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选择
作品:《万年春》 “让你找的瘴雾林,可有进展?”
“有、有的,小人的手下已经在雲州和宿州的南边各找到一处瘴雾林,只不过那两处地方都闷热雾重,树高叶密,蛇虫鼠蚁众多,附近都没有人踏足的痕迹,小人就连着派了两拨人去打探。”
“哦,打探到了什么?”
纪明渊将把玩着的印信抵上案板,终于分一点眼神给前面跪着打颤的凡人。
“回殿下的话,小人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声量渐弱,平日里惯常挺直的身板此时却伏得异常低,生怕上头的那位一个不高兴,手指轻轻一挥自己就身首异处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突然之间遇冷沉下去,耳边听不见一点声响,就像屋子里的人凭空消失了一样。但跪着的老刺史却觉得自己背上寒光倒泣、如负千钧。
魔族二殿下一直在看着自己。
因为长时间低垂而充血的脑子突然灵光一现,苍老的声音转悲为喜,立马补充道:“殿下,小人的属下去雲州南边打探的时候,在那边的瘴雾林周围发现了一种毒虫,根据古书上记载,但凡接触过这种虫子的人,顷刻之间就会四肢麻痹、毫无知觉,不出三天皮肤就会溃烂至全身,而且只要和伤者裸露的创口接触就会被传染。”
在一旁静立的木峥闻言看过来,“毒虫?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叫什么银蝽,对,是叫这个名字……”年近六旬的人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他偷偷瞟一眼那位殿下的反应,还没看到脸,上头的那人微转了一点下颌,老刺史就又深深垂下了头。
“继续派人去查,处理好他们的家人,本殿不希望出岔子,引起太多注意。”
花白的胡子下的嘴倒吸一口凉气,“是,小人遵命。”
“退下吧。”
老刺史如临大赦,麻利地起身退出门外,一改先前的老态龙钟。
“殿下,这凡人口中的银蝽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赤螟?”
纪明渊斜斜一睇,木峥立即垂首:“属下即刻去查。”
木峥说完又想起还有一事要禀报,“殿下,那家人也处理干净了。”
纪明渊整个人都隐进阴影里,黑暗中不辨神色,看着槛窗里透进来的光,眯了眯眼睛。
木峥抱拳一板一眼地汇报:“殿下遇到的孩子名叫三福,住在雲州上源村,今年夏至五岁。其父四年前服劳役时修筑堤坝被滚落的大石砸坏了下半截腿,从此只能拄拐行走,平日里只能靠着微薄的收成勉强糊口。
“其母王氏素日里采摘野果沿江叫卖来补贴家用,属下查过了,那孩子前两日随王氏一同在江上卖果子,王氏去岸上与人交易,旁边的画舫沉江时,只剩三福一人在江上。掉下江后,救人的水手船夫都说没见过这个孩子。
“属下问过那孩子,他只说有个大哥哥救了他,一直到咽气也没改口,应该是真的。”
纪明渊想起那个凡人。
能记住他的脸,能在他面前面不改色地扯谎,还能用像白猫的四脚小兽这种话来骗他。
纪明渊挑起眉尾,“这凡人查到多少?”
“目前只查到他从宿州而来,无父无母,靠行渡维生。”
木峥利落地跪下,“请殿下责罚。”
“自领二十骨鞭。找到他,跟着他,不要打草惊蛇。”
纪明渊长长舒出一口气:“他们身上……都有股令人熟悉的味道。”
一个浓、一个淡。
纪明渊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他从那孩子身上感受到的,精纯的血肉里裹着灵气的浮动。
“是它的血……是朏朏的血。看来它用它的血,救了不少人。”
木峥一惊,朏朏?可……它不是跳下风息海了吗?
看出木峥在想什么,纪明渊挑起案上兰花叶里几不可见的蝉蜕,端详片刻,“没有人看到它的尸体,谁能证明它死了?”
“到船上去吧,我送你们离开这里。”
云意看向停泊在水边的蓬船,他找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渡口,像是废弃了多年,杂草丛生。
身旁的白曦身上散发着一阵又一阵的冷意,不容她再多犹豫,云意扶住白曦上船。
江上无风,水面如缎,陆熙迟矮身进船舱把包袱放下,用软垫铺上座椅,翻找出常备的金疮药放在一旁,才掀开帘子出去准备划桨。
船身微动,云意打开金疮药,要帮白曦敷上。
“我自己来。”
嘴唇已经淡得没有血色,白曦扭动着要自己坐起来。
最终还是脱力倒下。
“我帮你吧。我蒙上眼睛,这样就看不到了,你说我动。”
说着云意从包袱里取出一条绿丝帛,纱幔轻薄,她叠了好几叠,蒙住眼睛,只有丝丝缕缕的光隐隐约约可见,宽大的绿纱在鼻梁上挂住,露出小巧精致的鼻尖。
“这肯定不是你给自己买的。”
白曦伸手抚上那丝帛,只轻轻一触,“这是腰间系带?”
“我给我娘买的。她会喜欢的吧?”
流连折叠丝条纹理的手顿住,白曦垂下眸,“你很想念你娘亲。”
“已经很久不曾听闻她的消息了,现在要回去见她,想来凡人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什么话?”
“大概是近乡情怯吧。”
这四个字里仿佛有无数希望和遗憾相互交织,白曦转过头,捂住伤口,“给我上药吧。”
雲州城内虽然城防严密,但椿江上的行渡还未加以控制,陆熙迟想或许是前几天江上才出了事,画舫上有不少官宦人家的少爷千金,江里散落了不少金银珠翠、贵重笔墨,随便捡到一件,都够雲州一户普通人家吃穿不愁好几年,所以这几天乘舟打捞、潜水哄抢的人数之众如过江之卿。
许多财物更是被冲到了下游,本就靠着水运富甲一方的雲州这下更是舳舻千里。
陆熙迟的船混在其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雲州城。
帘子不时被江风吹起,布帘翻飞之间,挽起袖子摇桨的背影映入二人眼帘。
刚为了方便上药,白曦倚在云意怀里还未起身,云意把摘下来的丝帛叠好放回包袱。
“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你终于问了,我刚还在想,你要憋到什么时候。”
像是恢复了一点气色,白曦又开始说笑,“这伤啊,算是情伤吧。”
云意只当是玩笑话,那伤……她小心翼翼地碰上去,长长的一条,切口齐整,应是用刀划开的,很深,温热得发烫,她不忍再回想,脑海中却是挥之不去的血淋淋的一片,她经历了什么,最后受到如此伤害。
目光忍不住落到白曦的发顶,又怕她不自在,随意看向帘外。
捕捉到云意的目光,以为她看陆熙迟看得入神:“怎么,又觉出他的好了?”
白曦笑盈盈地打量陆熙迟随意挽起的袖子,流畅的肌肉线条青筋横亘,玉白的肌肤上透着薄红,她伸手一指,引导云意看向陆熙迟背上的衣裳裹着的微微起伏,看着挺拔有劲:“你知道这凡人身上什么最可贵吗?”
“什么?”顺着那指尖的方向看去,意识到白曦指的是什么,一股热浪从心头迅速蹿到头顶,恰巧陆熙迟这时转过头来,直直地盯住她,
对视不过一息,云意就低下头,脑海中不知怎么开始浮现白曦的那个问题。
眼前闪过无数个有可能的答案,但心却不受控制地回到以前,陆熙迟半褪的衣衫,陆熙迟敞开的领口,陆熙迟湿透的里衣……
云意晃了晃脑袋,白曦如果这时看她,就会发现云意整个人都熟透了,
“寿岁啊。我们守着天地长久而长命一生,凡人只能活短短几十年,这不更显得他们的寿岁更珍贵?”
这话甫一入耳,心里瞬间清明,云意皱起了眉头。
白曦说得没错。
面前流动着不断后移的风景,云意低低出声:“不该把他卷进来的。”
“人家这是心甘情愿入局。”
不听白曦的打趣,云意认真看着白曦的眼睛:“你说得对,他是凡人,寿岁短暂,和我们不一样。他的一生有限,更应该去做令他无悔无憾的事,不该把他卷进来。”
白曦看得出这是她的肺腑之言,但还是忍不住气结:“傻姑娘,我说凡人守岁可贵,是让你抓紧时间好好珍惜你们之间的缘分,不是让你想那么些有的没的。
“再说了,你都没和人家正经说上两句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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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知道,你想的就是他想的,你想的就是对的?”
云意再度往帘外看去,陆熙迟似有感应般回过头来。
江上微风轻和,勾起他的头发,她低头又抬头,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夜里,陆熙迟在一处芦苇荡前停船靠岸,将绳子穿过河边的榆树,待拉紧了回到船舷上,“我去捡干柴生火。”
帘幕上的人影靠近又离开,云意的目光追出去,一阵风又把帘子盖上。
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夜深幽寂,山里没什么动静,云意轻轻推开一角窗,白曦状似无意地开始担忧:“他一个人,能行吗?这山上黑灯瞎火的,不会有什么事吧?”
说完又长长叹一口气,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人苦大仇深。
“不会的,他很小心。”
“是吗?看来是我想多了,毕竟这人一看就是那种就算摔断了腿,也不会多吭一声的闷头葫芦。”
云意突然想起陆熙迟生病还给自己做饭的事。
“可是你……”
“我是有法术的,我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该担心的人吧。”
云意定定神看着她:“那你小心,我去去就回。”
挥手留下一道结界,云意才离开。
陆熙迟站在一处空地,周围寂静无声,连虫鸣也没有。
他抱紧几条干树枝,望向深空,一颗星也不见,深厚的云层累在空中,挡住了月亮。
眼前漆黑一片。
陆熙迟走向更深黑的另一边,地上的枯枝更多,鞋踩在上面嘎吱作响。
走到某处,他伸出一只脚轻轻踩上去,落叶立刻凹陷了一块,他不做停留地放任自己踩上去,果不其然身体向前一倒。
抱着的枯枝失去平衡地狠狠砸向地面,陆熙迟空悬的肩膀却突然被扶住,他不受控制地倒向旁边,云意揽住他,关切地察看他的脚,“没事吧?”
骤然贴得那么近,陆熙迟停住了呼吸,目光忍不住在她脸上留恋,仔细确认她的存在,一时没有作答。
踩着枯叶,陆熙迟被带离那处。回到平坦的空地,云意放开了扶住陆熙迟的手,“天太黑了,我们回去吧。”
“你一直在我身后吗?”
“什么?”
“原来你一直在我身后,也是,你向来走路都没有什么声音,以前在家的时候,我也总怕踩到你。”
云意听他这么自然地提到以前,不自然地走开了几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陆熙迟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枯枝,走上去,缩小这段空白:“你接下来要去哪儿?要回家吗?回钟山?”
云意垂眸,没有去纠正他,“时候不早了,白曦还在船里,我们快回去吧。”
“云意。”这是他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那天,我并没有看得很真切,但就算我看到你变成人或变成猫,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伤害你。”
“从来没有。”他认真地强调,一双眸子清亮地看着她,“我只是有些惊讶,只是惊讶。”
“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也有不想面对的人,让我帮你,可以吗?”
“你说你不害怕?”云意停下步子。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你面前站着的是你们口中的妖怪,是一个异类,你认不出我是猫还是什么的异类,说不怕就当真不怕吗?”
“那我应该怕什么?怕你杀了我灭口还是像话本上那样吸干我的精气?所以从此远离你?”陆熙迟忍不住拉住云意的手,又怕控制不好力道弄疼她,最后只得放开。
“我把你当猫的时候,最怕的也不过就是怕你突然离开,怕你遇到危险、被人欺负……”
“陆熙迟,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该去过正常人的生活。”话还没说完,眼泪更先裹挟着热气挣出眼眶。
“正常人的生活?我不知道什么叫做正常人的生活。我只想选我想选的,这在你眼里是不正常的吗?”
“不,没有,不是的。”
云意哭得泣不成声,突见天光大亮,一圈强劲的疾风催折方圆百里的林木,他们二人被震开,云意心口一阵刺痛,她望向风来的方向:“不好,白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