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 26 章

作品:《画麟阁上

    月落参横,院子里一方池塘被晚风吹起波澜。花枝被风吹得不住摇晃,月光映照着,在窗上投下欲静难止的影子。


    郑薜萝一头长发垂肩,坐在妆台前。


    因新婚夫妻二人共赴妙璇庵祈福的良好表现,循园终于重获清净,许久没有房府的人前来打扰。


    而自那日从麟趾山回来后,她和房遂宁也已经数日未曾照面。


    但她并无心思去管她的夫君在忙些什么。那日在妙璇庵善堂,她陡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月的癸水没有如期而至。


    身在房家,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旁人注视之下,思前想后,只能去找吴妈妈。


    吴妈妈得知二月十五那晚发生的一切,半天未能做出反应。


    她已不知眼下哪一桩事更加值得担忧:是姑娘她违背宵禁卷入凶杀,还是与未知的男人误尝禁果不慎有孕。总之任何一件事被揭开,都会使郑薜萝的婚姻乃至郑家的声名坠入深渊。


    “那、那也不一定是有孕啊……还是要请大夫来——”吴妈妈喃喃着。


    “不可,不能请大夫。”郑薜萝面如死灰。


    吴妈妈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就算是真有孕,难道不可能是姑爷的么?”


    郑薜萝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吴妈妈明白过来,两个人成婚这么些日子,看来是还没有做成真夫妻。


    “妈妈,请你帮帮我,帮我去找堕胎的药来。”


    吴妈妈猛地摇头:“不、不行!姑娘,那可是虎狼之药,是会要人命的!”


    “就是要人命才对啊……”郑薜萝的声音发飘。


    “还是先告诉夫人。”


    吴妈妈说罢,站起身来,却被郑薜萝扯住了袖子:“不,不能告诉母亲!”


    “可她是你的娘亲,这样的事情,不让她知道怎么行??”吴妈妈急得破声。


    郑薜萝低声:“我行事荒唐,母亲一定对我失望至极……”


    “这不是姑娘的错,那时……你不是也是神志不清么?!”


    “可我确实私逃出家门,还犯了宵禁。”


    吴妈妈哑然,缓缓坐倒。


    郑薜萝握住她的手:“我听说过,只要减少药量,药性便没有那么强,能将胎儿扼杀于萌芽之中而不伤母体,有人尝试过,是可行的。”


    吴妈妈皱眉看她:“这种事,是谁教你的?”


    会和她说这种事的,除了宁安公主,也不会有其他人了。郑薜萝只是摇头,此时问这个也没有意义。


    “妈妈帮帮阿萝,倘若此事暴露,阿萝名节是小,恐怕牵连父亲仕途。”


    吴妈妈没了主意,只是不住地摇头:“不、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若妈妈不帮忙,阿萝只能找别人。”


    见吴妈妈神色松动几分,郑薜萝又宽慰她,说那药不一定用得上,但不容易拿到,还是必须提前备着,才说动她勉强答应。


    白天吴妈妈出门去买药,按照约定,子夜时分会把药送来,这会且微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在后门候着。


    郑薜萝转头,小圆桌上茶盘里,摆着一壶热茶。


    想象着自己和着热水吞下那药,胃部开始隐隐抽痛,她垂眸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用力按住。


    镜中,粉黛未施的一张脸苍白如纸。


    窗外的风声益发大了。


    房门猛地向内打开,郑薜萝以为是风,站起身来去关门,却见一双长腿跟着迈了进来。


    “郎君?”


    房遂宁一手扶着门,眼炀骨软地朝她望过来。


    郑薜萝看清是他,靠着妆台站在原地没动。


    房遂宁像是没认出她似的,转回头去阖上房门,踉跄着走到圆桌边,将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一把酒壶,和一对玉杯。


    “房遂宁。”


    门已经关上,屋里只有他们两个,郑薜萝干脆直呼其名,“这么晚了,你要作甚么?”


    房遂宁双手撑着桌缘,转身看向说话的人。


    她穿着一身丁香紫的寝衣,缎面的材质衬出姣好的身段,一头长发垂肩,无半点钗环珠饰。


    摇晃的烛火映照着她的脸,面色有些发白,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他撑了下身后的桌子,几步走到郑薜萝面前。


    “你——”


    她话未说出口,房遂宁伸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


    郑薜萝眉头蹙紧,费力想挣脱,却被他用更大的力道掰回过来,被迫与他对视。


    她看出他喝了酒,此刻人就在眼前,与她咫尺距离,滚烫的呼吸拂在她脸上,酒气浓重。


    “你做什么?!放开……”


    房遂宁确实是醉了,薄而利的眉眼染着一层熏然的红。他仔细地打量着她,好像在看一件刚刚脱胎的瓷器,要从她身上找到什么破绽似的。


    她眼神中流露的警惕与恐惧让他松了手。


    郑薜萝短暂地松了口气。


    房遂宁后退半步,微眯了眼,开始解腰上的蹀躞带。


    “啪”一声,蹀躞带扔去一边,摔落在矮榻上,他接着去解颈边的贝母扣,一颗颗向下,外袍领襟随之挂落……做这些动作时,一双眼始终如饿狼一般,死死锁住郑薜萝。


    森青色的外袍无声落地。


    郑薜萝避开他视线,默默弯腰,将掉在地上的衣袍捡起来,挂上挂架,而后退至门边。


    “我叫人进来伺候你沐浴。我去耳房睡。”


    手刚碰上门环,房遂宁的手臂已然越过她,抵住了门,另一只手掰过她肩膀,将人翻转过来,困在自己和门之间。


    “叫谁?你来伺候。”


    郑薜萝按捺着心底的恐惧,抬眼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说过,你不会强求——”


    “我还说过,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房遂宁断喝一声。


    郑薜萝强迫自己与之对视,不要露怯,长睫止不住地颤抖着。


    “你、你什么意思?”


    不堪一击。比他审过最没用的犯人还要不如。


    房遂宁心中冷笑,一把攫住郑薜萝的手腕,将她带到桌边。


    “郑薜萝,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没有喝过合卺酒,一切就都不作数?”


    郑薜萝手腕吃痛,根本说不出话来。


    “我想了想,我还是亏了。”


    房遂宁拎起不知从哪儿带回来的酒壶,酩酊大醉的人,这会手却稳得出奇,两杯酒迅速满上。他端起一杯,伸到她面前。


    “来,把酒喝完。洞房夜没有走完的流程,今天我们把它走完。”


    郑薜萝抿紧嘴,把脸扭到一边,身体止不住地打颤。


    房遂宁将杯子塞进她手里,她冰凉的手被他滚烫的掌心包裹住,他绕过她手臂,自己仰头先干了。


    扔了酒杯,用袖子擦一把唇角漏下的酒液,衣袍半散着,露出赤.裸的胸膛……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和风月场里的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


    转头,郑薜萝正一脸怒气地瞪着他,那目光中还有鲜活的恐惧。


    她在怕什么呢?她已经是他的妻子,皇天后土作证,还有圣旨加持,她逃不掉的……


    房遂宁戾气横生地笑了起来,用力握住郑薜萝的手,迫着她仰头,将酒强灌了下去。


    “咳、咳咳……”


    郑薜萝捂住嘴不住地呛咳起来,眼睛已然红了。


    房遂宁看她弯着腰,脆弱如一支折断的翠竹,眉眼间的冷厉一瞬间化去了些,伸手要去扶她。


    “别碰我,”


    郑薜萝后退一步,站直身体。


    “你这个反覆无常的伪君子。”


    她微扬着下颌,她的眼角和鼻头都是红的,神色中的蔑视却熟悉得叫人恼火。


    今日在大理寺,顾亭时质问他时,也是这副神情。


    房遂宁面色阴沉,视线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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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落在她前襟。


    她的寝衣外袍因为方才的挣扎已经散开了,露出一片莹白如玉的肌肤,身体因惊怒而止不住地颤抖,更显得玲珑曲线香、艳而生动。强灌之后残留的褐色酒液顺着她白皙的下颌流至脖颈,将前襟染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成婚以来,他们之间楚河汉界分明,天黑之后更是未曾在同一屋檐下度过。房遂宁从未见过这副样子的郑薜萝——连愤怒亦是活色生香。


    他喉结微滚,一步上前,将还未来得及反应的人拦腰抱起。


    “你、你放开我!!你这混账——”


    房遂宁抱着人快步走向拔步床,中途甚至撞倒了那面巨大的象牙屏风,屏风上镶嵌的宝石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将人一下扔在锦缎堆里,她一头乌发散开,与苍白的面容形成黑白分明的强烈对比。


    两个人同时懵了一瞬,郑薜萝胸口剧烈的起伏稍停,转头高喊:“来人!!且微!!!!”


    卧房里一片安静,窗外除了风声,无人应答。


    房遂宁闭了闭眼,垂眸看向身下的人,眸色漆黑如一滩化不开的墨。


    郑薜萝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反倒和他贴得更近。她缩起身体,揪过一旁的被子,伸手推人:“你给我出去!!”


    “这里是我的卧房,我为什么要出去?”


    男人纹丝不动,语气晦涩,“郑薜萝,你以为你真的有退路么……”


    他坚实的身躯如一座扑面而来的山,郑薜萝捍不动他,亦看不到半点全身而退的可能,眼中现出一丝绝望。


    “你……你这卑鄙小人……”


    她嘴角下撇,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新婚夜那股陌生的冲动再度袭来,犹如山雨欲来之势将人吞没。房遂宁只感觉自己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破坏欲裹挟着,急欲要毁掉什么东西。


    毁掉自己受箓十余年的道心,毁掉自己不沾尘俗的洁身自好,毁掉自己看低俗世男女的那份矜持自傲。


    毁掉她。


    那夜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只是意外,是中毒后神经麻痹失去理智所为,凭什么他要因为恶人的加害而厌恶自己、束手不前?房遂宁酒气上涌,不无恶劣地想,她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尚且能如此从容地嫁给他,他又何必在乎那么多?


    此时此刻,他只想要她。


    青梅竹马?哼!他初见她甚至比那顾亭时还要早多少年!


    占有欲、胜负欲、爱.欲……那些房遂宁嗤之以鼻,从未亲身体会过的东西,渐渐变得具体,在肌肤之下、血脉之中,来回冲撞。


    他深吸一口气,循循善诱地唤她的名字。


    “郑薜萝,听我说,我们来定个新的规则……”


    房遂宁的声音从不曾如此温柔,却绝非与她商量的语气。他要引她和自己一同堕落。


    床帐落下,黑暗瞬间将二人笼罩。


    他伸手攀上悬着帐的金钩,指腹探到钩尖,一用力,尖锐的痛感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扭曲的快感。


    “你要、要作甚么……你这个疯、疯子……呜——”


    郑薜萝突然停止挣扎,然而房遂宁醉得太过了,根本没有察觉。


    他的掌心一片滑腻,咸腥的味道从她紧闭的唇缝渗进去。


    某一瞬间,仿佛那越轨的一夜重现,她被牢牢压制,被迫尝舐鲜血的滋味,甚至连男人身上清苦的味道都同那夜如出一辙。


    “你我之间,要歃血为盟,才算牢靠……”


    房遂宁滚烫的呼吸落在耳后,酥麻而痛痒的触感,她难耐的闭眼,直到某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将她笼罩。


    犹如初春溪水上的最后一层薄冰,被汹涌的水流荡成碎片,继而融化在汩汩暖流中。


    他的头埋进她颈侧,声音发闷。


    “……郑薜萝,我都认出你了,你、不记得我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