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完全符合一个文书官的形象。


    三个月前，通过一位远房表亲的介绍，林文轩“幸运”地获得了这份工作。


    那位表亲是龙志舟手下一位处长的妻弟，收了林文轩两千大洋的“感谢费”。


    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文书，真实身份是华侨冲锋队的精英谍报员。


    林文轩的笔迹工整清晰，记录详尽但不冗余，很快得到了上司的赏识。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这让他在官邸中如鱼得水。


    此刻，他正将今天龙志舟交给他的几份文件整理完。这文件将存入档案室，供相关人员查阅。


    但在此之前，林文轩已将偷听到的信息，牢牢记住：


    一、龙志舟对卢邦汉等人疑心未减，反而更深；


    二、滇军中有中低层军官被外部势力接触，龙志舟已下令彻查；


    三、龙志舟怀疑有缅甸华侨背景的势力介入。


    这些信息必须尽快传递出去。


    按照计划，明天是他休息日，他将在翠湖公园与联络人“渔夫”接头。


    林文轩将整理好的记录放入文件夹，看了看墙上的钟，已是晚上八点。


    他起身准备离开，忽然听到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的门外。


    “林文书，还没走？”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官邸警卫队长马彪。


    林文轩心中一紧，但表面平静：“马上就走了，马队长有事？”


    马彪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是龙志舟的心腹之一。


    他扫了一眼房间：“没什么，例行检查。最近主席要求加强安全，每个房间下班前都要检查一遍。”


    “应该的。”林文轩微笑着让到一边。


    马彪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打开文件柜看了看，又检查了窗户。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突然落在林文轩桌上的一个铜制镇纸上。


    “这个镇纸...”马彪拿起来仔细端详。


    林文轩心中一沉。


    这镇纸看似普通，实则内有玄机，是他用来隐藏微缩胶卷的工具。


    底部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旋转特定角度可以打开。


    “怎么了，马队长？”林文轩尽量保持平静。


    “没什么，做工挺精细。”马彪将镇纸放回原处，看似随意地问，“林文书是保山人？”


    “是的，家父曾在保山行医，我从小在那儿长大。”林文轩回答，这是他为伪装身份精心编造的背景，经得起查证。


    马彪点点头：“保山是个好地方。好了，不耽误你下班，记得锁好门。”


    “一定。”


    马彪离开后，林文轩松了口气，但心中警铃大作。


    马彪特意检查他的房间，绝非偶然。


    虽然镇纸的秘密没有暴露，但这意味着他已经被列入怀疑名单。


    他必须更加谨慎。


    第二天，3月1日，林文轩如常离开官邸，前往翠湖公园。


    春日的翠湖杨柳依依，游人如织。


    他按照预定路线，沿着湖边漫步，手中拿着一本《滇池诗话》，这是与“渔夫”接头的暗号。


    在第三张长椅处，他看到了目标：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那里看报纸。


    男人脚边放着一个鱼篓，表明他“渔夫”的身份。


    林文轩在长椅另一端坐下，翻开手中的书。两人相隔一米，看似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今天天气不错。”林文轩看似自言自语。


    “是啊，适合钓鱼。”渔夫头也不抬地回答。


    暗号对上。


    林文轩继续低声道：“龙对卢、张、朱三人疑心加重，已下令加强监视。同时察觉有外部势力接触滇军军官，特别提到缅国华侨。安全起见，暂停一切接触行动至少两周。”


    渔夫翻了一页报纸：“明白。有其他指令吗？”


    “建议加强对龙志舟家人的工作，特别是其子和妻子，这是目前最安全的突破口。但必须极其谨慎，龙已起疑心。”


    “收到。你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已被警卫队长注意。下次联络需变更方式，建议使用死信箱3号。”


    “同意。保重。”


    简单对话后，林文轩合上书，起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在外人看来，只是两个陌生人在公园长椅上短暂共处。


    然而，就在林文轩走出公园，准备返回住处时，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马彪带着两名警卫，正在公园门口与守门人交谈。


    林文轩心中一紧，迅速转身，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


    他心跳加速，但步伐不乱。马彪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难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


    他加快脚步，穿过小巷，来到另一条街道。


    叫了一辆人力车，但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在一个茶楼前下车，从后门离开，最终安全返回住所。


    关上门，林文轩靠在门上，长舒一口气。危险正在逼近，他必须更加小心。但情报工作就是这样，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就在林文轩与渔夫接头的同一天，昆明城南的滇军第三师驻地外，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馆里，一扬秘密交易正在进行。


    二楼包厢内，代号“银狐”的冲锋队队员陈启明，正与一位滇军军官对饮。


    陈启明四十多岁，微胖，一副商人模样，实则是华侨冲锋队负责中低层军官收买工作的负责人。


    对面的军官姓刘，是第三师二团的副团长，军衔少校。


    他三十五六岁，面色微红，显然已有些醉意。


    “刘团长，上次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陈启明为对方斟满酒，语气随意。


    刘副团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陈老板，不是我不愿意，只是这件事风险太大。要是被上头知道了...”


    “哎，刘团长多虑了。”陈启明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对方面前，“这只是一点心意，与公务无关。我不过是仰慕刘团长的为人，想交个朋友。”


    刘副团长瞥了一眼信封，厚度可观。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信封收进怀中：“陈老板太客气了。不过，我能帮的有限，最多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足够了，足够了。”陈启明笑着举杯，“我就是个生意人，想在云南做点买卖，没有具体的消息来源，我不放心啊，有刘团长这样的朋友照应，心里踏实。来，干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这是陈启明收买的第七名滇军中低层军官。


    按照上官云绰的指示，他们的目标不是高级将领，而是那些有一定实权、容易接触且对现状不满的中低层军官。


    这些人或许不能提供核心机密，但能反映军队的士气、动向和内部矛盾。


    华侨冲锋队为此准备了充足的经费，从缅甸带来的金条和大洋，足够收买一个连的军官。


    但陈启明知道，金钱只是敲门砖，真正能让这些人合作的，是他们对现状的不满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自龙志舟主政以来，滇军内部山头林立，派系斗争激烈。


    三一年的倒龙运动虽然失败，但不满情绪并未消失，反而在暗中滋长。


    特别是那些自认不得志的军官，更容易被外部势力拉拢。


    陈启明与刘副团长又饮了几杯，约定下周同一时间再见。


    离开醉仙楼时，陈启明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叫了一辆人力车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让车夫在城里转了几圈，最后在近日楼附近下车，步行前往云轩茶舍。


    作为收买军官的负责人，他需要向上官云绰汇报进展。


    茶舍二楼书房内，上官云绰听完陈启明的汇报，眉头微皱：“这个刘副团长可靠吗？”


    “暂时看来是可靠的，贪财，而且对现状不满。他弟弟原是卢邦汉的部下，在倒龙运动后被清洗，现在闲居在家，他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陈启明回答。


    上官云绰点点头：“可以利用，但要控制接触频率。龙志舟已经察觉有外部势力接触滇军军官，最近风声会紧。”


    “明白。不过...”陈启明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事？”


    “昨天我接触第五师的一个军需官，他原本已经松口，但今天突然变卦，而且态度警惕。我怀疑有人提醒了他，或者他察觉到了什么。”


    上官云绰沉思片刻：“暂停与第五师的所有接触，包括已经建立联系的。安全第一。”


    “是。”


    陈启明离开后，上官云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街景出神。


    华侨冲锋队在云南的活动已经展开三个月，取得了一定进展，但也暴露了不少问题。


    最大的挑战是，龙志舟政权虽然内部有矛盾，但整体控制力仍然很强，特别是其情报系统，不可小觑。


    但是，上官云绰知道，他必须要做，因为这是陈朔的命令。


    这时，掌柜老周敲门进来：“老板，有客人找，说是大理来的茶商，姓赵。”


    上官云绰心中一动：“请他到雅间。”


    来人是代号“樵夫”的冲锋队队员赵志成，负责与龙志舟家族的接触。


    他四十岁左右，身材瘦高，一副精明商人的模样。


    “上官老板，久仰久仰。”赵志成拱手道。


    “赵老板请坐，听说大理今年的春茶品质极佳？”上官云绰一边斟茶一边问。


    “确实不错，特别是苍山脚下的古树茶。不过我今天来，是想谈一笔更大的买卖。”赵志成压低声音，“关于龙公子那边，有进展了。”


    上官云绰眼睛一亮：“哦？详细说说。”


    “龙公子好赌，最近在几家赌扬输了不少，正四处筹钱。我通过中间人接触，表示愿意提供一笔‘无息借款’，条件是要见龙夫人一面。”


    “他答应了？”


    “答应了，明天下午，在圆通寺‘巧遇’。”赵志成脸上露出微笑，“龙夫人笃信佛教，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圆通寺上香。明天是十五，龙公子会安排我们在后殿‘偶然’相遇。”


    上官云绰点点头：“做得好。但记住，初次接触不要提任何要求，只需建立联系，获取信任。”


    “明白。我准备了一份厚礼，一串从缅甸得来的翡翠佛珠，价值不菲但不过分张扬，正合龙夫人心意。”


    “很好。但务必小心，龙志舟多疑，最近已加强安保，特别是对家人。”


    “放心，一切安排妥当。”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赵志成才告辞离开。上官云绰送他下楼，目送他离去，心中既期待又忧虑。


    与龙志舟家人的接触是步险棋，但如果成功，回报也将是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