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老爷！”王老夫人身子被吓得往后倒，王江眼疾手快从背后揽住。


    距离棺材最近的商时序和王潜脸色都很差劲，倒不全是因为味道的缘故，而是这个双人棺里，竟然同时出现了三颗头颅。


    除了死去的王河以及那具腹部炸开的女尸，竟还有一颗黑乎乎似火焚烧过的人头，眼睁睁从女尸腹中炸出滚下来。


    “管家！”王潜大吼，将人一把拽过来，刚刚砸过树的手骨上还带着血渍，恶狠狠把管家的头掼到棺材边儿：“这就是你办的好事！？”


    管家瑟瑟发抖，这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欲哭无泪。


    这段时间府里因为大少爷病重早亡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可人死了。人死了重要的是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是府中上下经幡帘幔的布置，是寿衣，是供果，是得活生生表现出来的眼泪，惟独不是死掉的那个人。


    夫人悲痛欲绝几欲哭死，老太太声泪俱下又年事已高，何人敢让她们看尸体？而将军和二少爷军事忙碌，一回来发现家里顶天立地的女子通通倒下了，捋袖上阵一团乱麻。


    匆忙布置寻新丧的福气女子哪里那样好找？人一送过来，八字对上，端看一眼外形就匆匆入殓，谁知这坏事是一桩接着一桩。


    管家没话可说，两眼一闭跪地上就开始磕头喊冤，想把自己磕晕远离这些糟心事。


    “王将军。”商时序：“清场为先。纪风，叫仵作来先验。”


    王潜气的脸色涨紫，也深知这个时候再狡辩已无济于事，并且他的嘴皮子跟人家转文官的比也比不上，怒道：“别磕了！叫人赶紧把老夫人扶回去，还有快些给大少爷的尸身换棺！”


    趁着还没下人来收拾王河的尸体，商时序略打眼一番，寿衣含珠，外表没有明显伤口，按律法他是没资格给王河验尸的，简单看过之后果断放弃，转向他旁边的那具女尸。


    那女尸新丧不久，就骇人的多了。浓郁的尸臭在闷热的空间中酝酿，越发浓郁，女尸面部肿胀泛绿，难辨容貌，身体肥大松散，，一些内脏甚至从不合适的地方挤出，原本的腹部腔内反倒空旷，像是被塞过什么东西一般。


    仵作来的很快，麻布蒙面，手提工具箱，进来见礼后便立即着手。


    商时序退后两步，让随行官吏妥善处理现场，整理物证。近处不查，远观却觉得这具女尸面容竟有些隐隐的熟悉之感。


    见管家还在院子中安排事情，商时序对王潜道：“王将军，本官需得询问一番此女子的身世。”


    事到如今，只能配合，毕竟到后面说不定还得求着人家，只是前头闹得不好看，此时折腰难免拉不下脸。


    好在商时序给台阶，未曾直呼管家，反而先询问他的意思。


    借坡下驴，王潜面色虽仍不好看，但声音没那么怒气磅礴了，反而有些不自觉地僵硬：“管家！”


    “这女尸是从何处而来？”


    管家小心翼翼瞥一眼王潜，得到的是屁股上的一脚：“看我作甚，说！”


    “哎呦，是是是……回大人的话，那女子是买来的，从一对夫妻那儿买的，说是她们的女儿，急病死的，平日都是好好养着的，死了就想给女娃找个伴。这种事上头不让做，我们两边也不问姓名去处，就这么给了银钱换了人。”


    商时序抬了抬眼皮：“你从哪里得知她们卖女儿的？”


    管家低头，结结巴巴道：“蹲，蹲罗岗乱坟那里。想买尸体的都去那儿蹲，那些人不定时过去，蹲久了总能蹲到。”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便也知道了，这哪是女尸的父母，分明是个尸体贩子，讨套说辞罢了。管家自然也知道，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权当不知情。


    那女尸的名字就没有询问的价值了，商时序面不改色，继续问：“买来尸体之时，尸体是什么样子的？”


    管家：“当时是那对夫妻裹着草席抬过来的，来的时候还没臭，看着脸白白嫩嫩，跟活着一样，身体也圆润健全。我，我就扫了一眼，没问题便抬回了府。”


    多半尸体贩子有些保存尸体的方法，那些人就像是闻到肉味儿的鬣狗，在收到尸体的时候一定会把浑身上下的东西都扒个干净，要想知道此女身份，就必须要找到那对夫妻。


    仵作已经简单做过无须剖尸的勘验，走过来取下麻布回话：“商大人，死者为妇人，年龄十五岁上下，牙齿整齐，生前生活条件该是不错。死于三天前，死因是利器刺破心脏，一刀毙命。其余的细节须带回去再做检验。”


    “腹部炸开是因为什么？”


    仵作略一思索，道：“在湿热的情况下，三五天内，有的尸体会发生肿胀，内腔充满污秽气体，严重的还会将一些内脏挤压而出，估计守灵人说的闹鬼便是如此。此时外部的碰撞颠簸就很可能导致尸体炸开。”


    “而且方才勘验后我发觉她的面颊似有些涂料，但由于尸体腐败不好去除，怕是要回去才能还原死者面容。另外，”


    仵作带着手衣拖着一个铜盘，铜盘油亮，上有一些细长的类似发丝的东西，还有一些细小的扭曲硬物，好似石子又不太像。


    商时序仔细看过，询问：“尸体炸开的威力可大？”


    仵作：“不然。”


    “好，我知道了。辛苦。”商时序颔首示意可以将尸体带下去了。


    另一边老太太扶下去后王潜和王江一人站在一棵树边，默不作声的看着这边热火朝天，见商时序看过来，就走过去道：“若结束了，我就叫人把我家老大搬出来了。”


    商时序冷淡又客气道：“请便。”


    “那个。”王潜尴尬询问：“这个冥婚的事情……”


    商时序没说话，平静看他。


    王潜：“行，不用说了，犯了错我认，只求该怎么办怎么办，别的什么劳什子的别往老子身上扣！”


    接过纪风递过来的手帕，他似乎有话要说，但商时序并未理会，边擦手边道：“商某不是这样的人。王将军，王大公子的事了劳烦去一趟大理寺述案。”


    刚出将军府的门，纪风赶忙道：“大人，那两个尸体贩子有线索了。”


    商时序惊讶：“你的效率何时这样高了。”


    纪风不自在：“……有人来自首了，是个农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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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意思？”


    纪风跟在商时序身后向大理寺走去，阐述道：“方才有人来府衙自首，那人说他找到死人贩子想给过世的孩子结个冥婚，今天来了一对夫妻，三言两语可能是分赃不均，妻子动手就将丈夫砍到在地，那个农户吓了一跳，抡起手边的砍刀想去抵挡，没想到砍中了那个妻子，一刀毙命，丈夫送去救，没救回来。”


    商时序站在府衙门口，折腾一场，府衙吏员皆已经下值，他扯起嘴角：“也就是说，都死了。”


    农户私下意结冥婚，但和杀人相比实在不算重罪，动手也是因为想要救人，结果就是有关人等全部死亡。


    “确定了是那对夫妻吗？”


    纪风讪讪：“已经画了像让王将军府管家确认过了，确定无疑。您要去看看吗？”


    “把那个农户带去停尸房。”


    停尸房在府衙边缘背阴处，可以说是整座官衙耗冰最多的地方。


    仵作见商时序过来，主动将刚送来的两具新鲜尸体上的白布揭开部分，先自顾自清理手部，道：“大人见谅，我们这行，其实挺爱干净。”


    商时序立于女尸身侧，旁边就是勘验记录，笔迹工整，条陈分明，还有一些栏框是这位仵作自己设计的，更直观方便，是一位经验甚多、忠于职位的好仵作。


    “应该的。”商时序拿起薄薄一张纸，对照着尸体仔细看去，没多久就发现了些不同寻常的。


    “大人也看出来不对劲了吧？”仵作走过来指着男尸颈部和胸部的刀口道：“凶手自述是为了救下男死者，但凶手身材魁梧，而女死者身形瘦小，体型差如此巨大之下一刀足以将其砍倒在地，使其失去反抗能力，而死者身上横纵共六刀，这不是一个防御性凶手的特征。”


    “若说是慌乱之下乱砍所致，刀口应当长而较浅，而死者身上除颈间一刀外，皆是纵深。”仵作推测：“我认为凶手的第一刀砍在了死者的颈部，死者倒地，再起不能，此时凶手又连砍数刀直至死者死亡。”


    商时序又看向男死者的伤口。


    仵作将女尸反过来露出背面，后心一杵，他道：“男死者的情况就简单一些，约在四十五岁左右，身高七尺，他身形中等，正面迎击下不应该没有反抗能力，所以应是凶手从背后出其不意所致。并且无论是作案工具还是伤口形态力度都不像是杀死女死者的那个凶手所为。”


    就在此时，纪风带着那位自首的农户进来。


    农户果真如仵作所说是位壮汉，留着络腮胡须，青壮年岁，却眼神暮暮，身上穿着下地的短打和草鞋，膝盖处充满土气，见了人就准备跪，被纪风拦下。


    商时序没有立刻询问他，反而仔仔细细的反复查看手里两张勘验单子，仵作退于角落整理自己的工具，一时之间，停尸房安静无比。


    半晌，商时序抬头问他：“你是因何认识的他们夫妻？”


    壮汉手指不自觉地扣着衣角：“买尸体认识的。”


    “撒谎。”


    壮汉心停跳一拍，下意识地躲避商时序冰冷的眼眸。


    “你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买卖，是仇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