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三十章
作品:《念念回响》 你没想到江念月的父亲江康怀是老爸多年老友。
关于老爸的记忆拼图,在江康怀的讲述中逐渐完整。从你记事起,老爸给你留下的印象只有一个字——忙。
三十年前,潼城纺织厂作为潼城轻工业的龙头,业务辐射周边十一省、直辖市及自治区,订单多如雪片。老爸是销售科科长,出差和加班的天数远远超过他与家人相处的时间。
你小学一年级上学期期末家长会,老爸难得抽空参加,却记错了你的班级进错教室。散会后,他和二年级三班的班主任寒暄,聊了好一阵才发现你根本不是这个班的学生。
不记得孩子上几年级,家长进错班甚至去错学校,这是如今互联网的众矢之的,二十多年前你就经历过了。
那天老爸回到家,深感愧疚的他为姐姐和你买了满满两大袋子零食。
妈妈还没炒好菜,老爸已经半躺在沙发里沉沉睡去。后来妈妈告诉你,参加家长会的前一天,老爸站了十五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回来,没顾上吃饭也没补觉,直接去了你的学校。
你理解老爸为养家奔波的辛苦,所以你从来没有怨言。
惟一一次你生老爸的气,是他和妈妈的名字共同出现在失踪人员名单上。你十岁生日刚过完的那个月底,妈妈和她的几位妇产科同事下乡义诊,返回途中遭遇暴风雪天气,与医院失去联系。
老爸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跟厂里借了车,前往妈妈最后打电话求救的地点。
放学后,居委会主任来到家里,陪你一起守在座机旁边,等待救援最新的消息。姐姐也从学校赶了回来,陪伴她的是班主任老师。
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你掀开被子跳下沙发,抢着去接电话,却被居委会主任先一步拿起听筒,叫姐姐过来接听。
当时十八岁的姐姐,亲耳听到爸妈失踪的消息,顿时泣不成声。
姐姐的班主任给你们姐弟俩买早饭,然后等居委会另一位阿姨来替班,她俩才离开你们家。
到了晚上,民政局工作人员和居委会主任同时登门拜访。
两位工作人员出示了一份文件,姐姐读完以后脸色苍白。居委会主任安慰姐姐,说让她安心备战高考,社区这边会为她申请生源地助学贷款。姐姐那一刻的想法你不得而知,之后她选择上职院也并未与你商量。
爸妈的追悼会,由居委会代为操办。
由于你们姐弟俩没有其他直系亲属,且姐姐刚满十八岁暂无扶养你的经济能力,爸妈双方的工作单位为你们筹齐了足够四年的生活费,打到了姐姐的卡里。
事后你才知道,妈妈在避险屋倒塌前本来有逃生的机会,但她为了照顾双腿骨折的同事,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潼城市人民政府在半年后追认妈妈为烈士,并向姐姐和你发放抚恤金。
姐姐报考潼城高等职业技术学院,不仅是为了每年的奖学金和优等生补助,她还想留在家里照顾你。
你不是天生情感淡漠。
小学时期的你爱说爱笑,在少年宫播音主持训练班学过三年,还在九岁时登上潼城电视台的舞台,主持了六一晚会。
爸妈意外离世的变故,导致你的童年匆匆收尾。
十岁至高考结束的这八年,你很少笑。你不和同龄人交朋友,你无法融入他们的群体,无法感知他们的喜怒哀乐。只有姐姐每个周末回家时,你才能放松紧绷的身心。与姐姐吃一顿家常饭菜,就是你八年间最快乐的时光。
自媒体走红以来,粉丝们常常赞扬你的厨艺。无论多么简单的食材,经你双手加工,总能吃出不一样的滋味。
有人发私信给你,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家族传承的食谱。
你特地拍了一期视频告诉大家,没有食谱,做菜全凭感觉。虽然你的徒步之旅谈不上诗情画意,但你和棉花糖的相处、你每次在野外烹饪美食,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片段,填补了你情感中缺失的许多东西。
棉花糖离开你的世界,你的心瞬间空了一大块。
未成年到成年的八年,徒步旅行的八年,十六年里你好不容易对陌生人建立起来的信任,随着棉花糖生命的消逝而土崩瓦解。
对老爸孤注一掷也要找到妈妈的怨气,转移到了你自己身上。
因为你终于懂了,老爸对妈妈的爱,对妈妈安危的担忧,想要解救妈妈的义无反顾,是这世上最宝贵最应当被珍惜的情感。
棉花糖不只是动物朋友,更是你的家人,它是你前路无望时照耀你心的温暖阳光。
你在北山林场开阔地的所作所为,你造成自己失温的真正原因,俨然成了你和江念月之间的秘密。
你不能让姐姐知道,你曾经想过放弃。
江念月理解你的处境。她帮你保密,是出于朋友的情谊。而你,对她的感情远不止于此。这次出发返回云城的旅程中,你早已决定,不管今后你和她是怎样的关系,你都会以最忠诚朋友的身份,守护她一辈子。
“子墨,尝尝过桥米线,明华楼主厨亲自熬制的汤底,味道保准让你一吃难忘!”
江康怀的话语,将你从遥远的回忆拉进现实。
明华楼名为西江月的包厢,正中摆放一张可容纳十人入席的圆桌,金色花鸟纹样的桌布上,点缀着八款水晶摆件。你定睛看去,发现它们是国际通用的八个标准月相——朔月、蛾眉月、上弦月、盈凸月、望月、亏凸月、下弦月、残月。
你想,不知念月名字里的月,是哪个月相?
品尝鸡汤的时候走神,后果是烫到舌头和上牙膛。
你连忙喝口冰可乐,缓解口腔的不适。江念月起身走出包厢,不多时她端了杯冰豆浆回来,摆在你的手边。
“喝这个。”她说,“越喝可乐你嘴里越疼。”
你听话地端起豆浆杯,只觉右边脸投来两道饱含别样意味的目光。
转过头,你与江乐星四目相对。她端起饮料杯:“姐夫,刚才你和我爸我妈都碰杯了,现在跟我也碰一个吧。”
江念月抬手摁住江乐星的胳膊:“再乱说话小心我收拾你。”
“哎呀!”江乐星大叫,吸引了江康怀和戚雅琳的注意,“爸,妈,你们快管管我姐,她说要收拾我——”
“属你爱胡闹。”戚雅琳接下江乐星手里的玻璃杯,盯着她洒在外套门襟的可乐痕迹发愁,“才换的新衣服就弄脏了,你为什么不像芃芃一样让大人省心呢?”
芃芃?
你怔了怔,立即从江康怀那里听到了答案。
“起了新名字怎么又叫旧名字?雅琳你这记性真是一天不如一天,还好小月不计较。”说完,江康怀的手机响了。他起身走到包厢西南角接电话。
你按捺不住好奇心,压低了声音问江念月:“你以前的名字是哪两个字?是不是取自诗经的‘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她沉默好一会儿,直到上菜的服务生鱼贯而入她才说“是的”。
你的胸口,瞬间被一计跨越千年的诗句击中。耳畔听不清包厢里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你仿佛置身于蓬勃生长的麦田,看到了午夜梦回进入你梦境的那个女人的身影。
“念月……”你声音不大,“我经常梦见一个人,以前我不知道她是谁,现在我知道了。”
她看着你,眼中尽是疑惑。
江乐星一边转桌叫你们品尝明华楼招牌菜,一边伸手在江念月眼前晃动:“我说二位,深情对视暂告一个段落好吗?虫草汽锅鸡和辣炒野生菌是我专门为你俩点的,吃完以后要表扬我有品位,不表扬我会发脾气的。”
戚雅琳拍拍江乐星的后背,朝你抱歉地笑笑:“女儿被我宠坏了,你多见谅。”
你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江念月拿起公筷,帮你搛了一碟子菜:“今天大半天吃的都是零食小吃,你这会儿肯定饿了。”
你回头望望接听电话的江康怀:“不等伯父坐下再开饭吗?”
江念月说:“你先吃,我爸接生意上的电话起步半小时,汤表面的油凝固就不好喝了。”
戚雅琳听得真切,连忙招呼你们三个年轻人先吃。
“子墨啊,你是小月的好朋友,和我们就是一家人。不用讲究那些繁文缛节,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对了,你们只喝饮料吗?我订了一箱霞多丽,放在汽车后备箱,星星,车钥匙给你,取两瓶上来。”
江乐星开起了玩笑:“好妈妈,两瓶都不够我一个人喝。”
戚雅琳无奈地说:“十二瓶你能搬得动吗?”
江念月站起身:“阿姨,我和星星一块儿去停车场。”
“小月你踏踏实实坐下吃饭。”戚雅琳及时阻拦,顺手推了一把江乐星,“后备箱里有个不透明的棕色手提袋,你装六瓶拿上楼,不够喝了再去取。”
“遵命!”江乐星潇洒离去。
你看看江念月,她面色平静,端碗盛汤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你接过汤匙和瓷碗,指尖不经意的触碰,让她一时有些愣神。
“低血糖犯了?”你小声问。
“好像是。”她坐回椅子,“刚才忽然头晕,还以为是错觉。”
戚雅琳坐到江乐星坐过的位置,伸出右手搭在江念月左手手腕处。你放下筷子,在一旁默默等待脉诊的结论。
“小月,这几天赶路不算在内,你回云城之前睡眠怎么样?”
“不太好。”江念月如实说,“平均每天睡四到五个小时,凌晨三点多容易惊醒,做梦或不做梦都会醒。”
戚雅琳说:“脉细如线,气血两虚,肝气郁结。”她拿起手机,迅速编辑一段文字发送出去:“明早你到人民医院挂中医科赵主任的号,她是我医生朋友里业务能力最强的,请她辨证开三副药你调理调理。”
“好的,阿姨。”江念月突然抓住你的左手,不由分说搁在桌面上,“麻烦您帮子墨号号脉,他最近总是低烧,吃退烧药也没效果。”
戚雅琳点点头:“行,没问题。”
你一向认为自己身体倍儿棒,所以内心是拒绝脉诊的。但是面对长辈和江念月的好意,你盛情难却,只好配合地静静等待。
“你这孩子……”戚雅琳欲言又止。
“怎么了,阿姨?”江念月问,“不严重吧?”
戚雅琳说:“子墨肝气郁结的程度比小月还要深。是不是最近经历了什么变故?要不然脉象不会是这个样子。”
江念月与你对望一眼,转头对戚雅琳说:“子墨确实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没关系,年轻人好好休养能调回来。”戚雅琳建议道,“过年这段时间,你们俩该补觉的补觉,想吃什么就放开胃口吃,想去的地方别犹豫马上出发,总之就是随心所欲,怎么开心怎么来……”
包厢门开了,江乐星恰巧听见戚雅琳话语的尾声。
“妈,我姐怎么了?”
“小月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有点气血不足。”
“您那句‘怎么开心怎么来’是什么意思?”江乐星吓坏了,嗓音有点变调,“我姐的身体真的没事吗?”
“调理一下就好了。”江念月接过沉甸甸的装白葡萄酒的袋子,挽住江乐星的胳膊,“不要担心我,没什么大事。”
江乐星并不相信:“我陪你看医生!哪天去?姐你可千万不能生病……”
戚雅琳拉住她的手,把她按在椅子上:“乖乖坐着吧!小月和子墨走南闯北的,偶尔头疼脑热的不是很正常吗?你一进门,反倒把他们吓得够呛。”
江乐星低下头,半天才出声:“妈,你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害怕姐姐生病。”
“我怎么不明白?”戚雅琳抬起头,看看你,又看看江念月,“除了我和你爸,小月就是你最亲最亲的人……”
江乐星忍不住,双手捂脸哭了起来:“我姐姐不能生病,我姐姐必须健健康康的!”
江康怀听见哭声,连忙挂了电话走回小女儿身旁。
他望着陷入悲伤情绪的江乐星一筹莫展,不得已还得向江念月求助。
“月,你劝劝星星,她好久不见你,心里实在是想你……”
“爸,我都知道。”江念月搂过江乐星的肩膀,让妹妹的侧脸贴近她的心窝,“哭出来也好,总比憋在心里舒服。”
手捧甜品和果盘的两名服务生出现在包厢门口。
见此情形,她们不敢贸然上前,小心翼翼地询问戚雅琳是否可以上菜。
“进来吧。”戚雅琳说,“过十分钟麻烦帮忙送一桶冰块。还有,我想加个火锅,商量好了再找你们下单。”
服务生放下甜品和果盘,离开时轻轻掩上了门。
戚雅琳朝着江念月使个眼色:“小月,食材你来定。”
江念月会意,轻抚江乐星的头发:“雪花牛肉吃不吃?海带苗和冻豆腐吃不吃?”
后者破涕为笑:“坏人,问的都是我爱吃的……谁不吃谁是小狗!”
江念月也笑,同时抬眸看你:“让我们问问子墨爱吃什么?”
江乐星吸吸鼻子,用手背擦去眼泪,一本正经地向你提议:“姐夫,你把喜欢的食材列个清单,我叫我姐请你吃。”
原本紧张的气氛倏然缓和。
你的心也随之放松不少:“念月推荐的我全都喜欢,我听她的安排。”
-
饭后,江念月主动提出打包剩菜剩饭带回公寓。
江康怀和戚雅琳觉得累了先走一步,他们交待江乐星护送你和江念月。
拎着餐盒下到一楼大厅,江念月忽然说:“星星,我不放心爸爸和阿姨,你还是陪他们回家吧!改天咱们再约着出来玩。”
“好啊,姐姐,我可听你的话了。”江乐星颇有深意地望着你,余下来的话应该都是说给你听的,“明天你们先去看医生,体能恢复到最佳状态就跟我逛花市、看非遗。如果年前咱们能结伴出游一次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把男朋友介绍给你们认识,正好你们帮我把把关。”
江念月拒绝得直截了当:“我不想见你的男朋友。”
江乐星“哦”了一声,表情悻悻地说:“姐你真冷漠。你是冷漠无情的坏人……”
江念月坦言:“还不到见家长的时候。就算你要介绍男朋友给家里人认识,也应该先让爸爸和阿姨跟他见面。我不能越过长辈的权限,子墨更不可以。”
“好吧,我不开你和子墨哥的玩笑了。”江乐星像换了个人似的,把没开封的六瓶霞多丽送给你,“看完医生再喝,免得影响血检指标。”
她说声再见,急忙追上江康怀戚雅琳,与两位老人一起坐进了网约车。
江念月松了口气,一转头恰好撞上你的注视。
“我是不是像星星说的那么冷漠无情?”
“当然不是!”你把装白葡萄酒的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尽量忽略掌心沁出的汗水,“你是世界上最有情的人,冷漠这个词和你毫无关系。”
“老夏走后,我的心空了。你说的有情,其实是我的伪装。”她仰起脸,似乎这样做就不会流泪。
“念月。”
“好了,子墨,咱俩分开打车吧,我明早七点去酒店找你。”
话音未落,一辆新能源车已然驶近路边。江念月核对车牌号,拉开后排车门。上车时她不忘提醒你明天体检需要空腹,今晚早点休息,睡不着也要闭目养神。
远处的红绿灯在夜色中闪烁,你的视野却渐渐模糊。
伫立许久,你点开手机导航软件,目的地输入五星级酒店的名称,然后选择一条看上去相对顺畅的步行路线,沿指示方向缓缓前行。
在城市里漫步和在野外徒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正值年关,街上的汽车行人都比平时要多。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街边小吃摊食物气味和若有若无的山茶花香。
你想起江念月那套公寓玄关摆放的花瓶,里面是绽放正盛的山茶花。
她对这种花的气味格外敏感。
思前想后,你给罗亦柯发了条信息,问他今晚有没有时间聊几句。
很快,你收到了语音回复。
“墨哥,稍晚一点行吗?我训练结束大概十点,洗个澡咱俩通电话。”
你回他“OK”,随后把手机装进裤子口袋。
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间花店,你被门口超大一捧的勿忘我吸引了。于是你询问老板这花怎么卖。
老板是个留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你注意到他右脸颧骨处有一道醒目的褐色伤疤,像是曾被利器所伤。你下意识地站在原地未动,等待老板报价。
“十块钱。”他说,“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
你付了款,老板麻利地将包装好的花束递到你手中。
走出两三步远,老板忽然叫住了你。“退你钱。”他把五元纸币交给你,“刚才没听出你的口音,外地游客有半价优惠。”
你说:“十块钱对我来说,已经非常优惠了。”
“拿着!”老板固执地把钱塞进你臂弯与花束的夹缝,“做生意要讲诚信,希望你以后旅游路过云城,还会到我店里来买花。”
“谢谢。”你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对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愿意当云城本地人,定居在这里不走了。”
老板笑了:“欢迎你留下。”他朝你抱了抱拳,转身走回花店。
勿忘我不像山茶,没有那么馥郁的香气。它气味极淡,对于嗅觉不灵敏的人完全闻不见。
你想起遥远的家乡,想起你在棉花糖小冢撒下的勿忘我花籽。
潼城的冬天总是那么冷,花籽能不能发芽全凭它们的生命力和运气。
你问过姐姐,她说你开启冷极之旅之后没多久,棉花糖小冢倚靠的梨树结出了果实。尽管只结了一颗梨,但你相信,那是冥冥之中棉花糖在守护着你。
红灯读秒,你和等着过斑马线的人们一起,默然无声地遥望马路对面信号灯的倒计时。
三,二,一。
绿灯亮了,你迈开步子,像水滴汇入江河,你汇入人群中疾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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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中途,你身上这件棉麻开衫的衣袖忽然被人揪住。
回头一看,是气喘吁吁的江念月。
“子墨,我……”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你把花束和装酒的袋子全部用左手拿,腾出右手拢过她的肩:“先过马路。”
顺利站到了路对面。
你察觉江念月脸色不对,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打的那辆车的司机……”她翕动的嘴唇,仿似落入捕网不停颤动的蝴蝶翅膀,“是很久以前伤害过我、敲诈过老夏和我爸的那个人。”
-
你重新打了车,送江念月回家。
一进公寓大门,悠悠摇着尾巴迎上来,你连忙放下花束和白葡萄酒,跟悠悠耳语了几十秒,它也听懂了你的指令,乖乖趴下没往江念月身上扑。
“子墨,我现在好多了,你回酒店吧。”
“不急。”你说,“等你洗漱准备休息了我再打车回去。”
她进房间换了家居服,拿出一条全新的浅咖色格纹羊毛围巾让你收下。
“上次回云城买给我爸的礼物,忘了送给他。颜色款式过时了,你将就着戴。外面起风了,明天咱们又要早起,你戴上它暖和一点。”
你手头动作极快,立刻拆开包装,把围巾打成单层十字结围在脖子上。
走到玄关穿衣镜前,你对今天这身穿搭非常满意:“挺好看的,一点也不过时。”
江念月抬腕看表:“既然不着急回酒店,我泡壶花草茶咱们喝吧。”
你自告奋勇揽下洗水壶和烧开水的任务,叫她坐沙发里休息一会儿,顺便安抚情绪有些焦躁的悠悠。
她和你一起走进厨房。
“之前的住客是两个北方女孩,她们来云城做鲜花生意,去年十一月底退租,然后这套公寓一直闲置。我妹妹帮我找了保洁上门打扫,她自己又清理了一遍。”
“云城绿化很好,是个天然氧吧,即使刮风也不会落满尘土。”你感慨,“潼城要是也被森林环绕就好了。从小到大我最怕刮大风,在我想象中,沙尘暴就像黑山老妖,随时蹿出来攻击人类。”
她忍俊不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性格这么坚韧,是潼城的气候塑造了你。”说着,她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拿出三只罐子,“茉莉花,玫瑰花,还有玉竹饮片,我妹妹帮我买的,出厂日期很新。子墨,烧水壶在上柜,还没拆包装。”
你循着她的目光打开抽油烟机右侧的橱柜,取出电磁炉和珐琅壶。
“这儿交给我,念月,你去休息。”
“嗯,好。”
五分钟后,烧水壶的鸣叫声,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相映成趣。你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只是不知如何开口跟江念月商量。
“外面下雨了,子墨。”她站在厨房门口,手中握着一把雨伞。
“我不想回酒店。”你鼓足勇气,“我想陪你和悠悠。明早咱们直接开车去医院,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这套公寓房为上下两层,一楼是功能区,二楼是卧室,没有做任何隔断的设计。你明白留下过夜请求十分冒昧,但你还是说出来了。
她垂下眼帘,静静站了几分钟,随后轻声说:“放着那么豪华的酒店不住,干嘛借宿我这小麻雀窝啊?”
“你这里温馨,有家的感觉。”
她收起雨伞,唇边浮现淡淡笑意:“谢谢你的夸奖。”
花草茶清甜的香气溢满厨房,你主意已定。
“我和悠悠在一楼客厅打地铺,正好听着雨声睡觉不会失眠。”
“好吧。”她说,“半夜我有可能梦游,到时你别害怕。”
你洗了两只瓷杯,连同冲泡花草茶的茶壶摆在托盘上:“我也总是做梦,说不定梦游的人是我呢!”
“幸好悠悠胆子大,要不然该吓坏了。”江念月拿走茶几中间的花瓶,把你从街边花店买的勿忘我插了进去。
悠悠听见你们在议论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闷哼。
“宝贝,没说你坏话。”你放下手中托盘,抚摸悠悠光滑的额头,“今晚我留下陪你好不好?”
“汪!”悠悠同意了。
江念月上二楼找来一串钥匙,打开落地窗西南角铁皮柜的锁。“看部电影吧,我这台旧电脑里都是好片子。”
你点头:“片单你选,类型不限……”
话说一半,你的手机屏幕跳跃着罗亦柯的来电。你不及细想,径直摁下挂机键,手速飞快地编辑信息发送过去。
“抱歉,小柯。我和念月在一起,改天再和你联系。”
罗亦柯发了一连串无奈的表情包,最后附上一句:“墨哥,明天起我们封闭集训。你现在不方便接电话,给我发文字也行。”
江念月问:“怎么不接,是广告推销吗?”
你匆忙应了一声,随即起身说:“我上个卫生间。”
“水土不服吗?我下单买盒益生菌。”
“晚饭吃多了,肚子有点胀。不用买药了,念月,我没什么大事。”你避开她关切的注视,踱进卫生间。关于山茶花的问题,你斟酌字句,写下一段话发给了罗亦柯。
三分三十秒,你才等来他的回复。
“墨哥,我小姨夫昏迷入院抢救的那天,我小姨坐飞机从云城往燕都赶,那个时段刚好是云城山茶花盛开的季节。她和我妈妈提过这个细节,我妈妈跟我说得不多,我只知道,山茶花的香味,给我小姨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创伤。这么多年过去,希望时间能冲淡她的痛苦。”
你输入新的问题:“为什么念月的妹妹会买一束山茶装饰屋子?难道江伯父他们一家三口都不能体谅念月吗?”
罗亦柯回复:“不会的,江乐星的人品我很了解,她不会冒冒失失做一些让我小姨不高兴的事情。”
那山茶花是怎么回事?你握着手机,内心焦灼。
罗亦柯问:“江乐星买回来的山茶花是什么颜色?墨哥你拍照片了吗?”
“白色。”
“那就对了!”罗亦柯发来一条语音,“白色山茶的花语是纯真无邪、清雅可爱,江乐星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了。墨哥你要努力,我看好你!”
你回他两个字“收到”,然后将手机调成静音,按下电源键锁屏。
洗了把脸,你走出卫生间,席地坐在悠悠身旁的海绵坐垫上。笃笃笃的敲门声一响,江念月率先冲到门口,接过骑手送来的外卖纸袋。
她递给你瓶装水和益生菌的盒子,叮嘱你尽快服药。
“我理解雨凝为什么总是担心你吃不好穿不暖。”她的嗓音轻柔低缓,仿佛微风拂过你的心,“长年风餐露宿,饮食没有规律,水喝得也少,时间久了身体怎么吃得消?”
你心跳加速,握着瓶装水的手不知不觉收紧。
江念月为你倒了杯茶:“我听雨凝说,你上半年没有徒步的计划。是该好好休养了。依我看,下半年海岸线的徒步你自己一个人开启怎么样?麻团还小,你带上它我们大家都不放心。”
“我不能重蹈覆辙,念月,麻团要么留在你身边,要么让我姐带回潼城……”
你说不下去了。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你左手手背。
“对不起。”她说,“麻团由我来照顾,你安心做你的自媒体,只需要和我分享你在路上的奇遇就好。”
“道歉的话应该我来说。”你把饮用水瓶搁在一旁,翻转左手握紧江念月的手,“我救下麻团,确实想过要不要让它替代棉花糖陪我旅行,但是我下不了决心,每天都在想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略作停顿,你继续说:“棉花糖是棉花糖,麻团是麻团,它们是两只不同的小猫,谁也替代不了谁。”
她看看趴着打盹儿的悠悠:“我有照顾悠悠的经验,你放心把麻团交给我吧!”
“好。”
你紧握她的手,感受她掌心和指尖的温度,无论如何不想放开。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也许过了十多分钟甚至更久,瓷杯里的花草茶已然冷却。江念月才轻声提醒你:“鼠标在你右手边,子墨,你打开E盘根目录,选一部你想看的。”
你双击点开名为“《远离尘嚣》配音版”的影音文件。
优美的田园风光映入眼中。你侧过脸,望着专注看电影的她,一颗心前所未有的充实。
空缺的那一块,此刻已被填满。
她没有推开你,任由你握紧她的手。
男主出场,开口的一瞬间,夏炎川的声音响彻客厅。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眶滑落。你不忍心看她哭,半秒钟都无法忍受。松开她的手,你将她拥入怀中。
“念月,念月……”你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她的身体,在你怀里微微颤抖。
你环住她的肩:“我向老夏保证过,我会对你好。”
她紧闭双眼,似乎又要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不用急着做决定。”你说,“我会等着你,念月,等你愿意接受我的爱,我会一直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