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派来的联络员已经等在那里，看到邓文带来的队伍和物资。


    又听说他们以二百多人代价全歼一支日军运输队，联络员肃然起敬。


    “邓司令，赵旅长让我转告您，主力部队将在三日后对日军第三联队发起进攻，您带来的这些炮弹，能救很多弟兄的命！”


    邓文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实在太累了，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战士们被安置在煤矿的工棚里，虽然简陋，但总算能遮风避雨。


    邓文却睡不着，他走出工棚，爬上一个煤堆，望着东方的天空。


    天快亮了，启明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明亮。


    “司令，怎么不睡？”刘老三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他递给邓文一个烤热的土豆。


    邓文接过土豆，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两人相视，突然都笑了。


    这笑容中有苦涩，有悲伤，但更多的是坚定。


    “老三，你说咱们能赢吗？”邓文突然问道，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刘老三啃着土豆，含糊不清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我知道，要是都不打，肯定输。


    我爹说过，人活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没了，跟死了没啥两样。”


    邓文沉默了。


    是啊，人活一口气。


    这口气是骨气，是血气，是不甘做亡国奴的硬气。


    他们这些人，从东北一路打到热河，从两千多人打到七百多人，又从七百多人打到今天，靠的就是这口气。


    “等打跑了鬼子，你想干啥？”邓文又问。


    刘老三想了想，笑了：“回家，种地。我婆娘最喜欢吃我种的高粱，她说我种的高粱酿的酒特别香。


    我就想啊，回去种一大片高粱，秋天收了，酿一缸酒，坐在炕头上，看着娃在院子里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晨风中。


    邓文知道，他又想家了。


    谁不想家呢？


    他邓文也想，想辽南的山，想辽南的水，想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想那些已经永远留在黑土地下的亲人。


    太阳终于从山后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照亮了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战斗也在等待着他们。


    邓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煤灰。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同翱翔在东北山林中的飞山虎。


    “走吧，去看看弟兄们。今天休整一天，明天继续出发。”邓文说，“日本人的运输线不止这一条，咱们的任务还没完。”


    刘老三点点头，跟着邓文走下煤堆。


    他们的身影在晨曦中被拉得很长，像两棵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老树，任凭风吹雨打，屹立不倒。


    工棚里，战士们陆续醒来。


    他们相互搀扶着走出棚子，在晨光中活动着僵硬的身体。


    虽然疲惫，虽然伤痛，但他们的眼中都有光——那是活下去的光，是战斗到底的光，是相信总有一天能回家的光。


    邓文看着这些弟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是的，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他们没有白死。


    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每一扬战斗都不会白打。


    就像春天的雪，虽然寒冷，但终究会融化，滋润大地，让新的生命在废墟上生长。


    这一天，七百多人的队伍，用二百多条生命，在热河东部的公路上，书写了一段不会被载入史册的历史。


    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没有人会知道他们为何而死。


    但历史会记住，有这样一群人，在民族最危难的时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不倒的长城。


    邓文握紧了拳头，望向远方。路还很长，战斗还在继续。


    冯占海连续讲了三个多小时，邓文打的这一仗，只是其中简单的一个。


    可以说，从热、察和长城之战结束之后，冯占海这些人听从赵宇的方法，打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战果，他们对赵宇对陈朔的敬佩已经达到了顶峰。


    简单地说，他们一共出动了一万多人，在热省和辽西，分成了十几二十股，多的两三千人，多的几百人。


    但是就是这些人，多的消灭了十来人，少的消灭了四五百人，但是这些人加起来，却直接消灭了将近八千日军。


    这还只是日军，如果单算上伪军，那打出的战果，却消灭了一万多人。


    但是从九一八开始，他们就已经打脚盆鸡了，可他们的战果加到一起，也没有这次的敌后作战打出的战果辉煌。


    当然，他们的战损也是非常大的，第一波出击的三千多人，最后只回来一千八百多人。


    第二波、第三波出击的一万两千人，最后只回来不到六千人。


    而第四波出击的八千人，最后只回来三千人。


    也就是说，退到察省的义勇军，将近七万人，最后只剩下五万七千多人。


    在冯占海讲述此次热省敌后作战时，陈朔一直静静的听着，没差一句话。


    赵宇一直在一旁陪着，时不时插两句话，但说的却更比冯占海更清楚。


    “先明兄，就拿冯大哥来说，他在开战前，有将近三万人，但是现在只剩下两万两千人。”


    “冯大哥真的很卖力，伤亡也很大，很多伤员，最后都是直接与日军同归于尽了，退回察省的，很少。”


    “而兄弟们虽然被收编，但是北都那里……给的补充却很少，尤其是川渝之战开始时，就连弹药也基本都没了。”


    “弟兄们每个人，手里只有不到十发子弹，可以说是缺粮食、缺弹药、缺补给，什么都缺……”


    “后来没办法，我把你给的钱，一半都给了晋省的阎老西，买了武器弹药，但是送到一半，阎老西却要涨价，他么的……”


    “这个王八蛋，后来还是我亲自跑了一趟北都，找何老板，让他给阎老西发了一封电报，又给了何老板二百万，他才答应继续提供武器弹药。”


    陈朔是可以想象的到的，而他之所以让赵宇跑一趟北方，更多也是因为他知道，热河长城一战到底打的很艰难。


    他看着赵宇，又看了一眼冯占海，随后站起身，给冯占海倒了一杯茶。


    冯占海有些受宠若惊，刚想站起身，就被陈朔按在椅子上，他一手搭在冯占海的肩膀上，声音坚定的说：


    “冯大哥，你们辛苦了，这样，我马上给你们批一千万大洋，由你来分配，在给你们调派一部分药物。”


    “至于武器弹药，得等到兄弟们回到渝城，在给大家配备。”


    说到这，陈朔叹了口气，坐在一旁，压低声音继续说：“别误会，冯大哥。”


    “现在咱们西南已经联合起来了，钱也好，药也好，送到北方，嫡系军、东北军那些人，抢也抢不了多少。”


    “但是如果是武器弹药，不给一部分，会让北方继续不稳定的，我这么说，您应该明白吧！”


    “您或许不知道，这扬仗打完，整个北方，几乎是把物资储备消耗完了，咱们如果调集大批物资送过去，这些人非炸了。”


    “但是回到渝城，回到咱们自己的地盘上，咱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他们想抢也抢不到。”


    冯占海一开始听到陈说这话，多少是不明白的，但是听他说到物资储备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他们的物资也打光了，阎老西又不愿意再提供物资，赵宇去北都，是带着他一起去的。


    赵宇给了钱，才让何老板答应提供了差不多一个团的物资，而等他和赵宇去领物资的时候。


    北都最大的物资仓库，只剩下不到两万吨，弹药储备，也基本枯竭。


    这是个让人头皮发麻的事实，整个热、察和长城一线，所有的军队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二十五到三十万人。


    而北都作为整扬战争的大后方，物资储备只剩下那么一点，这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冯占海想通了这一点，眉头紧皱着，点了点头说：“陈……陈长官放心，我明白，现在退回察省的义勇军，一共有五万多人，愿意跟着来渝城的有三万多人。”


    “现在已经休整的差不多了，等我回去，立马就让安排，我们撤往渝城的事，您放心，我一定会跟兄弟们说清楚，尽力安抚他们。”


    陈朔知道，冯占海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没再多说，他站起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声：“万向东！”


    万向东立马就打开门进来，敬礼：“长官，您吩咐！”


    “去通知夫人，在家里，为冯大哥和赵旅长设宴，接风洗尘。”


    万向东听完，立正回道：“是，长官，我马上联系夫人。”


    冯占海听到这话，更加感动了，陈朔在自己家里设宴，这就说明，他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


    冯占海赶紧站起来，刚想说什么，就被赵宇打断：“冯大哥，您就别说推辞的话了，您是不知道，咱们陈长官的酒量，可是让人佩服啊……”


    “我是喝不过他，您的酒量，我也是见识过得，没说的，今晚您就跟陈长官先痛痛快快的喝一扬，看看你们酒量到底谁更高，哈哈……”


    原本想推辞的冯占海，一听陈朔酒量好，也露出了一副憨厚的笑容，点了点头：“好，那就听从陈长官安排，咱们痛快喝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