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缺口里的邀约

作品:《在梦的另一端相遇

    被从潮痕里硬拉出来的那个人,叫周叙。


    这个名字在记录册里曾经出现过几次:某次行动的临时协助、某次任务后吵架时被写进“出勤名单”的角落,以及一条简短的备注——“要求暂离队,理由:需要时间思考。”


    现在,他又躺在灯隐书肆阁楼的角落里,裹着一条旧毯子,头发半干不干,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漂流物。


    “感觉怎么样?”


    铃子蹲在他旁边,“不要说‘没事’那种敷衍答案。”


    “难受。”


    周叙诚实,“头里像塞了两种声音。”


    “一个是‘你差点卖掉自己’。”


    裂纹说。


    “另一个是‘你看,没那么严重’。”


    周叙苦笑,“那个声音说——‘你只是想让日子好过一点,又不是真的要害人’。”


    “哪边声音大一点?”


    沈垣问。


    “现在?”


    周叙闭了闭眼,“后者大一点。”


    “很正常。”


    裂纹说,“潮痕那边不会用‘你真自私’来拉人,它会用‘你很辛苦’。”


    书册在记录册上写下:“自报状态:双重叙事并存。”又抬头看他:“你现在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


    “清楚。”


    周叙说,“我去找深潮会的人,说我受够了两边来回。我问他们,有没有办法……让某些记忆稍微不那么疼。”


    “他们答应了。”


    麦微说。


    “他们说,只要我同意在潮痕边上走一段,他们会帮我‘挪’。”


    周叙低头,“挪一点痛苦,挪到他们那边,当燃料。”


    “你以为自己只是‘出租一部分’,结果差点被整条吞了。”


    铃子哼了一声。


    “我知道自己走得很近。”


    周叙说,“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你找他们之前,为什么不先来找我们?”


    陆昀问。


    “因为你们太复杂。”


    周叙说,“你们会问一堆问题,让我把事情掰开了再看。我那天实在太累,只想听一个‘可以’或‘不可以’。”


    这话说得直白,却戳中了灯隐书肆一整卷以来的“软肋”。


    “深潮会给的是‘可以’。”


    裂纹说,“S-17 给的是‘可以,不过要签表格’。我们给的是——‘可以,但先把十种后果列一遍’。”


    “你们给的是‘要不要可以你自己想’。”


    周叙说,“那天我不想再想。”


    “所以你选了那条‘不用想’的路。”


    林槿开口。


    “是。”


    周叙看了他一眼,“你没走过?”


    阁楼短暂一静。


    “我走过半步。”


    林槿说,“今天拉你的时候,潮痕里那些话,我都听过。”


    “那你现在怎么没在那边?”


    周叙问。


    “因为有人比我先被吞了一半。”


    林槿说,“我后来看到他的样子,开始怕。”


    “你现在怕我也变成那样?”


    周叙问。


    “怕。”


    林槿不否认,“尤其是你那条‘不想再想’的线,我太熟。”


    “你现实那边出事了。”


    周叙突然说。


    林槿一愣:“谁告诉你的?”


    “潮痕。”


    周叙苦笑,“我刚刚在里面的时候,有一块水影里闪过一张聊天截图。虽然模糊,但看得出是你。”


    阁楼里空气又紧了一瞬。


    “深潮会很会用这种东西。”


    裂纹眯起眼,“他们会用现实的断面来压人——让你觉得自己已经没脸回去,只好在梦里彻底躺平。”


    “你看到什么?”


    麦微问周叙。


    “看到很多人转发一段吵架记录,还配了不少评论。”


    周叙说,“有人骂你,有人骂她,也有人当笑话看。”


    苏乔缩了缩:“现实……那么糟?”


    “比你想象中冷一点,比你想象中吵一点。”


    周叙说,“但你现在不在那边,你在这。”


    林槿没说话,视线落在地板的裂隙上——那道缝和城北潮痕边缘某个花纹有一点似曾相识。


    “我们现在得面对一个现实问题。”


    书册打破沉默,“周叙已经被吃了一半。”


    “那一半具体是什么?”


    陆昀问,“他刚才差点签出去的,是哪一块?”


    “我这几年在队里的记忆。”


    周叙说。


    “全部?”


    铃子瞪起眼。


    “不是全部。”


    周叙摇头,“更像是……那种‘我们一起失败过’的片段。几次行动败得很难看,几次吵起来摔门走人,几次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深潮会向你兜售的‘好处’是?”


    裂纹问。


    “让这些感觉变轻。”


    周叙说,“他们说——‘你可以还记得自己来过,但不用再背着一箩筐烂事。我们帮你滤一滤。’”


    “滤完之后,你脑子里会剩什么?”


    沈垣问。


    “可能只剩几次合作挺顺的任务、几个晚上大家一起吃夜宵、几段‘原来我曾经也有过这么团结的队伍’的暖记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叙说,“听起来……也不赖。”


    “听起来像给我们做宣传。”


    铃子冷笑,“只不过那宣传册上不会写谁吵谁,谁差点跑。”


    “最要命的是——那种被滤出来的‘小暖’会特别上瘾。”


    裂纹说,“你会真心觉得‘那才是我想记得的’,然后把其他东西都当垃圾。”


    “你现在还想签吗?”


    麦微问周叙。


    “刚被你们拖出来的时候,不太想。”


    周叙说,“现在……又有点想。”


    “为什么?”


    陆昀追问。


    “因为我一想到以后每次回来,都要面对你们这堆问题,我就头大。”


    周叙诚实,“我也知道这些问题重要,但有时候,我只想当一次那种‘没想过太多,但结果刚好不错’的人。”


    “那你为什么来队里?”


    铃子问。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想当那种‘想明白很多东西’的人。”


    周叙说,“后面发现成本太高。”


    “我们现在不是在逼你选‘高成本’。”


    书册说,“我们只是在把你刚差点买的那种‘低成本’的后门拆给你看。”


    “你们拆得越详细,我越犹豫。”


    周叙说,“这就是问题。”


    “这不是问题。”


    裂纹说,“这是我们刚在小黑板上签过字承认的——这里允许犹豫。”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周叙问,“让我继续留队?当一个半截被咬过还没消化的成员?”


    “你也可以离队。”


    麦微说,“但前提是——你知道自己离开的那条路是通往哪,不是被人搬走的。”


    “离队之后,我还能保留多少和你们的记忆?”


    周叙问。


    “看你选哪一边。”


    裂纹说,“这次我们拉回的是你这边的那一半——承认自己差点卖掉,承认自己很累,承认你既想留下又想跑。如果你接下来自己去把那一半往深潮会那边推,我们拦不住。”


    “你是说……决定在我?”


    周叙盯着她。


    “是。”


    裂纹说,“不是在潮痕,不是在深潮会,不是在我们。”


    “那你们会怎么看我?”


    周叙又问。


    “如果你走那边,我们会很难过,也会很生气。”


    铃子说,“但不会装成是‘为了你好’。”


    “如果我留下?”


    周叙问。


    “那我们会时不时提醒你——你有一次差点卖掉自己。”


    裂纹说,“提醒到你烦为止。”


    周叙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真烦。”


    “烦比空白好。”


    麦微说。


    一阵沉默之后,周叙睁开眼,看向书册:“你们有离队的正式流程吗?”


    “有。”


    书册点头,“可以填一张,写明离队原因。你有权走,也有权回来。”


    “那张上面,有没有一栏叫‘是否自愿保留相关记忆’?”


    周叙问。


    “以后会有。”


    书册说,“从你这次开始。”


    周叙笑了一下:“那你们给我两张——一张现实用,一张梦里用。”


    “现实那边?”


    陆昀敏锐,“你是要……?”


    “我要写一封信。”


    周叙说,“给现实里的我,提醒他——他曾经来过这里,也曾经想过用一条更干净的故事替换这一段。但是……他最后没有。”


    “你确定?”


    林槿问。


    “我不确定。”


    周叙说,“但我想给未来的自己添点麻烦——让他在签任何‘改写’相关的东西之前,至少先被这封信恶心一次。”


    “你这是我们这儿的标准做法。”


    铃子笑,“往自己未来路上放钉子。”


    “你们教的。”


    周叙说。


    书册撕出两张纸,递给他:“写吧。”


    周叙接过纸,坐到小黑板旁,低头慢慢写。灯隐书肆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纸灯罩里的光安静地照着他背影——半边阴影里还带着潮痕湿气,半边已经被灯光烘干。


    良久,他放下笔。


    “写好了?”


    裂纹问。


    “写好了。”


    周叙把其中一张递给书册,“这张留在这里。”


    纸上只有三行:


    “我曾经来过灯隐书肆。


    我曾经在城北潮痕边被自己差点卖掉。


    如果有一天有人说‘那些都不重要了’,请你怀疑他。”


    书册默默把这张纸夹进记录册。


    “另一张呢?”


    林槿问。


    “我带回去。”


    周叙把那张折好,塞进自己的衣兜,“找机会……写进现实里的某个地方。”


    钟声在远处轻轻响了一记。


    这一次,不乱,也不重,只是一声规整的敲击——像是时间替他盖了一个不算正式但足够响的章。


    “那离队这件事呢?”


    沈垣问,“你决定了吗?”


    “暂时不写离队申请。”


    周叙说,“我想先看看——带着这半截被咬过的自己留在这儿是什么感觉。”


    “这会很难受。”


    裂纹说。


    “我知道。”


    周叙笑了一下,“但至少,这次是我自己选的难受。”


    灯隐书肆的纸灯罩轻轻一颤,守望者的纹路在边缘浮了一圈,又重新隐去。


    没有评价,只有记录——


    在一个半程救援之后,又有一个人,在“干净的故事”和“麻烦的真相”之间,勉强偏向了后者一点点。


    林槿看着那张被夹进册子里的纸,突然觉得胸口压着的某块石头轻了一些——不是因为现实那边的风波过去了,而是因为,在这座梦城里,又多了一封未来会恶心某人的信。那某人,可能是周叙,也可能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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