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被太监带着在皇宫内拐来拐去，终于是到了面见天颜的地方。应该是一处不是什么正经用途的偏殿，因为殿内就零星几个人。


    那司礼监太监代替何观和谢慎报了门户，又介绍了坐着的几位天家的人，两边一时无言相互对视，那太监又主动提起何观是南都有名的大夫云云，算是把气氛活跃了起来。


    何观和谢慎也装作不知道的，一直不曾行所谓的臣礼。


    双方一边站着，一边坐着，“君民和气”假意友好地客套了一番。


    几句话后，皇后带走了何观，皇帝被要求带着谢慎。


    皇后找和何观是为了早先计划的打算，替自己的儿子找一名民间靠谱的大夫调理身体，而不是被太医院那些太医天天糊弄说没有千年的人参、百年的首乌就开不了方。正巧何观是颇有名气的医生，那自然择日不如撞日了。


    但这事本来也不至于这么急，奈何她和皇帝是少年夫妻，皇帝不开口不动作皇后都知道此人要作什么妖。


    在发现皇帝举止表情失仪失礼，甚至当众问起何观多少岁、有无婚配、身边的谢慎到底是弟弟还是儿子——出如此孟浪之语时！


    皇后就了然此人是又色欲熏心了。


    还是赶忙把大夫拉走看儿子，再及时送出宫去安心。


    皇帝目送着皇后和何观远去，又被岳丈要求得和神童呆一起，沾沾祥瑞的灵气，心里肯定是说不上开心的。


    他嘴上应了林大学士的安排，把谢慎这个孩子带到自己的小花园去玩耍。


    才走出岳丈的视线范围之外，皇帝便使上了性子，非要谢慎行三叩九拜大礼，还说谢慎不从就把何观一起抓了充作宫奴，一个送去当太监，一个送进自己私宫。


    早就不是什么听话孩子，沾了些流氓习性的谢慎，也看皇帝不顺眼。


    见皇帝端起皇帝架子，谢慎就端起仙人神童的架子，两人互相言语交锋一番，发现都占不了上风，就立马切了话题，转而围绕祖制、经典、法令开始辩经。


    但辩经不过是障眼法。


    同何观在一起这么久，多少也会看人的谢慎在皇帝说一句喘一句时就发现此人是个“虚君”，再一想起方才殿内对方看自己阿姐的眼神，谢慎是越想越气。


    他瞅准机会就把皇帝引到了假山附近，根据自己这些日子和勋贵高官家的纨绔浪荡子街头打架的经验，找到了处估摸着传不出呼救声的地方。


    发现那个地方后，曾经看过的，志怪中惩恶扬善的神君、传奇中嫉恶如仇的英雄、小说里慷慨就义的主角，好似都化作了炁，尽都加诸己身！


    于是谢慎瞅准时机，一脚绊倒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皇帝，飞速用腰带封住皇帝的嘴，避免动静引人来后，他骑在皇帝的背上照头就是几拳。


    这些日子和南都的纨绔浪荡子们呆久了，不慎沾染的流氓气全都展现了出来。


    谢慎抓着着皇帝的头发，拧过头来，对着脸面一呸，骂道：“太祖服制未及一年，你就添了好几个皇子皇女，还敢广选淑女纳九嫔！此为不孝！在位近一年，你是朝也不上，宗庙也不祭！西北有蛮夷袭扰，你置之不理！东南有海寇劫掠，你也不置一词！皆要百姓定夺？现在连身体也不中用，还打不过十岁孩童！既无文治，又无武功，还不孝不仁！你这皇帝当个算逑！本君今天就替天下百姓教训你！”


    狠狠地揍了皇帝一顿出气！


    等谢慎反应过来皇帝居然这么有种，挨骂挨打竟然也不挣扎，直接硬抗…不对！皇帝好像被自己打晕了时。


    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另一边的何观，与太医院的院判和太医们争吵了好几轮，终是辨清了太子的症结。


    今朝太子常气喘卧床，并非是因为有恙，而是因为前些年皇帝搞的“出阁立储还是二王并立”的风波，弄的这一对皇家父子关系紧张。太子就同皇帝怄气，故意称自己病痼体虚，不愿起床。加之太子挑食，导致了营养没跟上，所以才越来越虚弱，到后面是想动也难。


    太子的病情缘由和发展是极其清晰的，而不是太医院推诿的那种，太子生来有缺、先天不足等等。


    且这种情况不用下重药冲击，也不必待天才地宝来滋补。


    只需要慢慢恢复饮食加以监督调理，自然就会改善。


    皇后觉得她说的有理，但不好直接表态，就请太医院和何观分别开方。


    等拿起两边的方子一瞧，何观这边的她还认得几味药，太医院那边给的方子药名生僻不说，计量写的半斤几两这些数，叫皇后疑心太医院这给太子的方子比药耗子还狠。


    皇后执意偏心下，何观终于在那群张口闭口“事关东宫，也关国体，皇后三思”的太医手上夺过了宝贵的处方权，给太子用上了正经的药和食补方，受了一番皇后的赏。


    但还未出太医院，何观便撞到了殷勤要护送她和谢慎离开南都的精兵，因为谢慎打了皇帝的事儿闹大了。


    虽说心态已经放平，也不会再抱有若当初自己警醒一点，不把谢慎留在家里，没准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悲剧的天真想法。


    但何观在听到谢慎把皇帝打了，还打晕了的这个消息时，仍旧不切实际地产生了，若谢慎还未失忆，还是那个懂事的乖小孩，那该多好的念头。


    随即两人被精兵护送着出宫、出城，向东逃亡。


    虽然一路还是用的旧文书通行，但没有地方在查出俩人的身份后，往此二人就是那打了皇帝的重犯方向上想。


    当然也不排除有的地方消息灵通，各处官吏在查看了何观和谢慎的文书信息后，也想到了她俩就是朝廷通缉的重犯这事。但他们都无一例外且心照不宣地秉承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故意无视掉此等事情，不想冒头去领这个赏。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皇帝实在是过于没有人缘，还经常自己闹出笑话来降低整个皇室的威信，叫下面的大臣小吏谁都不愿意尽心尽力给皇帝讨公道。


    最后这些事又被下面的言官甩锅给了林大学士。


    林大学士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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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派人去西南地区，去钟家皇室的老家问了一番，得到了何观和谢慎都是下凡来历练的仙人的传闻。


    有了皇帝未曾谋面的老乡们背书，和林大学事先沟通好的文武百官们，自是不遗余力地拿这俩人当祥瑞来宣传。


    他们说何观是下凡仙子，愤于皇帝曾经搞的废长立幼的闹剧，专程来南都救体弱的长子之命。至于那谢慎更是了不得，传言是三岁能念经诵文，六岁就中了秀才，八岁就中了举人，这如何能以常人而论！当然也该同那何观一样是下凡的仙人。


    仙子仙女都是天人一脉。


    皇帝虽贵为天子，代天牧子。


    但论起身份却也是差了一辈。


    长辈收拾教育晚辈，合情合理。


    虽掌掴皇帝的做法有所不妥，但毕竟是论及仙人的事，自然得另行考虑。


    作为受害者的皇帝当然不信这番说辞，本就年轻的他，气上头那是一部官员一部官员的下放，以致地方和都城内缺官严重，皇帝除了身边的宦官是真没人用了。


    正当事态要发展到如前朝那样，太监代行皇权驻各地方去“监督”。


    这风声还未传出，今朝上下的儒生文人都像被戳了痛处一样。


    先前那番“国家将兴，必有桢祥”的话术皇帝不喜欢，那就只能换成“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了。22


    一封封中心论点是“天人感应——某地又起灾祸，皇帝你当的不行！”的书信和奏疏，不要钱地挤满了林大学士暂住的朝房，人心是真的在惶惶思变了。


    如此情况下，是不低头也得低头。


    人缘太差的皇帝只能忍气吞声来了一次大赦，暂时不揪着自己挨打了的这回事了，也不提要派镇守太监的话了。


    天下风气为之一涤，一时间，何观仙女救太子，谢慎仙人教皇帝的故事于全国流行，甚至被编成了戏折子，在全国各处传唱。


    俩人名气大了后，仿冒何观还有谢慎的人数不胜数，两人的生活也未曾起什么太大的波澜。


    毕竟现在全国到处都是她俩现世的消息，加之皇帝才迫于压力搞了一次大赦，各地心知肚明她俩是谁的官吏以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看她们，这会是两只眼睛都能睁开了。


    谢慎的一句大话引起的“灾难”演变到这，后续的一些发展，就和她俩没有关系了。


    但皇帝始终憋着股邪火。


    自己贵为天下之主，挨了揍却没办法给自己伸张一份正义！


    何况莫说朝堂之上，就是民间，都有不少人因那戏折子的故事编得精彩，怒骂他才刚践祚就有桀纣那般的昏庸暴虐之征象，活该挨上神仙的一顿好拳。


    从此以后，察觉自己被所有人敌视的皇帝竟发愤图强起来！


    勤勉好学，勤政问事。


    甚至听得那些日日骂他和林家的言官们的话。


    不再像挨打之前那样，一言不合就闹着要和那些帮着他找户部挪用钱财的太监们称兄道弟了。


    22.出自《礼记中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