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宜还以为，付绪然这次依旧会和上次一样，选择私密性较好且比较高端的餐厅，不想对方驱车带着她，一通绕转进了一家老旧门头的小店。


    这地方坐落在巷子深处，门头老旧却整洁，以为是一家小店，跨进门却又别有洞天，店内桌椅摆放齐整，环境简朴却很有烟火气。


    这是一家隐藏在深巷里的海鲜粥店。


    付绪然询问她的口味偏好，林颂宜让他做主，自己则先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遭每桌食客面前都有一煲砂锅在翻腾，迷香混合着海鲜的鲜香，隔着氤氲水汽，隔着些距离，付绪然整个人的气场在这样的氛围中，被软化许多。


    林颂宜没想过，原来一个人自愿收起棱角和桀骜后，会是这样柔软平和的状态。


    像是察觉到林颂宜的视线，付绪然转头看向林颂宜，冲她示意手里端着的两碟小菜，张嘴说了句什么。


    看口型，依稀能辨出是“马上就好。”


    林颂宜冲他点头，而后打量起周遭，每张方形折叠桌搭配数张红色塑料凳子，桌上铺着塑料桌布，不锈钢碗碟搭配一次性餐具，桌面老旧，有些椅子还带着些裂缝，也不知迎来送往了多少食客，一看就是一家经过岁月淘炼的老店。


    这样难找的位置，不是老熟客估计也很难挖掘到，看付绪然的架势，对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


    林颂宜想起上次这人找的借口，什么朋友不多，也不清楚哪有好吃的。


    现下看来，全是瞎掰。


    林颂宜失笑。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笑什么？”付绪然在她身旁落座，出声询问。


    一张四角方桌，两人比邻而坐，有浅淡的柑橘调香气从付绪然身上传来。


    清润浅淡。


    很好闻。


    “没什么。”林颂宜摇头，“点了什么？”


    “这儿的海鲜粥不错，另外还有几个小菜，一会都尝尝。”说着，付绪然伸手，替林颂宜打开一套一次性餐具，用茶壶中的热水烫了一遍，依次摆到她面前。


    “谢谢。”林颂宜道谢，“怎么找到这的？”林颂宜倒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就是随口一问。


    付绪然闻言却是动作一滞，又想起林颂宜刚才的笑，他面上难得露出点心虚，不大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对林颂宜坦白：“抱歉，我……”付绪然在斟酌，饶是经过商场历练，这会儿也有些无措。


    “我知道。”林颂宜很大度，这种事情她不太愿意花精力去计较，论迹不论心，“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谢谢林研究员大人有大量。”付绪然给茶盏添茶，“我自罚一杯。”


    林颂宜若有其事点头：“好，你喝吧。”


    薄胚白瓷茶盏中褐色茶汤滚烫，叶片舒展漂浮，香气轻盈，热意也明显。


    付绪然一愣，随即就要伸手去够杯子。


    见付绪然真要去端杯子，林颂宜忙伸手拦下：“我开玩笑的。”动作有些急，她的手直接搭在了男人手腕处。


    为了方便日常实验操作，林颂宜的指甲修剪的很干净，甲床边缘圆融整齐，修剪勤勉，指甲上泛着淡淡润泽，很干净的一双手。


    男人遒劲的小臂上青筋微凸，此刻对比之下，愣是被这只手衬出了些许凶戾感。


    男人手臂的温度略高于林颂宜掌心，手指搭在手腕间，这一方天地此时寂静无声，感知都集中在手下，林颂宜能清楚摸出对方脉搏跳动的频次。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鼓噪喷张，温度灼热。


    林颂宜收回手，视线看向桌面，转而问起菜色：“这些都是佐粥用的？”


    付绪然的视线从手腕开始上移，落到林颂宜脸上，他定定瞧了片刻，突然意会到一个词。


    合衬。


    “嗯，这两个是店里的特色，别的地方吃不到，你尝尝。”付绪然收回目光，替林颂宜夹菜，“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但我想这么晚，吃点清单的应该会比较舒服。”


    林颂宜点头附和：“这些就很好。”未免别人觉得她敷衍，林颂宜解释，“今天加班有些累，本来没什么胃口，刚才一到这，就知道饿了。”


    “那你一会儿多吃点。”付绪然问她，“今天很忙吗？”


    “有一点。”林颂宜点头，“我们这一行，加班是常态。”


    “你呢？”林颂宜偏过头，视线落到付绪然脸上，话题也随之转到对方身上。


    两人对视，付绪然如实道：“不算很忙，参加了一场活动，有些累。”


    林颂宜挑眉，勾起些好奇心，问他：“你们这样的人，也会觉得同别人交际比忙工作开会还累？”


    不想林颂宜会这样问，付绪然失笑：“当然。”他解释道，“抛开工作身份，我也只是普通人，人和人的交际，哪有简单的？”


    “你说得对！”林颂宜深以为然，“但做老板和我们这种打工人，还是有区别的。”她维持着打工人的观点。


    付绪然见她说得信誓旦旦，忍不住想让她多说几句，他觉得林颂宜袒露真性情的时候，说话很有意思，所以他反问道：“何以见得？”


    “比如。”林颂宜看他一眼，表情有些不满，“老板不高兴可以甩脸子，打工人就不行。”她摇头，“不公平。”


    很直白的理由。


    偏惹得付绪然大笑出声。


    林颂宜不满。


    有什么好笑的？


    有什么不对吗？


    “抱歉。”付绪然收住笑，诚恳道：“其实，我们也不能随时想发脾气就发脾气。”


    “随时随地发脾气的那种叫……”


    “叫什么？”


    “叫蠢材。”


    “或者，也可以叫昏君。”


    林颂宜：“……？”


    “所以你是明君咯？”林颂宜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点笑意。


    付绪然好整以暇：“这是我的目标。”


    “哇哦！”林颂宜轻声夸赞，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碰了一下付绪然的杯子，“敬明君。”


    “敬林颂宜。”


    谈笑间，服务员为两人端来一锅热粥，付绪然替林颂宜盛上，轻轻放到她面前，提醒道：“有些烫。”


    “谢谢。”


    林颂宜吹凉米粥浅尝一口，浓郁鲜香的蟹黄香气在口中弥漫，鲜嫩虾仁和清脆生菜混合，口感层次丰富，味道着实鲜美。


    她忍不住夸赞：“很好吃。”


    一口热粥下肚，彻底勾出林颂宜的食欲，她开始专心进食。


    付绪然轻轻搅动自己的粥碗，时不时用公筷替林颂宜夹些配菜，他夹菜的频次配合的很好，好似早已做过很多次，并不会让林颂宜觉得太过殷勤。


    小半碗海鲜粥下肚，林颂宜分出点注意力给身旁的人，见他的碗里一点没少，林颂宜出声询问：“你不吃吗？”


    见付绪然放下筷子开始喝粥，林颂宜便不再管他。


    俩人吃东西的时候，并不怎么说话，比起周遭的热络嘈杂，这一桌显得有些安静，但在人群中并不会显得突兀，俩人间的氛围很和谐。


    付绪然优越的外貌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林颂宜对此只当毫无所察。


    但付绪然显然不这么想，见林颂宜时不时需要撩拨头发，他起身走向一旁的女生，礼貌询问：“请问，可以把你手上的发圈卖给我一个吗？”


    “这个？”女生闻言一愣，随即从手上褪下一个发圈递给他，“不用，你拿着用就行。”


    “谢谢。”


    付绪然重新落座，将发圈放在掌心递给林颂宜，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林颂宜正举着半只梭子蟹，手上带着一次性手套，酱汁沾了满手，见状推拒道：“我自己来吧。”


    她刚要放下螃蟹，就见付绪然走到她身后，“我来帮你。”


    他的动作太快，林颂宜也不好拒绝，只好道谢：“麻烦你了，谢谢。”


    付绪然的动作很轻缓也很克制，长发被他轻轻拢在一处，随即用发圈扎好，动作间看得出很生疏，但好歹能把散落的头发都聚拢到一起。


    “不客气，是我该谢你。”


    “谢我？”林颂宜不解。


    付绪然轻笑：“对，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林颂宜的视线快速掠过周遭，露出了然神色，调侃道：“合着付少是拿我挡桃花？”


    “不对。”付绪然收起笑，表情有些认真，“是在坚定表明立场。”他的语气有些郑重，又问林颂宜：“你接受这个说法吗？”


    付绪然的眼里有期待，也带着些紧张，他的眉眼生得好，眉眼低沉的时候，意气不羁中又透出些执着，林颂宜与之对视，却并不回答。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林颂宜的眼里始终保持清明，最终，是付绪然先败下阵来：“吃饭吧。”


    俩人很快吃完，付绪然率先走向柜台，替被讨要发圈的那桌食客也买了单。


    他在门口站定，回望身后的林颂宜，隔着一道门帘，双方的目光都有些朦胧，付绪然呼出口气，重新恢复成温和模样，招呼林颂宜：“走吧，林研究员，送你回家。”


    “还不是研究员。”林颂宜出声纠正。


    “……”付绪然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点头认错，“好的，准林研究员。”


    林颂宜：“……”


    车子很快抵达小区门口，林颂宜并没有立刻下车，片刻后，她扭身看向付绪然，后者似乎也察觉到了她有话要说，平稳的表情出现波动，双手不自觉使了力气握紧方向盘。


    林颂宜认认真真打量着这个男人，评估对方在自己心里的印象分，直看得付绪然喉结滚动，嘴角愈发抿紧，付绪然眼底的焦躁不安愈发明显，林颂宜的注意力不自觉跑偏。


    她没想到，付绪然在男女之事上竟然意外纯情。


    干干净净，倒也不错。


    林颂宜收回不着调的思绪，看着付绪然，出声叫他：“付绪然。”


    “嗯，你说。”


    “你喜欢我吗？”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付绪然那双好看的狭长双眸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同林颂宜四目相对。


    他语气认真大方承认：“对，我喜欢林颂宜。”


    “嗯。”林颂宜点头，认真问他，“那你想要什么？”


    “？”付绪然显然不能很好理解这句话，但他现在像个靠指令行事的机器，听到关键指令，只会输出本我设定，“想要林颂宜。”


    林颂宜继续点头，并不言明这答案是否是自己想要的，她开口继续问道：“想和我谈恋爱？”


    “对。”生怕慢了一秒会错过机会，付绪然答得干脆利落，“可以吗？”


    林颂宜摇头，面露纠结，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模样看在付绪然眼里，已经是拒绝的信号。


    他的眼帘缓缓下垂，朝气在这一刻开始流逝。


    在男人眼里的光彻底熄灭前，林颂宜重新开口：“我不知道。”


    “什么？”付绪然愕然，重新看向林颂宜。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交往。”林颂宜组织着自己的措辞，半晌才道，“我不讨厌你，也愿意和你接触，但是……”


    “但是什么？”溺水之人重获救援，付绪然再维持不住平和，语气变得有些着急。


    林颂宜与他对视，满脸认真道：“但是，在我的观念里，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应该从朝夕相处相互了解开始，时机合适的时候，还需要一个正式的告白，可以是你先开口，也可以是我，可以没有物质烘托，但两个人一定要清晰明了，彼此在哪个时刻，正式开始交往。”


    “你能理解吗？”


    “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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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绪然脸上露出一抹极畅快的笑，而后，他收起笑意，对着林颂宜道：“我赞同你的看法。”


    “嗯。”林颂宜点头，“所以接下里，你有什么想法？”


    付绪然定定看她片刻，开口问她：“那么现在，我想和你讨要一个追求机会，可以吗？”


    林颂宜的视线重新落到付绪然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一遍眼前这个人，确定自己不会反感，这才点头应允：“可以。”


    “好。”付绪然点头，“如果这段时间，你觉得我任何行为令你不适，可以随时叫停。”


    “好。”林颂宜赞同。


    言谈间，两人以一种极严谨的态度，定下了初步接触计划。


    付绪然趁热打铁，问林颂宜：“那明天我可以来接你上班吗？”


    “不好。”林颂宜拒绝，“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不希望太早被公之于众，而且你的身份摆在那，太打眼了，会影响我工作。”


    付绪然虽然失望，但他也表示尊重理解，一招落败，又试探问林颂宜：“那我……可以给你发消息吗？”


    “可以。”林颂宜想了想，“但我可能不会及时回复，你介意吗？”


    “不会。”付绪然坦白，“我也未必能实时回应。”


    “但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的私人号码你有的。”付绪然补充。


    “好，我知道了。”林颂宜解开安全带，“那本次会谈就先到这，我们下次见。”


    付绪然还沉浸在欢喜中，猝不及防就迎来了道别，他有些怔楞，就那么看着林颂宜，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下次见。”林颂宜关上车门，趴着窗口道别，“今天和你相处的很愉快，路上小心，再见，付绪然。”


    付绪然愣愣开口：“再见。”


    ***


    等到洗漱完毕躺进被窝，林颂宜才有时间复盘今晚的一切，进度比她预想的快了很多，但付绪然的反应和表现还不错，至少能看出对方是抱着一颗真心来的。


    这很难得。


    但要说有多喜欢付绪然，林颂宜很冷静思考过，至少现在并没有，她觉得自己和付绪然之间，更像一项恋爱研究观察实验。


    她抱着严谨科学的态度，尝试和样本之一的男嘉宾接触，除了补充恋爱这门课的缺漏，林颂宜也想试试，被多巴胺支配到底是种怎样的感觉。


    过往的人生太过紧绷，她的唯一目标就是求生，现在她拥有了稳定的生活，正在走人生的上坡路，林颂宜想试着放松自己，埋头赶路的同时，也分出些精力去看看周遭的风景。


    体验过，未来某一刻再回首，也不至于产生后悔的情绪，这一生，林颂宜想尽可能让自己的体验充沛一些。


    下定决心，林颂宜对付绪然接下来的表现产生了一丝期待。


    手机提示音响起，她点开微信，以为是付绪然，不成想却是林宇川。


    林宇川：【姐姐，有兴趣参加沉浸式剧场吗？】


    林宇川：【剧场刚开业需要人气，你有时间吗？】


    林宇川：【猫猫期待.jpg】


    隔了几分钟，手机再次响起。


    林宇川：【很好玩的，姐姐这么聪明的人肯定会喜欢】


    林宇川：【链接】


    林颂宜点进链接，剧场介绍集齐剧情、密室和游戏体验，林颂宜有些心动。


    转念想起林宇川这个人，虽然对方表现的不明显，林颂宜也不确定，可她不想横生枝节。


    这边刚答应要和付绪然相互了解，另一边又和他兄弟牵扯不清，这不是林颂宜的行事风格。


    想到付绪然今天在店里朝人讨买发圈的举动，林颂宜觉得自己该投桃报李，她在屏幕上点击数下，给林宇川发去消息。


    林颂宜：【我可以带其他朋友一起吗？】


    那边几乎是秒回。


    林宇川：【当然可以！】


    林宇川：【人多热闹更好玩！】


    林宇川：【那我们说好了，周六早上我来接你。】


    林宇川：【线条小狗快乐转圈.gif】


    林颂宜：“……”


    林颂宜觉得自己大概真是想多了。


    林颂宜：【不用，我过去很方便，剧场见。】


    想了想，林颂宜对刚才的自恋脑补有些抱歉，又给对方发了个表情包。


    林颂宜：【小狗握手[达成一致].jpg】


    她刚要放下手机准备休息，有两条信息同时进来。


    林宇川：【好期待和姐姐见面！】


    林颂宜：“……”


    林颂宜不再回复。


    她点进付绪然的对话框。


    付绪然：【我刚到家，睡了吗？】


    林颂宜：【准备要睡了。】


    付绪然：【好，早点休息。】


    林颂宜刚要收起手机，又有信息进来。


    付绪然：【我很开心，林颂宜。】


    付绪然：【谢谢你，晚安。】


    犹豫片刻，林颂宜给他回去消息。


    林颂宜：【晚安。】


    今天一天，林颂宜的精力早已被消耗殆尽，不等付绪然回复，她就已经丢开手机进入梦乡。


    迷迷糊糊间，林颂宜听到熟悉的闹铃声响起，她困顿的厉害，将手伸向床头，没有摸到手机，但闹铃声却停了。


    不等她反应，腰间被一双大手环住，肌肤相贴，后背的皮肤贴上一堵温热的胸膛，耳边响起一道微哑性感的男声：“吵到你了吗？老婆。”


    林颂宜：“……？！”


    不等她反应，整个人被一双有力臂膀抱起翻转，瞬间，林颂宜趴进男人胸膛，腰间那双手轻柔摩挲她的后腰，男人声音还有些迷糊，却在认真道歉：“抱歉老婆，昨晚是我做过了，你不要生气，我给你按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