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神交
作品:《万年春》 翌日。
长冥醒来就看见云意在洞口坐着,呆呆地望着天空,很长时间不换姿势,不知这样坐了多久。
等门口坐着的人终于起身,一看见他就神色慌张,磕磕绊绊地说白曦采草去了。
长冥不是很关心白曦的去向,他心底只有一件令他疑惑的事:为什么云意今天总躲着他?
今天云意一共走神了十次,回避他的目光十八次,和他说话却只有八句。
难道是生气了?
昨晚,云意最后还是端了一碗混入了自己血的水给他。
她没发现,水是浑浊的绯色,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长冥看着她,眼睛里写满拒绝。
几乎是一触到他的眼睛,云意就瞬间低下头,不去看他,手上却还端着碗递到他嘴边。
“我不会喝的。”
最终那碗水被端走了。
一语不发。
是这时候生气了?
她今天大多时候都坐在洞口,一个人发呆。
身体里的陆熙迟也格外安静。
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感。
“说话。”
“说什么?”
“你们之前相处的时候,她不这样。”
她会吃你做的饭,会担心你的手有没有受伤,会在你做的猫窝里玩,会和你躺在一起睡觉。
怎么换成他,她就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到了傍晚,白曦才踏着黄昏回来,她拿了很多草药,长冥粗粗一瞥,居然都不认识。
白曦还拿了一床被褥,长冥注意到,云意几乎是看到它的一瞬间,耳朵就红了。
云意把白曦拉到一边:“怎么是这个颜色……”
白曦看了看正红色的被子,上面还有鸳鸯成双的金绣花纹,咧着嘴笑:“红色……喜庆嘛。”
它最后被盖在了长冥的身上。
他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月上枝头,白曦拿着药盅出去,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回来,云意接过端到他面前,勺子盛满一勺药汁抵在他嘴边,“小心烫。”
汤汁药味太重,长冥闻不出哪里不对,却又感觉哪里不对。
“你放血进去了吗?”
云意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没有!”
白曦在一旁看陆熙迟不喝,见缝插针地解释:“这药是我煎的,全程盯着,真没让她有放血的机会。”
云意连连点头。
长冥喝下一口,说不出来的味道,有点酸有点甜还有点苦。
嘴边又递来第二勺,他居然尝出了咸味。
云意不顾面前的陆熙迟诧异的神色,继续喂第三口,一直到碗里见底。
长冥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意识到这药的不对劲,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着云意闭上了眼睛。
“这药的药效会维持十二个时辰,在此期间,我会在外为你护法。进入唯方梦境后一定要记得,找到陆熙迟,保护他活到最后,这秘术才能成。”
白曦递来一个碗,里面的药汤比刚刚给陆熙迟的更浓。
“喝吧。”
见云意面有疑色,白曦解释道:“他是凡人,怕他身体承受不住我们狐族秘术,所以才给他用了更温和的药,这碗才是正常的剂量。”
云意接过来喝下,咽下去的那刻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陆熙迟刚刚会有那样的表情了。
“喝下去之后的十二个时辰里,你的意识会去到陆熙迟的记忆深处,唯方梦境由此开启。”
“在梦境里,你不能使用法术,不能显现原形,要遵守陆熙迟的世界里凡人的法则生活。”
“找到他之后,就保护他到最后。”
云意一一记下,白曦双手结印,生成法阵,以他们为阵眼开始转动,很快就把二人隐入其间,她退了出去。
金色的法阵隔绝了外界。
云意剥下自己的衣服,掀开被子的一角,很快躺进去,抓着被子犹豫了许久,贴在身上的那一侧已经暖和了,看着他沉睡的侧脸,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白曦昨天和她说,要神识相交,才能催化唯方梦境达到至臻的效果。
她支起身,伏在陆熙迟的上方,额头贴上他的,相触的地方微微发热,一股不可抵挡的力量在此处相聚,把人迅速拉入幻境。
***
隐隐的喧闹在耳边徘徊,好像就在耳边,又似乎隔了很远。
石砌的长廊通往的巷尾逼仄狭长。
云意走过去。
几个孩子的声音逐渐清晰。
“就是他!没人要的野种!他害死了他娘!”
“我听人说他偷家里的钱,他是个小偷!”
“我还看见他和乞丐待在一起,脏死了……”
“他的头发真脏!”
“……”
在巷子的尽头,一群孩子把巷尾围起来,人挤着人,目光都聚焦到人群中间,说的话格外刺耳。
“你们在干什么!”
此话一出,围成里里外外三四层的孩子都看向了云意,一双眼睛挨着另一双眼睛,警惕、戒备,还有一丝不易被捕捉到的心虚。
他们被大人发现了。
因着此刻的侧目转头,原本水泄不通、围墙一般的孩子堆被扯出个缝隙,就像被蜜蜂占据的蜂巢终于撕开一角,露出了中间那个抱头蹲着的孩子。
他的头发散成一团,遮住了他的脸,抱着头的手因衣袖垂落而露出一截,上面满是血痕、淤青,看得人直皱眉头。
云意这才注意到每个孩子手上都抓着大小不一的石头,有的甚至拿了剪刀。
剪刀叶上还有长短不一的碎发。
那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周围的安静,怯生生地抬起头来,就像一只雏鸟,抱着头看了一眼他两边的人放在身体两侧的手,这才继续放着胆子继续抬头。
云意看到了他脸上渗出的血。
额头、眉下、眼尾、鼻梁、脸颊……几乎能看到的地方都有血迹。
抓痕、划伤……新的覆盖旧的。
那双眼睛的主人看见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和看见一朵花、一棵草没什么分别。
仿佛见惯了袖手旁观的人,知道他们不会改变自己的处境,所以不会再抱有期望,不会再去主动请求帮助,也不会再有情绪。
似乎是他们中领头的孩子,见她没有再说什么,把人拽起来就要把人带走。
那个孩子没有反抗,只是身形不稳地歪了一下。
朝前走的时候,他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态挪动,几乎是脚掌的侧边贴着地面滑行。
“站住。”
那领头的孩子不耐烦地回过头,“有完没完!”
“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
“就凭他是小偷,他爹是醉鬼,我们是替天行道!”
说这话的孩子看着十岁上下,是这群人里最大的。
“你见过天道?”云意看着他问。
“没、没有。”猝不及防被问到这个问题,没见过的天道上一刻才冠冕堂皇地被宣之于口,这一瞬就化作心虚冲走了他的全部底气。
“那你行的哪门子天道?”
旁边孩子见自己方落了下风,立马义正言辞地对她说:“我爹说了,他是坏孩子,坏孩子被教训了才能改好。”
云意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件被剪坏的短衫,几乎是立刻,她看向了那个一言不发的孩子的衣服,可以看见的地方就有很多个洞,更别说看不见的地方了。
这梦境里不知道是什么季节,只见这些孩子有的还穿着短袄,有的已换上薄衫,约莫在春初。
还有些寒凉。
这个孩子却穿着被剪坏的衣服,鞋子也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大人穿剩下的布鞋,长长地坠在脚后跟。
欺人太甚。
“那你被你爹打过吗?”
那男孩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是十足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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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
“你被打过,那你也是坏孩子喽?”
那个一直默不作声、好像外界的一切与他无关的孩子现在才稍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移开。
“你们这样多久了?”
没有人说话。
那就不止一次,超过两次甚至是习以为常、长期持续的伤害。
云意胸口起伏不平,她试图记住每一张脸,试图告诉他们这样不对。
但最终她只是走到那个孩子面前蹲下,“你愿意跟我走吗?”
那孩子飞散的头发下一双干净又明亮的眼睛看着她。
云意知道,他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和可靠性。
最终他缓缓出声:“好。”
“你不能把他带走!”那个最大的孩子瞪着眼睛看着她。
“你娘在巷口开猪肉铺对不对?”
小头目闻言脑中一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而后涌起的,是满满的后怕。
“你要做什么!”
“我要告诉你娘,你是怎么在外面替天行道的。”
“你敢!”
“那你还拦?”
云意把人背着,沿着街道走。
日暮黄昏,这会儿街上的店铺早早打烊,行人寥寥。
“你家在哪儿?”
背上的人不说话。
“还在难为情啊?”
从她让他上来开始,这个看着只有六七岁的孩子就一直红着脸不说话。
只是让她背而已,有这么难为情吗?
良久,她才听到他说:“我没有家。”
“那你住哪儿?”
“城隍庙。”
听着好远。
“你冷吗?”
他光着脚丫,早春寒凉,这会儿的春风比深冬的风温柔不了多少。
“不冷。”
刚说完,她就感觉到背上的孩子打了个寒颤。
那双比他的脚大出不知道多少的鞋在他的脚上一会儿就掉,刚刚他被背起来的时候,那双鞋子又掉下去,可这回他却一反常态地没去捡起来,云意要去捡也被阻止了。
他看着那双鞋上面的破洞不出声。
在云意没注意到的地方,这个孩子看着她干净纤长的手又看了看满是脏污的鞋子,眼睛里掀起了一番波澜最后又归于平静。
“行,给你买双新的。”
可说完云意才发现自己没有钱。
她还没来得及脸红,她背上的那个小家伙先低下了头,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后脖颈上,泛开一片痒意。
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忍不住,云意听到背上传来闷闷的声音:“你是怎么发现那个人的娘是巷口猪肉铺的老板娘的?”
“想知道?”
“嗯。”
难得主动搭话,云意告诉他:“因为他老往巷口看,袖口还有猪肉的油边。”
云意说完,没得到想要的反应。
“不信?”
他摇了摇头,又想起对方看不到,才说:“我信。”
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你好聪明。”
最后轻轻地贴着她的肩膀,说了句:“谢谢你。”
***
法阵上金光流转,倒映在长冥的脸上。
湿汗沾襟,白色的里衣几乎被汗浸透,雪青色的外衫松松垮垮,其中的锁骨若隐若现。
身上很热。
但他似乎贴着一块冰。他把那冰拢向自己,严丝合缝。
指尖轻触到的地方,柔弱无骨。
嘴唇忽然碰到什么,像埋进一朵云,冰凉的、柔软的。
他在其中沉溺、起伏、沉溺……
搅弄得红被荡漾起伏,瑰色旖旎……
白曦守在洞门口护法。
山上虫鸣乱颤,树叶婆娑也抵挡不了洞内的旖旎。
丝丝缕缕的低吟声起,尾音勾缠,她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一点。
长夜漫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