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已经暮色渐沉了。


    脱离了长辈们的视线，陆念安明显活泼起来。


    比起没来过几次的陆谨言，他对老宅的庭院可太熟悉了，像是个小主人，带着大客人到处玩。


    “这边这边！陆谨言，你看这个假山，里面有好多小洞洞，以前奶奶说可能有小松鼠住呢！”


    “这棵树高吧？是不是比你见过的所有树都高？它的叶子秋天会变成金黄色的，像着火了一样！”


    “你快来呀！这里有个秋千，是奶奶让人给我做的！不过奶奶说我现在还太小，不能自己玩，你来推我好不好啊？”


    陆念安到处跑来跑去，陆谨言就跟在后面护着。


    他很珍惜这一刻的时光，却也抹不平心头泛起的那一抹酸楚。


    和他血脉相连的儿子，却对他们的关系一无所知，只当他是好朋友，或者一个偶尔出现的堂哥。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庭院深处的鱼池边。


    池水在暮色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尾色彩相间的锦鲤在水中摆动着尾巴。


    陆谨言看着陆念安在池边跑，心里有些发紧，“安安，慢点跑，池边危险。”


    陆念安停了下来，趴在池边的白石栏杆上，小手指着水面：“没事啦，这个水很浅的。你看，这里面有三条最大的，一个金色一个红色还有那个黑金色，奶奶已经答应送给我养啦！”


    看着他挺起胸脯得意献宝的样子，陆谨言忍俊不禁，调侃说：“怎么样？装进鱼缸放在你的儿童房里养吗？”


    陆念安不满地撇了撇嘴，感觉自己有点被看扁了。


    “才不是呢，我就是暂时寄养在这里，等我家也有鱼池以后，就把它们都接走！”


    陆谨言俯身低头，目光顺着陆念安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几条体型硕大的锦鲤，锦鲤在灯光下异常华美艳丽。


    他顺着安安的话接了一句：“嗯，看着个头都很大，已经养了很久了吧。”


    “是啊是啊！”陆念安更来劲了，小脑袋使劲点了几下，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炫耀，“奶奶说，我爸爸在的时候就已经养着它们了，都十几岁了，比我还大呢！”


    这稚嫩的声音，撕裂了陆谨言心里的那一层温情，阴鸷险些破土而出。


    爸爸？


    那个跟林晚一起算计他，从他这里偷走了一个孩子的死人……


    他也配？


    怒火在胸膛里翻涌，让他的声音都冷了不少。


    “安安，你没有见过他，不用叫他爸爸。”


    陆念安完全没理解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仰着小脸，眨着茫然的大眼睛看着他。


    陆谨言无法解释得更清楚，也不知道该继续编出什么谎话来圆这句话。


    他和这个小家伙之间，已经有太多谎言了。


    最终，他无力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没什么。除了锦鲤，还有什么其他好玩的吗？”


    林晚走进庭院时，天色已经黑了大半。


    她那双柔软的平底鞋踩在青石砖上，只发出一点轻微的闷响。


    但她的声音却很清晰，在远处主宅客厅喧闹热络的背景音下，划破庭院里的寂静。


    “安安？在哪里？别玩了，出来吧。”


    陆谨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陆念安。


    靠在他腿上，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又平稳，已经睡着了。


    陆念安知道晚上要和妈妈去看表演，兴奋得连中午的午睡都没睡着，刚刚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没想到就睡着了。


    陆谨言没有叫醒他，只是怕他着凉，将他抱进了怀里，用自己的外套将他裹好。


    小家伙还在睡着，完全没听到妈妈的呼喊，但陆谨言已经听到了。


    心里那点恶意，催使他坐在原地，没动，也没回应。


    林晚又喊了几声，声音里的焦急越来越明显。


    那道闷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掩映的绿竹后，却又变远了。


    长椅旁种了一排绿竹，这个季节已经开始发叶了，刚好挡住了他的身影，林晚没有察觉。


    她在庭院里看来看去，又找了一圈，开始真的担忧起来了。


    隔着绿竹的缝隙，陆谨言能看到那个小腹隆起的身影，脚步远不如从前轻盈稳健，却越走越快。


    那种负重却又不得不加紧前行的样子，让陆谨言心头莫名一紧。


    他起身，抱着陆念安走了出去。


    看到人影晃动后，林晚的视线瞬间像针一样扎在了他的脸上。


    看穿了他的有意拖延，那层怒火更浓，几乎覆盖了她那张在夜色下格外妩媚的脸。


    “把他放下！他怎么了？！”


    陆谨言非但没松手，反而将臂弯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主权。


    “紧张什么，我还会对他做什么？睡着了而已。别吵醒他，卧室在哪，我送他进去。”


    他声音压得很低沉，脚步更是刻意平缓下来，生怕惊扰了怀里小家伙的好梦，朝主宅的方向走去。


    林晚上前一步，伸出手，将他拦了下来。


    “不需要，收收你的假好心，把他给我。”


    陆念安看上去睡得很沉，他们两人就只放轻了声音，说话再没那么多克制。


    陆谨言停下脚步，冷声说：“我最后说一遍，我只是不想吵醒他。继续在这拦着我，或者让我送他回房间，你选一个。”


    林晚还是选择了妥协，侧身让开一步，却紧跟在陆谨言的身后，还出声给他指路。


    “二楼，右拐，第一间。”


    陆谨言沉稳地脚步穿过走廊。


    陆念安在他怀里睡得香甜，小脑袋歪靠在他肩窝，轻微的晃动和声响，一点都没有扰乱他绵长的呼吸。


    到了房间门口，林晚加紧了几步，先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暖黄色的壁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洒满了房间。


    老宅的儿童房显然不如家里的有童趣，跟整栋老宅风格统一的中式装修，只有印着星星图案的床单，和一些儿童的玩具摆件，是特意为小孩子准备的。


    地摊上散落着几辆玩具车和一组没拼完的乐高城堡，墙边还有一架定制的儿童钢琴。


    陆谨言走到那张小床边，轻柔地将陆念安放了上去，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