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动心澜
作品:《君子渡我》 第118章
雁宁才刚走出一步,手腕便被轻轻攥住,带着一丝急切的力道。
“韩医师请留步!”
说话的是戚云,她不知何时追了上来,脸上还带着刚从牢狱出来的几分苍白,眼神却透着真切的关切:“听闻曦和的毒解得差不多了,杨院判说她已能开口说话,你若得了空闲,便去看望一下她吧?曦和这几日总念叨着你,似有话想对你说。”
提及宁医师,雁宁心头一暖,连日来的紧绷与阴霾仿佛散去了些许,她转过身,脸上终于漾开几分真切的笑意,眼底也染上了暖意:“自然是要去的,等忙完手头的事,我便立刻过去看他。”
这笑意纯粹而温和,褪去了追查案情时的锐利与防备,倒像是回到了医馆时那个潜心学医的少女模样。
戚云见她应下,松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好,我在那边等你。”
话音刚落,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不带半分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韩少溪,你跟我来。”
雁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这声音太过熟悉,是杨院判,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杨院判面色沉凝地立在不远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玉蔷与冯惜儿瞬间噤声,下意识地交换了个担忧的眼神,杨院判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莫不是雁宁犯了什么错?
雁宁心头也是一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裾,她快速回想近日所作所为,从尚方司遇袭到医馆休养,自认并无不妥,可杨院判这副架势,显然来者不善,她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道:“是,杨院判。”
与同袍们匆匆道别后,雁宁便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杨院判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宫道上,一路沉默不语,只听得见脚步声在青石路上回响。
杨院判步伐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雁宁心中愈发忐忑,暗自揣测着自己究竟哪里触怒了这位素来严苛的院判。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花树下,枝叶繁茂的古槐遮天蔽日,将外界吵闹的声音尽数隔绝。
杨院判停下脚步,背对着雁宁站了片刻,周身的寒气似乎消散了些许,他缓缓开口,语气却不复往日的严厉,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尚方司遇袭之事,我已然知晓,你这几日,受委屈了。”
雁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这温和的语气,实在不像是出自杨院判之口。
“那日我所遇到的棘手难题,我本欲派人暗中随行来助你,没成想却被一桩突发的药材核验案绊在了宫外。”杨院判转过身,目光落在雁宁身上,神色复杂:“事后细想,那桩案子处处透着诡异,怕是有人刻意为之,就是为了让我分身乏术,好对你下手。”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如今医官院也是群龙无首,王上带着大半人手前往行宫祈福,留下的都是些资历尚浅之辈,根本无人能主事,我没能护住你,是我的疏忽。”
“杨院判……”雁宁彻底怔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怎么也没想到,向来以严苛刻板,凶巴巴著称的杨院判,竟然会主动向她道歉。
这突如其来的歉意,让她有些受宠若惊,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瘆人,实在太过反常,反倒让她心里没了底。
杨院判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反常,轻咳一声,语气又恢复了几分严肃:“罢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今日找你,是有正事相商。”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分殿考试的结果已然敲定,过几日便会将你们这批新晋医师分至各宫当值,我来问你,你心中可有想去的宫殿?”
雁宁愣了愣,一时语塞,入宫以来,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追查宁医师中毒案上,对于分配宫殿之事,从未有过半分考量,她如实说道:“学生未曾想过此事,全凭杨院判安排。”
“未曾想过?”杨院判挑眉,沉吟片刻,突然说道:“或许,宓婕妤宫中是个不错的选择。”
“宓婕妤?”雁宁心中满是疑惑,她对这位婕妤的印象,仅限于宫中偶尔听闻的只言片语。
“宓婕妤乃是当今王上最宠爱的妃子。”杨院判缓缓解释道:“她是尤相的庶长女,背后靠着整个尤府,身份尊贵无比,若是能讨得她的欢心,往后你在宫中的路自然顺风顺水,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雁宁闻言,心中一动,却依旧不解:“院判大人怎知,我就一定能讨得婕妤欢心?”
杨院判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就凭宓婕妤已经看上你了。”
“此话何意?”雁宁心头一凛,愈发困惑。
“你当初分殿考试的考卷,宓婕妤偶然得见,看过之后极为感兴趣。”杨院判继续说道:“你在卷中写下了诸多养颜美容的药方,恰恰宓婕妤是个极爱美的人,再者,她也听闻了翰林医官院来了个既懂医理又会破案的奇才,这般难得的人才,哪位贵人不想争着纳入麾下?就连太妃娘娘,也对你颇为关注。”
雁宁沉默了,她从未想过,自己当初随手写下的药方,竟会引来这般关注,她入宫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谋求前程,这份突如其来的“青睐”,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轻轻摇了摇头:“此事事关重大,容学生再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杨院判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突然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能在王上宠妃身边做贴身医师,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是你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你竟然还想着考虑考虑?”
雁宁没有接话,只是垂眸道:“若院判大人没有别的事,那学生就告退了。”
“等等。”杨院判及时叫住她,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宓婕妤今夜想见你一面,你趁着天还未黑,提早准备好一切事宜,莫要失了礼数。”
雁宁心中暗叹一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对这位宓婕妤一无所知,心中难免有些忐忑,若是位温柔贤良的贵人,那自然最好,可若是个性情暴戾,难以伺候的主儿,那往后的日子可就难了。
见她迟迟不说话,杨院判以为她不愿去,便补充道:“你若是实在不想留在宓婕妤身边,我后续会想办法为你另做安排,但此次她主动传唤,你总归是要去见一面的,她如今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若是惹得她动怒,怕是我也护不住你。”
雁宁回过神,连忙躬身应道:“是,学生明白。”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心中却是一片纷乱,今夜与宓婕妤的会面,究竟是福是祸?她一无所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而那看似风光的宠妃身边之位,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未知的漩涡,不知会将她卷入怎样的境地。
*
雁宁整理好衣装,推门走出住处时,身上已换了新晋医官的规制官服,宝蓝色的立领长衫泛着柔润光泽,胸前与袖口绣着浅金色暗纹,细腻得近乎低调,领口坠着一串青红相间的珠串,圆润的珠子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腰间系着翠绿色窄腰带,朱红缎带顺着裙摆垂落,走动时轻轻晃荡,添了几分少年气的灵动,下身米白色垂顺的裙摆也随着雁宁脚步漾开柔和的弧度。
春夜的宫中风带着凉意,她肩上又披了件素白狐裘,狐毛蓬松柔软,将宝蓝色的官服衬得愈发清隽。
她拢了拢狐裘领口,指尖触到温热的毛茸,心中却依旧有些发紧,这身衣裳是医官院的规制,既合身份又不失体面,只是不知能否入得了宓婕妤的眼。
踩着宫道上的月光,雁宁朝着宓婕妤的宫殿走去,狐裘下摆扫过青石地,留下浅淡的影子。
等走近宓婕妤的宫殿,就见檐下的流苏灯串随着风轻晃,连空气里都浸着沉水香的暖,风卷着花香掠过宫墙,落了雁宁狐裘上几星细碎的花瓣,连带着她宝蓝色官服的衣角都染了清甜。
宫人引着雁宁穿过游廊,殿门被轻轻推开的瞬间,暖融融的气息裹挟着沉水香的馥郁扑面而来,与殿外的春夜寒凉判若两个天地。
殿内烛火通明,数十支银烛立在朱红烛台上,火焰跳跃着,将殿中景致照得纤毫毕现,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毛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周的多宝阁上摆着玉瓶和各式精巧玩物。
雁宁抬眼望去,只见殿中围坐着几位女郎,皆是华服盛饰,鬓边簪着珍珠翠玉,正围成一圈,笑语盈盈地玩着传彩球的游戏。
那彩球做得极为精巧,通身裹着绯红绸缎,缀满了细碎的珍珠流苏,被女郎们指尖传来传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灵动的弧线,球身随着抛掷微微晃动,珍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混着女郎们的娇笑,热闹得很。
圈子的中间,坐着一位穿杏色华服的女郎,她衣襟上围了一圈柔软的白狐毛,白皙的脸颊贴着软毛,眉目清雅秀美,乌黑的发髻上斜簪一支蝴蝶戏花流苏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娉婷袅袅,在这神都里,生得是一等一的好样貌,正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此刻彩球恰好落在她手中,她还没来得及将球抛出,周围的女郎们便齐齐起哄,语气里满是打趣:“嘉草妹妹,彩球落你手里啦!该受罚咯!”
被称作嘉草的女郎脸颊微红,嗔道:“你们故意的,明明是方才抛得太急!”
“哪有故意?”旁边一位穿水绿衣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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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笑道:“愿赌服输嘛,快些接受惩罚,回答我们一个问题便饶了你。”
尤嘉草攥着彩球,指尖轻轻摩挲着绸缎表面,眼底带着几分羞赧,却还是点了点头:“你们问吧,不过可不许问些刁钻古怪的。”
众人一阵窃笑,目光流转间,已有了主意,雁宁立在殿门一侧,并未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看着这场热闹。
她身上的宝蓝色官服在暖烛下泛着柔润光泽,素白狐裘搭在臂弯,领口的青红珠串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与殿中女郎们的艳丽相比,多了几分清隽内敛。
她本想等她们游戏结束再上前见礼,却没料到,那位杏色衣裙的尤嘉草却早已注意到了她,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与好奇。
显然是好奇这位突然闯入的医官为何会在此时前来,又为何穿着规制严谨的官服,气质却与宫中常见的趋炎附势之辈截然不同,甚至还有些眼熟,尤嘉草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雁宁察觉到她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多言,依旧保持着旁观者的姿态,而主位上的宓婕妤,此刻正含笑看着尤嘉草,注意力全在这场游戏上,尚未察觉殿门处多了一人。
“那我们可就问了!”一位穿粉裙的女郎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狡黠:“嘉草妹妹,我们问你,你可有心仪的郎君?若是有,不妨说来听听,让我们也替你参谋参谋!”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哄笑,尤嘉草的脸颊瞬间红透,像是熟透的樱桃,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攥紧彩球,轻轻跺脚:“你们又取笑我!”
“我们可没取笑你。”另一位女郎接口道:“谁不知道嘉草妹妹是尤相的掌上明珠,金尊玉贵的,寻常男子自然入不了你的眼,依我们看,这满京城的才俊,也唯有二公子危瀛月,才配得上你这般人物!”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二公子风姿卓绝,品貌非凡,与嘉草妹妹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尤嘉草被说得愈发羞涩,抬手捂住脸,声音细若蚊蚋:“你们别说了……”
主位上的宓婕妤见状,也跟着打趣道:“好了好了,你们也别逗她了,不过说起来,嘉草,你到底何时才能做我们二公子的公子妇?若是成了这桩好事,阿姊定要给你备一份厚礼!”
“二公子”三个字入耳,雁宁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她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狐裘的毛茸,指节微微泛白。
原来,这位漂亮的杏衣女郎竟是尤相的女儿,尤嘉草,而她们口中般配的人,是危瀛月。
那个心思深沉,行事莫测的二公子,总是在她遭遇险境时会不动声色出手相助,也曾让她心中泛起过一丝异样涟漪的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危瀛月并无过多的情感,可此刻听到别人将他与另一位女郎视作天造地设的一对,听到“公子妇”三个字,她的心底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
原来,她心里或许还是有他的,只是这份情愫太过隐晦,被追查冤案的执念,被宫闱的凶险,被自身的顾虑层层包裹,从未被她正视过。
而如今被这突如其来的打趣顿时刺破了雁宁的伪装,那份潜藏的酸涩便汹涌而出,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殿中的笑声依旧热闹,尤嘉草的羞涩,众人的起哄和宓婕妤的打趣,可雁宁却觉得这些声音离自己很远,她的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脑海中反复浮现出危瀛月的模样。
她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松开狐裘,缓缓抚平官服衣角的褶皱,试图让自己恢复平静。
可那份突如其来的难受,却像是缠上了心的藤蔓,越收越紧,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就在这时,宓婕妤终于察觉到了殿门处的动静,目光转了过来,落在雁宁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她是?”
宫人连忙上前回话:“回婕妤娘娘,这位是翰林医官院的医官韩少溪,您今夜传唤她前来见驾。”
宓婕妤点了点头,目光在雁宁身上打量了片刻,笑道:“原来是韩医师,快些进来吧,不必站在那里。”
雁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敛衽躬身,恭敬地应道:“下官韩少溪,见过婕妤娘娘。”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几句话,已在她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也让她愈发清楚地意识到,在这波谲云诡的宫闱之中,她不仅要面对追查冤案的凶险,或许还要应对这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该有的情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