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公子锦袍

作品:《君子渡我

    第152章


    雁宁几乎是快步疾走,才从澄心院赶回章华宫,一路之上,身上披着的那身宽大月白锦袍,随着她的脚步翻飞,衣摆扫过青砖地面的残雪,带起细碎的凉意,也惹来不少宫人的侧目。


    那是危瀛月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流云锦,触手温软,衣料暗纹绣着细密的银线,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柔光,名贵得很,偏生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领口滑落半寸,露出纤细莹白的脖颈,袖口极长,抬手时便漏出一截皓腕,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狼狈与尴尬。


    她一颗心还悬在半空,方才在澄心院的窘迫与恼怒,此刻还在心头翻涌不休,只觉得那身衣裳沾在身上,都带着几分滚烫的灼意,像是贴着一团烧得温热的炭火,恨不得立刻将其脱下,丢得远远的。


    刚踏入自己的住处,雁宁便反手关上房门,指尖慌乱地解着衣袍的系带,指尖都带着几分急不可耐的颤抖,连指尖触到锦袍柔滑的料子,都觉得指尖发麻,心头发烫。


    这衣裳本就是男子尺寸,穿脱本就费劲,她手忙脚乱了半晌,指尖几次勾错系带,才总算将那身流云锦袍褪下,露出里面贴身的素色中衣。


    锦袍被她随手搭在榻边的矮几上,料子上还凝着淡淡的墨香,混着危瀛月身上那股独有的清冽冷松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雁宁的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层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下颌,心中又气又窘,牙根都微微咬着,暗自腹诽,好端端的偏要让她穿他的衣裳,这人行事素来乖张,到底是何心思!莫不是故意看她出丑不成?


    雁宁定了定神,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扬声唤来殿中当值的宫女,小宫女手脚勤快,性子也算本分,平日里在章华宫做些洒扫的差事,与雁宁也算相熟。


    小宫女应声推门进来,目光扫过矮几,一眼便瞧见了那身叠放着的锦袍,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瞬间浮出几分错愕。


    她快步走上前,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锦袍捧起,指尖抚过流云锦的料子,那细腻的触感,还有衣料上暗纹的精致,都让小宫女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


    这料子绝非宫中寻常宫人能触及的,便是掌事姑姑们,也未必能穿得上这般上好的流云锦,放眼整个王宫,除了公子王孙与宗室贵胄,旁人便是连见都难得一见。


    更要紧的是,这衣裳的尺寸,宽肩窄腰,衣长及地,分明是成年男子的尺寸,绝非女郎能穿的版型。


    小宫女捧着锦袍,迟迟没有动作,抬眸看向雁宁时,眼神里的疑惑掺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语气也放得极轻:“韩医师,这……这是男子的衣裳吧?这般大的尺寸,您怎么会有这样的衣裳?而且这料子瞧着这般名贵,针脚也这般细致,可不是宫里寻常的料子啊。”


    话音落时,小宫女的目光不自觉地在雁宁身上转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揣测,雁宁虽是翰林医官院的医官,留在章华宫侍奉太妃,身份算不得低微。


    可终究是个外臣女郎,在宫中素来谨言慎行,性子清淡,从不与旁人过多牵扯,平日里除了炼药诊脉,便是闭门静养,这般性子的人,怎么会突然拿出一身男子的名贵锦袍?


    难不成,韩医师是在外头见过什么人?或是与哪位公子有了牵扯?


    这些念头在小宫女心中飞快地掠过,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敬的神色,只是那眼神里的探究,雁宁一眼便瞧得通透。


    雁宁的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深宫之中,最是流言蜚语滋生的地方,人多口杂,一点小事便能被传得面目全非。


    她本就树敌不少,徐渭的眼线在宫中四处都是,若是被人瞧见她拿着男子的衣裳,再胡乱揣测些什么,传到太后或是徐渭耳中,怕是又要生出无端的事端,徐渭本就对她虎视眈眈,若是被他抓住半点把柄,定然会借题发挥,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当下,雁宁强迫自己定了定神,面上强装出几分淡然,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指尖轻轻拢了拢自己的中衣领口,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这衣裳的料子,是前些日子太妃赏的,我瞧着料子甚好,只是内务府的人做衣裳时,尺寸给做大了些,我穿着实在不合身,便想着改一改,送与小林大人,前几日不是小林大人的生辰么,我还没来得及寻个合适的机会送过去,便先放在这里了。”


    这话半真半假,太妃确实赏过她些绸缎料子,只是绝非这般名贵的流云锦,而前几日严林的生辰,也是章华宫里人人皆知的事,这话合情合理,由不得晚翠不信。


    小宫女闻言,眼中的疑惑果然散去大半,恍然大悟般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原来是这样,我说这料子怎的这般好,送与小林大人倒是再合适不过了,小林大人素来沉稳端正,穿这样的衣裳定是极好看的。韩医师您当真是心细,还记着小林大人的生辰。”


    她心中那点不着边际的揣测,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只当是雁宁一片心意,想给严林送份生辰礼,不过是料子尺寸没选好罢了,哪里还会有半分疑心。


    “劳烦你帮我将这衣裳拿去仔细清洗干净,莫要用力揉搓,也莫要弄坏了料子上的纹路。”雁宁连忙顺势开口,语气温和,又细细叮嘱了一句:“洗好后记得熨烫平整,我明日还要用,劳烦你上心些。”


    “韩医师放心,奴婢定然仔细清洗,绝不会弄坏半分的。”小宫女恭敬地应下,捧着锦袍,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躬身行礼后,便轻手轻脚地转身退了出去,半点多余的话也没有。


    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雁宁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微微发烫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心中的后怕久久未散。


    她缓步走到窗边,靠着冰冷的雕花窗棂,望着窗外庭院里的残雪,眉头紧紧蹙起,心中暗自思忖着,往后定要离危瀛月远些,这人城府极深,行事又素来不按常理出牌,今日这般,明日指不定又会做出什么让她措手不及的事来,与他牵扯越多,便越是危险。


    她在章华宫的日子,素来是清闲自在的,身为翰林医官院的医官,她只需每日按时给太妃请脉问诊,偶尔按着太妃的吩咐炼些滋补的丹药,余下的时光,便都是自己的。


    或是在丹房里钻研医书,炼制丹药,或是与雪青,酡颜坐在廊下闲话家常,或是暗自谋划着春闱的事,替陆选与杨寒多做些打算,盼着他们能一举高中,能多一分与徐渭抗衡的底气。


    这般安稳的日子,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步步谨慎才得来的,她绝不能让危瀛月的突然介入,搅乱了自己的步调,更不能让自己陷入无端的风波里。


    那日日去澄心院习字的差事,绝不能日日如此,澄心院那地方,于她而言,如同龙潭虎穴一般,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也多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与心慌。


    今日入澄心院,她定要与危瀛月说清楚,哪怕不能彻底推掉这习字的差事,也要与他讨价还价,争得几分余地,让自己能少受些束缚,少去几趟澄心院。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花露便将清洗熨烫好的锦袍送了过来,流云锦的料子经了温水洗涤,又用皂角细细揉过,非但没有半点损伤,反而更显柔润顺滑。


    衣料上的墨香与冷松气息淡了几分,却依旧能隐约闻见,只是又添了几分清新的皂角香,萦绕在料子上,倒也不算难闻,还是雁宁亲自调制的呢。


    雁宁伸手抚过熨烫得平平整整的锦袍,指尖触到柔软的料子,心中定了定,将锦袍叠得方方正正,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素色的锦盒里,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今日入澄心院,第一件事便是将这衣裳还给危瀛月,而后,便与他好好谈一谈习字的事。


    辰时刚到,雁宁准时踏出章华宫,径直往澄心院而去,庭院雅致,青砖地面上的残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廊下当值的内侍与侍卫见了她,皆是恭敬地躬身行礼,无人多言半句,也无人敢多看一眼。


    雁宁目不斜视,提着锦盒,脚步沉稳地直奔危瀛月的书房,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留恋,只觉得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走得沉甸甸的。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墨香,混着檀香,还有书页翻动的轻响,静谧得很,雁宁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不等里面应声,便推门走了进去,她今日一心要把话说清楚,便也没了往日的拘谨。


    危瀛月正坐在案后,身着一袭墨色暗纹锦袍,乌发披散在腰间,只用一根羊脂玉簪简单固定,眉眼俊朗如画,他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专注,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眸看来,深邃的眼眸里漾着几分晨起的慵懒,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深沉。


    四目相对的瞬间,雁宁只觉得心头微微一跳,那股莫名的心慌又涌了上来,她连忙移开目光,垂眸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见过二公子。”


    她没有像昨日那般,乖乖走到一旁的习字案前,而是径直走到危瀛月的书案旁,将手中的锦盒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几分青白,开门见山道:“二公子,昨日多谢你借衣裳与我,今日衣裳已经洗净熨烫妥当了,我特意送回来还给你,劳烦二公子收下,还有一事,我今日前来,是想与二公子好好说说,关于习字的这件事。”


    危瀛月的目光落在那素色锦盒上,又缓缓移回雁宁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指尖轻轻捏着书页的边缘,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哦?你想说什么。”


    雁宁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鼓足了勇气,将心中的想法尽数说了出来,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二公子,我是翰林医官院的医官,留在章华宫侍奉太妃,平日里虽算清闲,却也有自己的差事要做,每日要为太妃诊脉,要炼制丹药,还要翻看医书钻研脉理,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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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抽不出太多的时辰日日来澄心院习字,此事本就是因殿试的字迹而起,我心中明白二公子是为我好,只是日日耗在习字上,实在是耽误了分内的差事,还望二公子能通融一二。”


    她的语气恭敬,态度诚恳,没有半分抱怨,也没有半分不敬,只是实实在在地陈述着自己的难处,既给了危瀛月足够的脸面,也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说完这番话,雁宁的心头微微悬起,目光紧紧盯着危瀛月的脸色,生怕他一口回绝。


    她以为,以危瀛月的性子,定然会故意刁难,或是冷言拒绝,毕竟那日在太医院,便是他执意要让她来澄心院习字,闹到太妃跟前,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给她留。


    可让雁宁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危瀛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不过片刻,便缓缓点了点头,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依旧平淡,却让雁宁的心头狠狠一颤:“听你的,不必每日来。”


    轻飘飘的七个字就这样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回事?危瀛月今日怎的这般好说话?往日里的他,素来是步步紧逼,事事都要按着自己的心意来,今日竟然这般轻易就松口了?这实在是太过反常,反常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雁宁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暗自揣测,他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别的主意?还是说,这只是他的缓兵之计,先假意答应,日后再变本加厉地刁难她?


    心中的疑虑翻涌,可面上的喜色却怎么也藏不住,雁宁的眼睛微微亮了几分,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一般,趁热打铁,得寸进尺地又开口了,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二公子仁厚,多谢二公子体谅,那……那每日来习字的时辰,可否也能稍稍缩短些?昨日习了半日,实在是有些耗费心神,若是时辰短些,我既能安心习字,也能早些回去处理差事,两全其美。”


    这话一出,雁宁的心跳都快了几分,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目光紧紧锁着危瀛月,生怕他反悔。


    她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想着若是他不答应,便再软磨硬泡几句,总归是要争一分是一分。


    可危瀛月依旧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底似乎漾着几分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像是融进了眼底的柔光里,让人看不真切。


    他沉默了一瞬,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却再次让雁宁喜出望外:“好,那便缩短些时辰。”


    接连两次的顺遂,让雁宁彻底懵了。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危瀛月,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今日的危瀛月,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往日里那个喜怒无常,城府深沉,处处都要拿捏她的二公子,今日怎么会这般有求必应?她说什么,他便应什么,半点刁难都没有,这到底是为何?


    难不成,是她今日的态度太过诚恳,让他心软了?还是说,他真的只是单纯的想让她习字,并无其他心思?


    无数个念头在雁宁的脑海里盘旋,让她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可这难得的机会,她绝不能错过。


    雁宁咬了咬下唇,压下心中的疑惑与不安,再次得寸进尺,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雀跃,又掺着几分忐忑:“那……那每日只习一个时辰,可否?”


    这句话说出口,雁宁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从日日来,到不用日日来,再到缩短时辰,最后竟要求只习一个时辰,这般步步紧逼的讨价还价,若是换做往日的危瀛月,怕是早已冷着脸呵斥她不知好歹了。


    雁宁的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目光紧紧盯着危瀛月的脸,看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的那抹淡然似乎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吟。


    她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怕是没戏了,他定然是觉得她太过贪心,要反悔了。


    雁宁甚至已经做好了道歉的准备,想着若是他拒绝,便立刻收回这话,只当自己没说过。


    可就在这时,危瀛月却缓缓舒开了眉头,沉默了不过片刻,终究还是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轻飘飘的:“好。”


    “真的?!”雁宁忍不住失声惊呼,眼中的喜色再也藏不住,眉眼都弯了起来,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清浅,却如同冬日里的暖阳。


    她实在是太高兴了,高兴到甚至忘了自己还在危瀛月的书房里,忘了眼前的人是那个素来让她忌惮的二公子。


    这般得寸进尺的讨价还价,竟然真的成了,不用日日来,只需要偶尔过来,还只需要习一个时辰的字,这可比她预想的结果好上太多了。


    喜悦冲昏了头脑,雁宁只觉得心头畅快,竟又脱口而出,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大胆的话:“那……那我可否在自己的房里习字?不用特意来澄心院,写完了将字笺送过来给二公子过目便是?”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