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鸿门芳苑
作品:《招惹少年将军后她死遁了》 “好了没有?”门外又响起急急叩响,“还得洗多久?”
氤氲水汽里隐着半张面目,宁济微微坐起身,扬声道:“就好了。”
小厮来催了数回,恐怕也是得了马生财一行人的授意。
她吐出一口气,迈出木桶,拭净水汽,层层裹上御史官服,步至铜镜前理衣正冠。
幸而玥姑姑所授之法了得,脂粉里融入血水,竟能叫此假面如同她原本之貌。即便经昨夜那般骤风急雨,面上装扮竟未曾消减半分。
可为何在猎场那日,竟在宁礼面前……
彼时玥姑姑得知她那假面消退,也愕然万分:“以血融入脂粉,绘成的假面固若金汤,若非再碰上咱们的血,否则绝不可能散去!怎会……”
她道,或许是自己不留神受了些伤?
玥姑姑纠结半晌,勉强道:“应当只有如此可能了……日后须得谨慎再谨慎。”
她摇了摇头,将此事抛在脑后。
江洲这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可今日这顿午宴俨然是一场鸿门宴。无非是合起伙来威逼利诱,敲打一番,叫她老实些,好将这次决堤之事瞒天过海,自己则继续悠哉悠哉当这江洲的地头蛇——自然,高参那本冒赈贪腐的书簿也得销毁了。
宁济在屋内踱步思索。
假使此番来的真是寻常御史,恐怕第一关宴饮作乐的时候就被这帮人收买了。可她若如此,那才是真正有辱身份。
但如今的问题是,她该如何全身而退?
若在午宴上同这群胆大妄为目无法纪之人硬碰硬,他们人多势众,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来。先前高参之事历历在目,她不想赌,更不能赌。
“人呢?在吗?”
咚咚咚咚,门又被敲得连天响,吵作一团。
宁济皱起眉头,抬目望去。
门外,小厮颇为难:“大人,这……”
怎么好半天都没人应声!
张拱脸色突变:“难不成是跑了?”
可这间房明明是在三层!
他急道:“把门给我砸开!”
小厮:“可、可这门若是坏了,恐怕还得赔……”
“赔偿什么赔偿!出了什么事算我的!还能赖在你头上不成?”张拱惊怒不已:“给我砸!快点!误了事你们这店别想开了!”
“是……是!”
小厮卯足了劲,正待一脚大力踹开,里间的门却冷不丁开了。于是他不留神扑了个空,一骨碌栽了进去,摔得他唉哟痛叫数声,险些滚了个底儿朝天。
宁济早有预料,开门时便及时避开。如今冷眼瞧着栽倒在一旁的小厮,方不动声色抬眼道:“何大人,张大人。”
何慎思冷笑起来:“丁大人不开门,我还道是出了什么事,大人暗自离开了!”
他不经意打量一看,只见这小白脸如今一番梳洗过后,竟更显得细皮嫩肉,眉清骨秀!
发丝齐整整挽起,戴冠束发,官服一板一眼,腰环佩玉,简简单单一身官服,偏就这丁文穿在身上,非和旁人不同,竟显出几分风流倜傥来!
倒是眼底有几分青黑,却也无碍容姿,倒给这人添了些许沉郁之气……
何慎思心中暗啐一口,小白脸!
他们一行人先前早已托人打听过了,这丁文根本没什么由头!从前京中压根没听过这一号人,也没有几个高门贵姓姓丁的!偏就这次巡江南水利的事,圣上把这一号人不知从哪处犄角旮旯里翻了出来……
哼,恐怕是就靠这一副皮囊傍上了哪家千金小姐,靠着岳丈提携才讨得了这位置!
以色侍人,且看他能得几时好!
何慎思脸色连变,又阴阳怪气道:“原来不曾想,丁大人是在里头对镜梳装打扮,几如闺阁女子了!当真是害我们苦等啊。”
这话本是为讥讽,哪知对面之人面不改色,似乎全未听见他讽刺一般。
“见笑见笑,劳烦各位久候。”宁济摇摇头:“只是大人还请放心。某既已答应来了,又怎会不告而别?”
何慎思大怒。
此人当真是脸皮奇厚,巧言令色!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今日一番午宴,他倒要看看这黄毛小子能张狂到几时?
“丁大人,请吧!”
宁济深吸口气,攥紧袖口,微微定神,而后随着何张二人一道,抬步踏入回廊。
走廊尽头的雅间内,正候着江洲一众人马,形形色色坐落其中,却是敌非友,尽皆来者不善。
应对过今日,江洲之事,便可作结。
鸿门宴。
才步入芳兰苑雅间,宁济心中便已沉了下去。
屋内门窗皆闭,光线昏暗。
原本临窗可见大好湖光山色美景,如今被封得紧密,于是光照少得可怜,只好在大白天里点起数盏灯来,莫名透出一股诡异氛围。
转出屏风,便是一张坐满了人的大团圆桌。她一出现,那桌上一圈人脸便停了说话声,尽数缄口,抬头瞧她。
桌上按着位次,一众人从尊到卑坐下。正对着她的是从前已会过无数次的马生财,马生财下手则是何慎思的坐椅,再次两个位置,便是德奚县令张拱。而到了最末端,背对着门的位置,便是她这“丁御史”之位。
位次最末,又是上菜口处,摆明了是在刻意针对,寻常人见了无论多少都会心怀芥蒂。
宁济面不改色,上前拉开坐椅,一屁股入席,拱手笑道:“劳诸位久等,实在抱歉得很。”
马生财倒是能屈能伸,呵呵笑道:“不打紧,诸如丁大人这样人物,便是再等一个时辰又有何妨?”
“岂敢岂敢。”
宁济又拱起手,装傻充愣,全当听不懂他讥讽自己让旁人已候了一个时辰。
于是众人又寒暄四起,热闹至极,只是多少带了些僵硬与滞涩,一片风雨欲来之象。
不久,便有侍者布菜上茶,添茶侍者从上首开始,一个个轮番斟茶。
宁济抬眼。
茶水澄澈,随着侍者斟过半数人,几乎见了底。茶壶也微微倾斜过了身子。
同一壶茶,想必茶水中未曾动手脚。
她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眼见迎上前来的侍者挡住了她,又趁着左邻右舍之人均在谈笑,她暗自将茶杯同近旁之人掉了位置。
侍者笑道:“大人,给您添些茶。”
宁济将茶盏推了过去,亦微笑道:“有劳。”
布置停当,侍者尽数离去,其中一位留在最后,将屋内四角香炉的香尽数燃起,袅袅白烟溢散开来,檀木香气若隐若现。
午宴才算正式开场。
马生财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笑容称得上和煦。
“今次丁大人肯赏脸来吃这顿饭,是我等幸事。就如同丁大人莅临江洲,也是江洲之幸事!实在是令此地蓬荜生辉哪!”
宁济亦笑:“丁某只是寻常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为尽些力所能及的本分。江洲人杰地灵,何来莅临之说?蓬荜生辉,更是过誉。”
马生财哈哈大笑:“怎么不算?自丁大人来了这江洲,雷厉风行,先探水利,后赈灾民,是整洁一新、井井有条!实在叫我等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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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得我们江洲这些官吏都尸位素餐,百无一用了!”
宁济抬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徐徐喝罢,她抬眼扫视了一圈坐中之人,而后慢吞吞扬声。
“怎么?难道江洲之人并非如此?”
此言一出,何慎思脸色突变,拍案大骂:“你敢这么说话!知府大人邀你来此用膳是看得起你,没想到你这贼子竟如此张狂!”
马生财:“慎思,你坐下。”
“知府大人,这丁文如此……”
“坐下!”
何慎思便狠狠瞪她一眼,不情不愿坐了下去。
马生财笑容淡了些:“丁大人此言差矣。”
宁济恍然道:“哦,我刚才是说错了。江洲也并非全然尸位素餐之人。”
闻言,马生财脸色便好看了些:“为官者,行止总得要经得起百姓检验。我等功绩,非在官吏口中,却在江洲百姓口口相传之中。马某人相信清者自清。想必丁大人方才之言,也只是玩笑话,特为试探一番我江洲官吏气度……”
宁济打断他连篇累牍的论调:“我想起来,江洲确实有一个办实事的人。此人原先是江洲德奚的县丞,前些日子丧命于此——”
“诸位大人可还记得高参高县丞?”
此言一出,宛如捅破窗户纸,满堂皆惊。
原先还能勉强粉饰一番的气氛给彻底冻成了冰。
周遭人面色大变,宁济恍若未闻,只专心致志道:“丁某听闻,高县丞去岁来德奚任县丞,不过数月却身亡于此地。仅留一手记,载有江洲上下官场之事……高参究竟是如何丧命的,诸位大人可否与丁某详细解惑一番?”
“好、好……你可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区区一个巡南御史,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岂不知我江洲是……”
宁济偏头看去,抢声道:“是什么?何大人难不成是想说,江洲——或者说,整个江南都是太子的地盘?”
何慎思大怒:“你那是什么表情!”
宁济目露嘲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是太子又如何?何大人可知储君非君!高堂之上,另有其主!”
“牙尖嘴利!”
一旁的张拱站直身子,骂了一句:“看来丁御史是非要执迷不悟,同我们作对了!”
“何为执迷不悟?何为清醒度日?”
宁济眼中冷意渐重:“难不成在江洲,蝇营狗苟徇私枉法上下齐贪便是识时务!行正直之事忠君清廉反倒是执迷不悟!我竟不知世上还有如此颠三倒四罔顾礼法之地!”
张拱:“你!你……”
“好……好得很。”
马生财终于站起身来。他面色青黑,勉强扶着桌案,嘴唇微微抽搐:“丁御史此番竟是打定主意,不愿意同我们商议了?”
“商议?非是我不愿商议。只是此事之恶,实在闻所未闻。”宁济冷笑着瞧他:“不知大人还能如何商议?”
“我们江洲官府上下邀丁御史用此午宴,本就是为了共商此事——”马生财沉沉道,“取出来!”
小厮领命,几人去屏风后费力一番,好半天才合力搬来几箱重物,齐齐摆上案前。
席中诸人尽数将目光投了过去。
马生财面色稍霁:“打开。”
数只沉重重的箱箧,全被掀开。
浮华金光,一齐射出,交相辉映,辉色熠熠,映得屋内灿如白昼,竟比外面日头还明亮些!教人难以直视,心头亦砰砰直跳。
周遭之人纷纷目露垂涎。
……难怪这雅间要紧闭门窗。
宁济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