先回,一会儿有什么重点,我们再告诉你。”李恒附和道。


    麻志明止不住他自己的情绪,江岑清楚地知道,那是生理躯体化的症况。


    可不能让麻志明就这么走了——


    尽管还有不确定的部分,但江岑选择大胆博赌:“于笑夜失踪了,或是出了意外。对不对?”


    许英官彻底冷青了脸,她再也维系不回公司千方百计虚掩的迷障。


    麻志明也终于不再只流泪,他朝着身旁的两位同僚撒火:“我就说瞒不住的!我就说自打一开始起,就不该瞒的!”


    要的就是这难逢的崩口机会!


    江岑紧揪麻志明逼问,要确切答案:“他倒底如何了?”


    “他……”麻志明戚戚然,心中无限自责,“是我没照顾好他。他死了。”


    周身的燥血在一点点变凉,悲切感从心底里扩散疯涨。


    江岑无法控制这站在薛侃角度上深深共情的反蚀力,明明施予爱的不是她,但她心痛得无以复加。


    倾注爱意真情的人,又何止是薛侃一个?


    送徽章周边的过客粉丝、央请签名的苦等粉丝……笑脸下的衷心愿望、期盼后的真诚心意,与冰冷的死讯相对,衬得事实多无情。


    “你们瞒、瞒得众人好苦啊……”


    “那能怎么办?”李恒率先跳脚,他似乎是最不想死讯曝光的人,“于笑夜生前签署的商务约垒起来能有一层楼那么高!若是曝光了死讯,让千百度赔五年十年违约金、然后破产吗?”


    “这就能作为欺瞒众人的理由?”


    李恒色厉辞严、理所当然:“为何不能?千百度会持续更新笑夜的数据源,让衍生市场盆满钵满——只不过是隐瞒了一点点真相——结果可以让千百度、让客户、让粉丝……让每个人都满意!为何不能!”


    “别把话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是为了逃避责任,害怕所有人深究笑夜的死因,怪你‘商务约紧凑得不让人活’!”麻志明恨红了眼,骂出的话一半捶人、一半自戕。


    李恒被揭开遮羞布,也开始反咬人:“麻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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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话赖话都是你说?于笑夜商务约的每一个日程,哪个不是你亲自跟的?最后千百度属意隐瞒的决策,你也是点过头的!这时候见事理部来调查了……又想当滥好人?”


    麻志明泪在流、气难疏,终究驳不了李恒的质问。


    许英官坐在左右争执的两个人中间,没掺和吵吵闹闹,也没有推卸、没有问责。


    她一直看着江岑,等喧嚷争执稍停了,才重新说话:“江调查员现在知情了,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江岑尚来不及处理繁乱的思绪,谈不上有别的考量。


    可此时,许英官却给出了“找补的方案”,不加迟疑、分明就是提前考虑好了的:“请原谅千百度的立场不变更,‘于笑夜的死讯’暂时不能公开。为尽量弥补各方损失,未来五年内,经纪中心会竭力培养替代者、商务中心会倾力减少亏损。五年后,公关中心才能徐徐透露隐情。”


    江岑笑得无力:“千百度少了损失,商务客户少了风险。那……粉丝们呢?”


    “培养替代者?”


    多么肯定人心易变。


    不愿意承认深情会长久恒远。


    许英官不经意间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如常,她习惯了扮回职业的样子,替全是问题的公司解围:“我们会尽可能地发放福利、给予优待,并维系于笑夜完美的形象。”


    江岑放弃了,至少在这间会议室里,她觉着没必要再鸡同鸭讲:“我会和事理部如实反应情况。放心,如果事理干预——要硬性公开死讯,会提前知会千百度公司的。”


    提起公文包就走,甩开沉郁的会议氛围。


    江岑脑海里成了糨糊,迷迷蒙蒙步入电梯间,还是后来的乘客帮她按的一楼。


    回到接待厅的时候失魂落魄,江岑杵在人来人往的中央过道上、呆了很久。


    田木兰再见她时,可殷勤,然而江岑再没有剩余精力去应对。


    小苒眼尖,遥遥看见了江岑状态不佳,赶紧放下要紧的电话,凑过来帮衬解围。


    江岑记不下那么多事了,只知道田木兰小苒叽叽喳喳地一句来、一句去,吵得她更想躲避。她推却小苒搀扶自己的手,迈着步子、最后撑起体面地离开这栋森森而立的大楼。


    走出来之后,崭新的空气却没能够让江岑疏解轻松。


    她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下意识摸索公文包里的智能端,结果又一个不经意,触碰到贺卡和彩笔——无论贺卡和彩笔多么金贵,都无法再得到于笑夜的签名了。


    心竟开始拧巴着疼,疼哑了咽和嗓。


    不敢遇上仍旧在广场上忽来忽去的粉丝们,江岑仓皇绕到大楼的后侧。


    没有闲情逸致观赏临海的基台怎么建筑,她孤零零地倚坐在某处台阶下。


    天公也怨、不肯作美,飘落大雨。雨水淋头盖面,让江岑更难受。


    才听见智能端震动的声音——


    江岑拿起一看,看到了秦暮拨打给自己的二十多个未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