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宜感到意外，付绪然竟会如此直白地给出解释。


    她刚才点明被两方邀请这件事，只是想将事情透明化，以免背地里遭人误解，将自己牵扯进不必要的麻烦中，眼下付绪然的表现，倒叫她不好含糊应对。


    见付绪然还看着自己，林颂宜与之对视，轻声道：“我知道。”语气很笃定，充分向对方释放出她的信任信号。


    此前林颂宜想的是，尽量避免和他们同进同出，但从林宇川提前出门来迎接开始，她的期望就注定要落空。


    但她此刻反而放平了心态，林颂宜就是这样，在事情发生之前，她会尽可能预设多种结果，然后再从中选出最优解，假使计划有变，她又能及时调整心态，做到顺势而为。


    二人进入展厅，厅内展出区域一共分为三层，每层占地目测超过五百平，主体墙面以白色为主，每一块区域都配合作品内容，对灯光和装饰做了雕琢。


    林颂宜不太懂艺术，但看得出这一切背后的财大气粗。


    本次摄影展以“市井屿宙”为主题，紧扣摄影师“三屿”的名字与拍摄风格，几乎集合了其出道以来的所有作品。


    这些作品涵盖的内容极其丰富，或是转角的一盏灯，或是匆匆行人的剪影，或是热闹市集的一隅……，林颂宜漫步期间，不知不觉倒真看入了神。


    林颂宜他们到的时间不算早，展厅内已经有不少人在参观，时不时有人会在喜欢的作品前合影留念。


    付绪然并肩走在她身旁，见她看得认真，便没有出声，二人无言，气氛倒是很融洽。


    角落里的一幅市井纪实作品，吸引了林颂宜的目光，她在照片前站定，微微仰头，似是陷入某种回忆。


    这张照片的取景地是个老旧院子，摄影师从大门口取景，画面只呈现出院内的一部分场景。


    左侧窗台边映出简陋的柴火灶台，锅里热气翻涌，一只粗糙的手抓着锅铲，正在锅内搅拌，蒸腾水雾模糊了人物影像，视线顺着再往下，是沾着油污的围裙一角，另一边的老者正在过滤豆浆，光影昏暗，唯院中一盏照明灯高悬，洒下一片模糊的金黄暖光。


    灯影顺着门扉泄出院外，为寒冬清晨带来一丝暖意，好似在验证，平凡的生活也能流淌出绚烂光彩。


    付绪然见她观望良久，忍不住出声问道：“很喜欢？”


    林颂宜回神，玩笑道：“拍得很好，仿佛能闻到豆浆的香气。”


    付绪然也笑，下个问题，却有些不相干，他问：“会做饭吗？”


    林颂宜不理解话题怎么会跳到这，但她没让话落到地上：“不太会，但能吃。”又问付绪然，“你呢？”


    问完她自己先笑了，付绪然怎么会做饭？这话问得，显得她很敷衍。


    “还行。”哪成想，付绪然认真思索片刻还回的挺认真。


    “只是还行？”林颂宜惊讶。


    “或许有机会你可以尝尝。”付绪然正面发出邀请。


    “……”林颂宜看向付绪然，男人眼中含笑，面上全然不似在客套，就那么坦荡荡与她对视，林颂宜试图带过话题，“付少亲自下厨，我何德何能？”


    成年人之间。


    有些话不必说尽。


    “我的荣幸。”


    “……有机会。”


    二人静默，一方想退，一方不肯罢休。


    好在有人来打破僵局。


    “找你们半天，原来在这。”林宇川走过来，问道，“怎么样？还不错吧？”他环视四周，示意另外两人，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刚才的暗流。


    “不错。”付绪然言简意赅给出评价。


    见他又看向自己，林颂宜实话实说：“展厅布置的很好，照片也拍的很好。”


    “怎么个好法？”林宇川笑问,“你夸的有些敷衍了，姐姐。”


    又一个不轻易罢休的。


    “展厅布置看着很贵。”林颂宜夸的粗浅，“照片拍的好，画面语言堪比电影镜头，叙事感和故事感都很强，每幅作品都能瞬间将人拉入情景中。”


    “再多的……”林颂宜语气微微停顿，在林宇川的期待中，她无奈道，“我是真夸不出来了。”


    她摊手：“没有艺术细胞的人是这样的。”


    林宇川一愣，随即笑得十分开怀。


    他对林颂宜道谢：“谢谢，夸得我很开心。”


    一语双关。


    林颂宜后知后觉，原来摄影师本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她想起之前林宇川发过的朋友圈，以及对方给自己拍的毕业照。


    “难怪。”林颂宜笑看林宇川，“原来是专业的。”


    见她反应过来，林宇川挑眉，面露得色，配着那头灰紫色短发，衬得他面庞越发熠熠。


    他俩打过一轮机锋，倒是透出点默契。


    “时间不早了，先去吃饭吧。”付绪然出声，又问起另一人，“人呢？”


    “楼下。”林宇川偏头示意。


    三人下楼，有意无意的，林颂宜被护在中间，一路过来，不时有人同两旁的人打招呼，好奇的视线，自然跟着落到林颂宜身上。


    林颂宜只得面上强自镇定，假装看的不是自己，唯有这样，才能保持一个相对从容的状态。


    实则尴尬到想脚趾扣地。


    ***


    待出了展厅，林颂宜放松下来，阳光散落青草地，室外空气流通顺畅，气味清新，就连站在车旁的顾澜封，瞧着都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顾澜封视线从手机上收回，看向三人。


    林颂宜不想继续待下去，她隐隐察觉到付绪然和林宇川的变化，正思忖着想个什么借口，就听顾澜封招呼大家：“走吧，我刚订了位置。”


    付绪然原本订了餐厅，闻言只好作罢，四人也没开车，顾澜封说餐厅就在边上，开车过去还得找位置。


    麻烦。


    林颂宜就这么被裹挟在几人之中，跟着进了餐厅。


    顾澜封找的是一家农家菜，意外接地气。


    林颂宜暗自感慨，这群人豪气的时候可以一掷千金，日常倒也不至于非露水不喝，非米其林私家会所不踏足。


    展厅地址偏离市区，远离尘嚣，这附近的风景倒是不错，几人落座，点的菜很快被陆续送上来。


    林颂宜喝了口汤，滋味意外鲜爽，鸡汤里添加了十几种鲜菌，香气很馥郁。


    她默默吃饭，桌上另外三人偶尔交谈几句，与她不相干，她也就没在意。


    付绪然注意到她喝完了汤，用公筷给她夹了一筷炒菌子，示意她尝尝。


    “谢谢。”林颂宜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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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己来。”


    这边刚谢完付绪然，另一边，林宇川也刚好将一听饮料打开，顺手放到林颂宜手边。


    林颂宜：“……”


    正对面的顾澜封，看一眼付绪然，被他眼神压制，顾澜封全不在意，又看一眼林宇川，后者不理他，顾澜封放下勺子，出声招呼：“林小姐，别拘束，都是熟人。”


    “……”说的好像她专等人伺候似的。


    林颂宜举起饮料示意他：“还没多谢顾少款待。”


    “不用谢，你要不好意思，下次换你请我吃一顿。”顾澜封说的理直气壮，林颂宜又欠一顿饭。


    糟心的很。


    但林颂宜面上依旧体面，笑道：“好说。”


    好在之后这人不再出声，一顿饭接近尾声，付绪然接了个电话，随后问林颂宜：“先送你回去？”


    林颂宜哪里肯，客气道：“不用麻烦，这里打车很方便。”


    付绪然不再勉强，提前离席。


    想来应该是有急事。


    林宇川原本想送，顾澜封一句：“下午你不还要见奎尔塞？”将他堵了回去。


    “行了，这不有我吗？”顾澜封保证，“我送她。”


    见他打发了林宇川，林颂宜正要开口拒绝，顾澜封却倚着车门，示意林颂宜上车：“谈谈？”


    今天这情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宇川和付绪然不对劲，而作为当事人的林颂宜，自然不可能毫无所觉。


    她从善如流坐上车，顾澜封载着人很快发动车子。


    车内安静，仿佛是在比谁更沉得住气，双方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林颂宜的眼睛注视着前方，平坦宽阔的路面，原以为以顾澜封的性子，这种路段必然会开得快一些，但这人却正好相反，车速始终保持在70左右。


    林颂宜倒不嫌慢，比起和顾澜封少待会儿，她更重视安全。


    慢点就慢点吧。


    但她刚才看向仪表盘的那一眼，没能逃过顾澜封的眼睛。


    手指轻敲方向盘，顾澜封淡淡开口：“怎么？觉得我开慢了？”


    “没有。”林颂宜拿出耐心应付，“挺好的。”


    顾澜封从后视镜打量副驾的女生，他怎么看，这都是个很平凡的人，他想不通，自己两个兄弟，怎么就都上了心。


    林颂宜假意不知他在看自己，面色始终保持平静，等着顾澜封说出真实意图。


    “林小姐。”顾澜封开口，“安全和速度，不可兼得，你说是吧？”


    原来是这样。


    林颂宜勾起嘴角，转头看向顾澜封，比他更直白：“我没有钓鱼的习惯，也做不到反复横跳。”


    “所以，你想选哪个？”彻底不装了。


    林颂宜没忍住笑出声：“顾少，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见顾澜封蹙眉，她收敛神色，语气认真，“也看轻了你的朋友们。”


    “我不会，也不想成为你们之间的矛盾。”见顾澜封不置可否，林颂宜也不着急辩白，“假使我真有什么心思，你的朋友们难道是傻的？”


    “最好是这样。”


    一路无话，临下车，林颂宜也没忘记礼貌道谢，一码归一码。


    目送林颂宜走入小区大门，顾澜封驱车离开。


    毫无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