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哑然，不肯说话。


    商时序并未逼迫，在可以不动刑的情况下他一般不动，转而问道：“你们成交尸体的价格是多少？”


    壮汉喉咙发干：“……三金。”


    “三金。”商时序轻笑出声：“方才本官也处理了一场冥婚，男方位高权重，此一番尸体也不过一金。掏光家底，借遍亲友，你也凑不出这份买尸钱。”


    话到此处，这位可以决定他性命的高官已经表现出了绝对的不信任，但这位壮汉反而渐渐的平静下来，那如暮色一般的神情有种诡异的安详，像是已经预料到结局，前面铺垫过后就该进入正题。


    “他们不可能会给出这个价钱，那定是你开出的。”这几乎毫无疑问，商时序：“重金诱惑，你的动机是什么？”


    壮汉黑眼珠子一动不动，麻木的阐述着：“没有什么动机，价钱的确是他们开的。”


    “他们在上头让做的时候就做这种生意了，改了后私下里做，本身收的就比以前高。我媳妇儿生我娃的时候难产没了，如今我娃也没了。就想着给我娃配个合适的，身高得七尺，岁数大一点能照顾人，到了下头我媳妇也不会怨我。贵就贵点吧，反正家里就我一张嘴，花不了多少。”


    悄无声息出去又进来的纪风将这位壮汉周边邻居的口供送到了商时序手中。


    他问：“你们既交易，他们带来的尸体何在？”


    “他们没带尸体来。”壮汉反复道：“我要求比较多，他们先来听听。”


    拿来的口供上，这位壮汉名叫孙华上，是个吃百家饭的孤儿，和妻子恩爱有加，妻子难产去世，孩子在十四岁时坠亡。


    “孙华上。”商时序将手中的纸一点点合上，用淡淡的语气复原案发时的情形：“在那妇人捅死丈夫后，你一刀劈在了她的脖子上，女死者仰面躺倒。”


    说着，商时序侧目注视他膝盖处的破损土迹：“之后，你犹嫌不够，骑在她的身上对她连捅五刀，刀刀稳狠，这是泄愤。”


    “伤口，痕迹，这些足以证明你对那女死者是蓄意杀害，此为重罪，除非你的动机可悯，否则迎接你的只有监禁和重刑。告诉本官，你与他们是何仇怨？”


    孙华上只是一个普通农户，此时他的旁边是刚刚殒命在他手上的死人，或许此时此刻她已化为厉鬼站在他的身旁，只待他逃脱阳间的审判便可将他拖入地狱。


    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夜色更深了一些，目光顺着窗户缝隙出去，他有些焦急的看着那几颗不太显眼的星星。忽而，一束接一束的烟花在天空炸开，绚丽多姿，高高飞上天，一个圆球蓄力闪开，哗啦啦刺破夜幕。


    似乎这一刻的绚烂也炸开了他的心扉。


    “我与他们没有仇怨。”孙华上立刻道，他翻来覆去的说：“我找他们来给我娃配冥婚，因为要求多，所以贵，因为分赃不均，那个女的捅死了那个男的，她拿着刀冲我来，我害怕才砍了她很多刀。”


    他只认到这里，问及关于那三金的事，他便道：“那三金是我捡来的，现在就放在床下的瓷缸里。反正是横财，给我娃也好。”


    即使不肯承认，如今的证据也足够定罪，但商时序却觉得妻子捅死丈夫绝不会只因为分赃不均。


    事前分赃，当着顾主的面杀人，还有那从天而降的三金，这无论如何都不合逻辑。


    除非这个案子里存在第四个当事人。它出钱、出主意，目的呢？


    尸体贩子……


    商时序发觉自己跳出了这个案件本身，无缘无故的想到了不该想的人，妄图倒推因果，这可以是一种猜测，但绝不能将其视为真理验证。


    必须要走别的路，直到走过无数条死路，直到只剩下一条通路。


    今夜是不会有什么结果了，商时序唤夜值的吏员来押他下去，又吩咐去详尽调查孙华上的生平，另外从明日起安排人手在罗岗蹲守，尽可能打击尸体贩子，以正法度。


    仅一天就有两案冥婚，高官平民皆涉其中，足可见贩者之猖狂。


    一直在角落的仵作出来遮盖好死者，问道：“大人继续调查是认为这男死者也与孙华上有关？可是他若咬死，这些证据只能按其故杀一人定罪，大人可觉失望？”


    “律法如此，便该如此。”商时序道。


    被害的罪恶贪婪，害人的用尽心思，合该各得其所。找不到证据就不能轻下结论，他商时序此时此刻是大理寺少卿，是执律者，而不是谨遵皇命，不问缘由的亲卫。


    但暂时找不到不意味着放弃寻找的可能性。例如这件案子，他认为丈夫的死也和孙华上有关，在找到证据之前孙华上不该背负这样的罪名，但是他也不会放弃寻找二者的关联。


    商时序有些爱上这样的生活。法度是一根准绳，准绳之内可以任意撒泼打滚寻缝破茧，准绳之外则必须正襟危坐见之者敬。但案件却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人言之凿凿却满心虚伪，有人恶事做尽却无可奈何。


    挣扎，拉扯，最后妥协于法度。总有难以抉择的，那就交给规则，人性在此刻同时盛开。


    夜色已深，商时序同纪风一起离衙，刚出门口，就听见烟花上天的咻咻声，他随口问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许久都未听到纪风回答，商时序抬头准备询问，就见那快被照亮的天际下面少女欢快的身影。


    少女衣衫鹅黄，头上是她最喜爱的金蝶，蹲在地上，宽大的衣衫遮住半身，衣角泥泞，绣鞋也有些污渍。烟火下，即使是侧脸也足见明媚笑容，她的手中正拿着一个长柄汤匙，周围围了十来只花色各异的猫猫。


    其中最显眼，最威武的还属那只玄色金瞳的长毛猫，威风凛凛的蹲坐在猫群中央，猫爪一挥，少女就从身侧随侍的嬷嬷手中食盒里舀出一勺肉糜来，一人一猫乐此不疲。


    听到这边来人的动静，赵乔蹲着身子扭头，见到熟人后便露出个更大的笑容来，正巧这时又一发烟火从远处炸响，她就扬着脖子去看，眼睛亮亮的。


    只看还不够，又用汤匙指去，示意商时序看。


    猫儿们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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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烟火，只知道到嘴的食物忽然飞到天上去了，于是纷纷喵喵叫着用爪子去爬赵乔的腿。


    商时序的凤眸也被眼前的一幕照亮，闪烁着柔和的光，仍是不动声色的稳重，却不再像深潭，而是像青山，春日青山。


    他几步就走到赵乔身边，话到嘴边却是：“赵小姐大驾光临大理寺，可是有案要报？”


    “深更半夜的，报什么案？”赵乔将剩下的肉糜连带着盒子放在地上让猫猫们自助，自己则抱起黑色猫猫，灵动眨眼：“我是来接未婚夫下值哒~”


    “刚看你出来的时候心情不好。”赵乔凑过去，看上去似乎很没分寸：“怎么，遇到棘手的案子了？这可不行啊未婚夫，我可还没发力呢。”


    商时序轻笑：“是吗？”


    赵乔带着嬷嬷往前走：“要帮忙吗？一次一千两，谢绝还价！”


    影子一侧，商时序盯住她振翅的金蝶，想起她心心念念的绿猫眼，可有可无的接话：“商某是个清官。”


    安国公府距离大理寺不近不远。


    “那就没办法咯。”


    商时序看到赵乔可惜的耸耸肩，在岔路口与他分道扬镳，她单手抱猫，剩下一只冲他挥手：“听见你问纪风今天是什么节日，是女儿节哦！”


    她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不用谢啦！”


    少女连拉长的影子都已消失不见，也在没有飞升上天的明亮烟火。


    商时序的笑容渐渐平静，他转身吩咐：“明日去查查赵乔和孙华上是否接触过。”


    抱臂看自家大人和姑娘聊天正呲牙乐的纪风：“啊？哦哦。大人怀疑是赵大小姐参与其中？不过依她的心思这件凶杀案恐怕不会亲自下场。”


    “我倒不觉得。”


    商时序神情松下，缓步向所住府邸走去。


    “她往往乐在其中。”


    ……


    赵乔哼着歌转着圈进府门，刚进去就被也刚回府的赵崇抓了个正着，他滴溜猫一样滴溜她：“还知道回呢？”


    赵乔挣扎下来退后几步，摇头感叹：“我开始怀念那个刚回来还很单纯的好哥哥。”


    “别给我扯。”赵崇继续冷笑：“听说你让表兄帮你暗中查下药的事？”


    赵乔点头：“是啊。”


    赵崇：“他赚钱还成，这件事我来查。”


    本也没指望季如舟能查出个一二来，不过是在道明寺找个借口将他约出来夜聊作不在场证明罢了。


    赵乔满口答应，不住点头，想早点打发了回去睡觉。


    但落在赵崇眼里则是这个妹妹看着脑子不太灵光，不愿再看，挥手：“走走走，你要是再被我逮到一次就罚没出府对牌！”


    今晚赵乔做了一个梦。


    在醒来之后她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笑，她故意大口呼吸，直到窒息感袭来。人在理智的时候，实在是太会做取舍了，只有这种时候，潜意识才会爆发。


    如果真的有走马灯，如果生命真的迎来终章，赵乔觉得自己看到的就是梦中这副画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