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佛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上。


    “我们刚才，是被扫地出门了吗？”


    宁远望向一旁的晏青，对方神情严肃地看着门上一方牌匾。


    “一定是我们说中了他们做的那些亏心事，让他们慌了怕了。”


    “可现在的情况，我们更像做了亏心事的人。”宁远看着周围的百姓提醒道。


    两人被小沙弥赶出门的场景，正好被前来祭拜的百姓们看到，如今路过的百姓上下打量着门口的两人，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


    晏青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姿势，暗中的手拍了拍宁远的后背叫他保持脊柱挺直，两人理不直气也壮地走了。


    直到离开众人的视线，晏青脚下一拐，往小道上走。


    “去哪儿？”


    “尼姑庵。兰妹如果通过考核，很快便会被送到那里，到时候……”


    想到那日方丈在众人面前规训新尼姑的腌臜画面，晏青暗自握紧了拳。


    “可是，我也能进尼姑庵吗？”


    晏青骤然停下脚步，回头仔细端详了宁远几眼，随后卷起他的长发随手挽了个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是男是女。”


    她饶有兴致地朝他脸上比划着：“哎你别说，其实你底子挺好的。”


    “……”


    宁远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


    羊肠小道上，便捷短打的少年侠客背着缠布的武器，走在最前面。后头一步一步跟着一个青衣小娘子，挽着发髻，涂了口脂，出落得清水芙蓉，眉目透露着清冷倔气。


    她微微低着头，半遮半掩的模样更加引人遐想，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一个大胆的婆子扯住晏青的衣袖：“小妮子，你俩可是要去那什么光头庙里？”


    “正是。”


    “哦哟哟，这么好看的小妮，你说，到底是做了什么孽？”


    她看过去，宁远闭嘴不语，用衣袖遮住下半张脸，晏青忙拦在婆子跟前，不让她靠近，把兰妹出家时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现在那边，可不太平啊。”婆子压低声音，说道。


    “老人家，您可是知道些什么？”晏青也低下头，凑近耳朵。


    “嗨，我家就住在尼姑庵附近，夜夜听到庙里传来怪叫声，大家都说是邪典闹鬼，才要建一个尼姑庵来镇压。可我看，这哪里镇得了？”


    “闹鬼？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过？”


    “妮儿，你是外地人吧，不知道这些也很正常。”


    “多谢老人家，我和妹妹还是想亲自去看一看。”


    婆子摇头念叨着“不听劝”一类的话走开。


    “闹鬼？”宁远跟上晏青，“之前分明还听说那里是个好去处。”


    “兴许是方丈闹的鬼。”晏青皱眉。


    两人来到尼姑庵，大门虚掩，透露一股“非请勿入”的气息，晏青理直气壮地推门而入。


    与静莲禅寺相比，尼姑庵里更是冷清，女眷两三，低声细语。


    两人走到殿前，案前摆放着供奉的斋饭，尽是些简单的萝卜白菜。这里的泥胎佛像捏得也粗糙，一双眼似睁未睁，虚虚地望着前来供奉的人。


    都说金刚怒目显慈悲，菩萨低眉是无情。


    “刚才那佛像的眼睛是不是动了。”宁远抓紧她的衣袖。


    晏青不以为意：“泥土捏的佛，有什么本事。”


    许是她的不敬被佛祖听到了，案头堆起来的苹果滚落一颗，晏青捡起来，红彤彤的苹果背面烂了好大一块。


    “真小气，给佛祖吃的都是烂苹果，难怪佛祖不高兴呢。”


    她将苹果随手放回去：“我也领了您的好意，但这贡品还是留给你自个儿慢慢享用吧。”


    晏青没看到，在她转过身去时，那佛像的眼睛提溜一转，看着两人离开。


    尼姑们活动的区域都在内院，面对“外人止步”的牌子，晏青看也不看，提着宁远的腰带跃了过去。


    尼姑们在大厅里开着什么会，晏青带着人弓着身子悄悄来到堂屋后的窗前。


    宁远从未干过如此偷鸡摸狗之事，一张脸紧张得绷直，而晏青显然驾轻就熟，还顺道教他一些机窍：


    “你看，在这蹲着，免得被光打到映在窗户上。然后呢，这窗户一看就是纸糊的，手指沾一下口水就捅破了……这种事，干多了，就熟练了。”


    宁远清澈的眼神仿佛在问：这种事也要熟练吗？


    一人捅了一个口，眯着一只眼往里望去。


    佛堂香烟刺鼻，单调的木鱼声一阵一阵的，光头的尼姑个个低头坐在堂中。


    “你看到你姐了吗？”


    "没有。"


    “你瞧仔细些，我看这一排排光头大都一样，你要仔细辨认。”


    “……”


    “找到了吗？”


    “没有，阿姐不在这里。她左脸颊有一颗小痣，我不会错认的。”


    宁远低下头，有些沮丧。


    “莫非阿姐已经逃出去了？”


    “那也是好事啊。”晏青仍不死心，弓身往里面望着。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突然拍了拍宁远的肩膀。


    “找到阿姐了？”


    宁远望过去，没见到宁贞，却见堂中站着两三个尼姑，其中一个正是兰妹。看来她顺利地通过了考核，进入了尼姑庵。


    尼姑们为新来的尼姑作了简单的欢迎，却不见那日愿能方丈那么过分，只是介绍了些衣食住行的注意事项便算了事。


    只听得远处的静莲禅寺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尼姑们很快各自散去。


    “你且在这等着我。”


    “你要去哪？”宁远一把抓住晏青的衣袖，可那衣袖却狡猾地从他手里溜走。


    “我去打听打听你姐的事。”


    -


    晏青趁兰妹落单，轻巧地落在她身边。


    兰妹低头走路，猛地看到身旁多了一人，差点吓得要叫出来，却被她一把捂住嘴。


    晏青轻轻地摇头，示意她冷静。


    “你怎么来了？”兰妹见是她，先是欣喜，而后警惕：“你为何会进入内院，这里是不让外人进来的，要是被方丈发现，要被罚的。”


    “我来看看你，看到你顺利进来，我也放心了。”


    “多谢你好意，但你真的不能久留，趁方才所有人都在大厅开会，你们赶紧走吧。”


    “所有人？刚才在大厅的就是所有人？”晏青皱眉。


    “是啊，你弟弟没来吧？”兰妹突然紧张地问道，“这里可不让男性进入。”


    “没有没有，就我一个人。”


    晏青勾起嘴角，念及宁远没有武功，留他一人久待恐怕危险，她匆匆与兰妹告别。


    告别时，她并未提起“宁贞”这个名字。


    可回到原地，晏青却无论如何找不到宁远的身影。


    屋后窗边的草地被踩塌了一方，窗户纸上两个洞清晰可见，就是不见方才蹲在这的人。


    怎么回事？


    按照宁远一路上听话的模样，他不像是会擅自行动的人。莫非他是引起了注意，不得不避开来人而躲去了其他地方？


    还是说，他不幸地被抓到了？


    短短刹那，晏青脑里想过无数种可能，可看到大厅里剩下的尼姑坦然自若，并不像引发了骚动的模样，她只得暂时按下最坏的打算。


    如今，她不仅要在这偌大的寺庙里找到宁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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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要找宁远。


    不愧是亲姐弟。


    而在意料之外的是，晏青没有找到宁远，而是先找到了宁贞。


    白日尼姑四处活动，她行动也受限，几处佛殿也均不见人影，到了夜晚，尼姑们个个熄灯睡去，反倒给她行了方便。


    她路过白日里那尊大佛，闻到一股异常腐臭的味道。


    臭味来自桌上的贡品，三碗素菜都已发霉腐烂，流出棕色的汁水和臭不可闻的气味。苍蝇在盛宴上空狂欢，蚂蚁爬满了三碗稻米饭，密密麻麻的黑色点点连成一线，从桌上延申到墙角的蚂蚁洞。


    而晏青摆放的那只苹果，已然干瘪。


    骤然袭来的恶臭让晏青忍不住喉头干呕，可心中的好奇却让她捏着鼻子，往佛像身后探去。


    咚——咚——咚——


    哪里传来一阵闷响，震击晏青的耳膜。


    咚——


    咚——


    这声音时断时续，似是有气无力的哀鸣。


    终于，晏青找到了佛像背后一块松动的石板，那里通往未知的深渊。


    沉重的石板被晏青用力推开。


    她掰过佛前的一根香烛，往漆黑的洞里望去，什么也看不清，但那奇异的声响停了下来。


    “有人吗？”


    这话一出口，晏青就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没用程度堪比晏雪回每回都提醒自己不要惹是生非，可刊登九州风云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榜首。


    这黑洞看起来要吃人，实在也不像里面有人的样子，倒更像是什么邪典魔怪的洞窟。


    就在她后悔要离开时，地下传来一声微弱的试探：“晏，青……？”


    晏青立马识别出了她的声音：“宁贞！”


    “你怎么在下面？别慌，我马上下来救你。”


    “不！你别下来！”宁贞却慌忙制止她，“这里，这里太深了，你下来我们都上不去。”


    “那我去给你找根绳子好了……这里好像没有，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别走，别走……”


    晏青终于听出宁贞声音里的虚弱和古怪。


    “怎么了，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我可能，很快就要死了，你也别费尽心思救我上去了。”


    “不行，你不能这么放弃自己，你等着，我一定救你……”


    宁贞却另有执念：“你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你有没有去柳家庄，你有没有见到阿远？”


    她到头来的执念，还是家人。


    晏青叹了一口气，将她与宁远的相遇都说与宁贞听。听到宁远对晏青的防备，宁贞倒显得很是满意；听到他抽条长高了，在市集打工养活自己，还有一手好厨艺，宁贞欣慰不已。


    可在她听到宁远也跟过来，此刻就在尼姑庵时，她的声音瞬间变得紧张：


    “怎么会，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该带他来。你快去找阿远，别管我，你快带阿远离开这里。我现在在这里，虽然隔绝人世，还不算有生命危险，我在这里很安全。”


    晏青不依：“好不容易找到你，我要是就这么走了，怎么对得起宁远？”


    宁贞的声音依旧冷静：“你要是现在不去救他，才是对不起我。”


    晏青奇怪：“你怎么笃定宁远一定遭遇了危险？”


    “姐弟连心，我心慌慌的，一定是阿远有异样。”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声。


    听起来正是宁远！


    晏青这下正是两头为难，在宁贞的连连催促下，她将包裹里宁远做的烧饼扔了几个下去给宁贞，叫她好好在下面呆着，自己很快就回来。


    说罢抽剑飞身离去。


    可她一去，再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