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她不一样
作品:《君子渡我》 第111章
回王宫的路被连绵不绝的雨拉得格外漫长,湿冷的风裹着雨丝将雁宁素色裙摆打湿,带来一阵沁骨的凉意。
雁宁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骨在风中摇摇晃晃,半边肩头都落满了雨,可她却浑然不知。
只是任由此刻心神恍惚,过往的记忆与方才柴静云的对话还有尚嵘证词里的疏漏交织在一起,久久无法平静,好在落雁沙毒一事暂且告一段落,她终于能有几日喘息的时间。
不过当下事宜是找到尚嵘,他此前的证词已然将所有嫌疑都转移到了柴静云的身上,殊不知只要说错一句话,此前所有的伪装都将付诸东流。
雨势渐歇时,雁宁终于迈入王宫朱红的宫门,此刻正沿着位于东六宫、章华殿与清宁宫之间的夹道长街上缓缓前行,两侧红墙高耸入云,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更显肃穆。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的回忆里,忽闻前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宫道的沉寂。
雁宁这才回过神思抬眸,就见不远处,有一顶华丽的轿辇正缓缓穿行在王宫夹道,轿顶垂了一层半透的月白色蝉翼轻纱,轻纱上用银线暗绣着缠枝蔓草纹,随着轿身轻摇,轻纱如流水般漾开涟漪,将轿内景象衬得朦胧雅致,出行时这般的规制,想必是哪个宫里的贵人,亦或是……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个不愿意触及的名字险些脱口而出,雁宁忙按耐住心绪,往一旁走去,她绝不能挡了贵人的路,更不能在此刻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轿内,白狐裘垫暖意融融,贵人斜倚软垫,目光透过轻纱往前方看去,方才透过轻纱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时,他的呼吸竟不可察觉地一滞,只是片刻,很快又垂下眼睫,将眼底的波澜压下,收敛住心神,只留下一抹难以察觉的隐忍。
贵人不自觉地摩挲着手中刻有字眼暗纹的白玉扳指,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稍稍压下了几分心头的燥热,仿佛再多看一眼,便会泄漏心底的秘密。
见前方的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近,夹道本就不宽,她只好停下脚步,侧身站在墙边,低垂着脑袋等候,待一行人走至她身前时,鬼使神差地,雁宁悄悄抬起眼睫,瞥向轿内。
恰在此时,一阵风吹过,撩起轿顶悬着的一层月白色轻纱帷幔,那张日思夜想又刻意回避的面容,清晰地映入雁宁的眼帘,坐在轿辇里的贵人正是半月之久未见的危瀛月。
雁宁一时怔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清瘦了些,眉宇间也添了几分倦意,可那份与身俱来的矜贵与疏离依旧未减,时隔许久未见,仅仅只是一眼,就令自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慌忙垂下睫羽,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青石板,连呼吸都凝重了许多,生怕自己的目光会惊扰到轿中的人,更怕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冷漠。
她清晰地感觉到,轿中的人自始至终都未曾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仿佛雁宁只是宫道旁一株无关紧要的草木。
雁宁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混杂着些许释然,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明明此前说了那样伤人的话语,如今又怎能再奢望危瀛月会像此前那般,还对她好?
雁宁只好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异样,敛了敛心神,加快脚步匆匆离去,裙裾扫过青石路上的泥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是她此刻纷乱的心境。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危瀛月忽然伸出指尖,轻轻撩起身侧的轻纱帷幔,忍不住回过头,目光急切地追随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雨雾中,再也寻不见。
他眼底的隐忍终究是藏不住了,很快化作一丝复杂的怅然,低声呢喃道:“她还是这般,见了我便要逃。”
说话间,危瀛月不自觉地紧了紧攥在手心里的轻纱帷幔,指尖也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头的失落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将方才刻意维持的平静彻底击碎。
身旁的小侍卫察言观色,见他神色有异,便轻声唤道:“公子………”
危瀛月猛地回过神,迅速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指尖又缓缓攥紧了几分,声音低沉而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叫元浦来。”
他需要知道雁宁方才的行踪,见了何人,又都说了些什么话,更要弄清楚,她与严林和章华宫之间,究竟有何牵扯,在这宫墙之内,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上,他绝不能让她毫无防备地卷入漩涡。
元浦来得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出现在公子府,他方才穿着的赤色官服已然换下,一身玄色衣袍沾着些雨痕尚未干透,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连规整衣饰的时间都没有。
他躬身立在案前,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急促:“不知公子唤下官来此,有何吩咐?”
屋内的沉默漫了片刻,才传出危瀛月冷凉的嗓音:“落雁沙毒一案,你查到了多少?”
元浦沉声应答,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回公子,此毒来源隐秘,绝非寻常市井可得,下官追查之下发现,似乎与尤府有关,而徐渭早在几年前便已投诚尤相麾下,为其奔走。”
危瀛月对这样的答案并未感到意外,他眉峰微蹙,指腹摩挲着扳指上的暗纹,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徐渭背后的人,怕是早已觊觎朝堂许久,他不过是枚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黑手,还藏在暗处,伺机而动,不得不防。”
他抬眸看向元浦,语气凝重:“继续深挖这条线索,务必查清尤夷甫的底细,还有他们与朝中哪些人有牵扯,虽未查到具体脉络,但能用落雁沙毒这样珍惜异常的东西去害人,想必绝非寻常官员能轻易动用,就算是当朝宰相,恐也无此能耐,记住,行事要隐秘,切勿打草惊蛇,更别牵扯到旁人。”
元浦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道:“是,下官都明白。”
就算危瀛月不直说出来,元浦心中也清明,公子口中所说的旁人,分明指的是雁宁,他这是铁了心要将她摘出这滩浑水,哪怕为此冒险。
元浦犹豫了一下,问:“不过公子真的想好了吗?”
危瀛月抬眸,眼底带着一丝不解:“什么?”
元浦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真的想好,要为了她,不惜与都察院为敌,公子要知道,徐渭的背后可是尤相。”
他将心中所想都一一道来,并不是很敢抬头打量危瀛月的神情。
而眼前之人却说:“她不一样。”
元浦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只思量了这话许久,一种不好的预感便悄然扩了开,道:“简直是妇人之仁!公子可知都察院如今是什么局势,神都又是什么形势?尤相在朝中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一招棋错满盘皆输,我们此刻容不得有半分风险,不过是一个翰林医官院的医师罢了,纵使有几分姿色,也有些小聪明,公子若是想求红颜知己,在神都之中各形各色的貌美女郎众多,未必就没有比她更好的,眼下一旦与尤相为敌,那接下来的路便就更难走了,此前公子为了她已经误了不少事,难道还要一错再错下去么?”
这话里已隐隐有几分更深的质问了,不过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听了他的话,危瀛月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他那双手素来好看,素日里执笔抚琴时,便就更好看了,可此刻指腹上却有鲜血渗出来。
他面无表情,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只是松手放下那已经沾了血的扳指,旋即拿起案角上一方雪白的锦帕将扳指上的血都擦干净,擦拭时手指用了力,破了皮的伤处于是沁出几分痛感。
算不上多强烈,却足够清晰,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危瀛月目光却落在锦帕那沾着的一点血迹上,声音缓慢而低沉:“韩医师……她与旁人不一样,这是我欠她的。”
元浦最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他脸色更沉,语气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道:“滋事体大,下官不敢擅断,只是这般行事,于公子大业实为不利。”
他心里清楚,事情不能拖,天色一旦暗下来,雁宁今早来尚方司见柴静云一事,只怕徐渭那边也很快就要发现事情不对劲了,以尤相的狠厉,定会立刻有所动作,而届时雁宁的处境将岌岌可危。
眼下唯有护住雁宁的安危,才是首要之事。
这一瞬间有太多的想法掠过了危瀛月心头,有对雁宁的担忧,又对局势的考量,一个一个都无比清晰,然而脑海里划过的时候却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唯有元浦方才说的那番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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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社稷为重,私情当弃。”
此刻,危瀛月面庞,只剩下那一点带了些病态的苍白与冰冷,某股阴暗戾气竟不受控制地滋长。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这一刻慢慢闭上了眼,强行将其压下,停了有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我说了,她于我而言,和旁人不同,韩医师此前救过四王弟一名,乃我恩人,都察院那边交由我来处理,你也不必插手了。”
元浦心里一凛,瞬间明白了这话里的深意,公子这句话是在提醒他,莫要对雁宁动不该有的心思,更不要试图阻挠他护着雁宁的决心。
他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转移话题,随即主动提及另一件事。
“关于尚嵘,他方才在尚方司的证词虽将所有罪责都推给了柴静云,但却漏洞百出,显然是受人指使刻意作伪,此刻他已被关入牢狱,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顿了顿,元浦又补充道:“不过据我所知,柴静云是徐渭的人无疑,也是他们安插在后宫的眼线,此前韩医师也总是受此人刁难。”
“既为眼线,留之无用,除了便是。”危瀛月说话的速度不快,每一个字都是缓慢的,清晰的,听起来寻常而冷静,然而越是这样寻常,越是这样冷静,越让元浦觉出了不寻常,不冷静,他有菩萨般温润的面容,行事却素来果决狠厉,从无半分妇人之仁。
元浦眼皮跳着,心底发寒,只将头垂下,声音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只是……”
“只是什么?”他问。
元浦继续道:“今早韩医师来尚方司问话时,曾对柴静云许诺过,会保她性命。”
危瀛月沉默片刻,指尖再次摩挲起那枚白玉扳指,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危险之人,亦有可用之处,小卒罢了,坏不了大事,留她一命又何妨。”
“下官这就去办。”元浦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违令,躬身领命,正欲转身离去,却被危瀛月叫住。
“等等。”危瀛月的声音缓和了些许,眼底的冷硬褪去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韩医师那边……她今日去尚方司,除了查案,我可有别的什么举动?”
元浦仔细回想了一下,如实答道:“韩医师只是单独询问了柴静云几句话,有关落雁沙毒一案,或许已经知晓背后之人就是徐渭,现如今已经对尚嵘有所怀疑,此后与尚方司的官吏并无过多交谈,言行皆合规矩,只是离开时,神色间似乎稍显疲倦。”
危瀛月闻言,指尖微微一僵,眼底的冷硬瞬间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与心疼,他仿佛能想象出雁宁疲惫的模样,许是连日查案耗神,心中藏了太多事。
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知道了,你退下吧,务必尽快办好此事,另外……加派人手,暗中护着韩医师,万不能让她出事,就让那个人跟着她吧。”
元浦应声退去,他的身影转瞬消失在屋内,只留下轻微的脚步声渐远。
屋内重归平静寂静,危瀛月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已沁出细密的冷汗,在宫道上的匆匆一瞥,雁宁眼底的慌乱与疏离,深深刺痛了他早已结痂的心底。
他分明知晓,此刻的疏离是保全她的最佳方式,可雁宁真的像避开洪水猛兽般逃离时,危瀛月胸腔里翻涌的酸涩,还是险些冲破他表面刻意维持的冷硬。
他摩挲着指上的白玉扳指,暗纹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扳指内侧刻着的“宁”字,是他前几日亲手所雕,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刃,只要每一次触碰,都在提醒着他那场身不由己的抉择。
落雁沙毒风波未平,徐渭的野心昭然若揭,他现如今已然身处漩涡之中,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又怎能将雁宁拖入这更深的沼泥?
外面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打在房檐的瓦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危瀛月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想起雁宁方才在雨中的模样,湿发贴在颊边,神色带着几分疲倦,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那时的他,还能毫不犹豫地将雁宁护在身后,为她挡下所有风雨。
可如今,他只能将她推得远远的,连句关心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