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遥回到小院，远远便瞧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灵气温顺地绕着她指尖流淌，为她镀上一层微光，紫离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浑身都洋溢着勃勃生机。


    亲眼见证一株经历风雨摧折的幼苗逐渐成长，或许未来能够成为参天大树，这无疑是一件令人欣喜之事。顾知遥脚步轻快，踏着暮色走了过去。


    “知遥姐姐！”紫离回头朗声唤道，“我在等你。”


    顾知遥在她面前站定：“等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紫离直视顾知遥的眼睛，“你们建立归垣城，制定这些秩序，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在这一隅之地求得安宁吗？”


    顾知遥并未直接回答，缓步走到桌边坐下，反问紫离道：“这些日子你常在城中走动，可知道归垣城是如何运转？”


    建筑、阵法、巡卫还是公之于众的律令？紫离犹豫了，这些都是表露于外的东西，并非核心……


    见她沉思，顾知遥微微一笑，她像一个耐心的师长，从袖中取出一枚灵铢放到紫离面前：“如这一枚小小的灵铢，为何城中之人要将自己辛苦修炼的灵气充入灵铢，上交城主府？”


    灵铢光华隐现，紫离盯着它短暂思考片刻：“需要庇护和稳定的修炼环境。”这是合理的交易。


    “没错，归垣城给了他们所需，自然有权收取赋税，颁行律令。”那枚灵铢在顾知遥手中转动，“收取到的赋税，是将其用于维护阵法运转、作为城中巡卫的薪俸还是用以吸引商行来此交易，皆由城主分配。”


    “便如同一种未写于纸上的契约，城主府行使权力，提供庇护，所居修士也愿意让渡一部分自由与资源，遵守规则。”


    “若是有人依仗实力不愿意遵守呢？”紫离顿了顿，补充道，“城主和巡卫加起来都打不过的实力。”


    “的确，权力与个人实力并非完全对等。”顾知遥摸摸她的头：“巡卫便是城主维系规则的力量，但这份力量并不算强，所以大多数城池会选择上交部分资源以求宗门庇护。”


    “若是宗门也打不过？”紫离追问到底。


    “这就是灵界秩序混乱的原因之一，强者可以轻易无视规则……”顾知遥脸上带着淡淡嘲讽，“甚至许多强者都是宗门出身，本身就凌驾于一城规则之上，就算当场杀人也无人能制。”


    知遥姐姐的道侣就是这样死的，紫离沉默半晌，脑海中灵光乍现：“若是城主的力量强过宗门，不就可以让更多人遵守秩序？”


    说完紫离犹如醍醐灌顶，她似乎明白了顾知遥所求，也隐约窥见明宸的目的。


    “可惜，就算有人想做，也会被更多人扑杀。”顾知遥的声音与平常的温柔截然不同，语气平淡到近乎冷酷。


    “可有人成功过？”紫离不自觉期待。


    “有，”顾知遥抬头视线与紫离交汇，两个字清晰从她唇边吐出，“玄界。”


    玄界？哪怕她曾经与玄界之人有所交集，紫离也觉得玄界极其遥远，等她实力足以自如地行走于界域之间，她或许会去寻觅阿夜的踪迹。


    没想到此时却听到了这“横压诸界两千万年”的玄界的名头。


    紫离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玄界是如何做到的？”


    “两千万年前，正值第二次天地大劫，诸界内乱不止……”顾知遥娓娓道来。


    似乎每一次乱世都伴随着天灾，或者说是人祸借天灾之乱显露。


    紫离以为又要听一段很长的故事，但顾知遥只是言简意赅道：“玄界一位帝君趁势而起，统一玄界，集权于中央，以律法约束修士。”


    “他所立之道，称之为——运朝。”


    顾知遥面露向往：“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人迹所至，无不臣者。玄界由此内乱渐止，强者辈出，从原本最贫瘠弱小的主界逐渐崛起，赫赫威名传遍诸界。”


    紫离飞升第一日便有所体会，哪怕有界域相隔，传讯艰难，可傲慢如苏延，也对玄界这个名字闻之色变。


    “运朝乃是众生愿力与天地缔约，与道相合，形成条件极其苛刻。运朝之主不仅要对治下有实际掌控力，治下之民也要认可并甘愿接受。”顾知遥对此道的理解远超一般修士，为紫离细细讲述。


    紧接着，她抛出一个更震撼的信息：“若运朝能成功统领一大主界，其所生的国运，可助运朝之主打破桎梏，登临帝境！”


    竟是一条直指帝境的通天大道！


    “可若是这掌权之人滥杀无辜，还有谁人可制？”紫离眼中划过一丝寒芒，凌驾于一大主界万万人之上的权力与帝境的无上实力，足以让所有修士疯狂。


    说到这里，顾知遥赞赏地看了紫离一眼，话音沉重起来：“运朝存续之时，其所作所为，会产生众生凝结的巨大‘功德’或‘业力’，善政得功德，强化国运；暴政积业力，削弱国运。”


    “一旦业力过重，运朝倾覆……”顾知遥眼中划过一丝讥诮，“运朝之主必死无疑！其下官吏亦有不同程度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横死，神魂俱灭。”


    因此运朝的君臣必须竭力维持公正施行善政，哪怕不为治下之民，也要为了自己的道途和性命。


    仿佛是天地与众生对运朝的隐形枷锁，几乎完美地解答了紫离的疑惑。


    她心绪波澜起伏，脑中闪过归垣城的一砖一瓦，坊市如织的人潮，百妖坊半妖们的牢骚，还有圣君神像前那渺远的理想……这一切碎片，仿佛被“运朝”二字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的未来。


    如此，能够实现那万灵共生的愿景吗？


    她会亲自去验证。


    紫离忽地又问：“为何灵界无法做到？”


    顾知遥无奈地叹息一声——哪怕有无尽权柄和至高实力诱惑，灵界依然未曾做到，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总有一日……”顾知遥的声音轻而坚定。


    这世上有人做到过、有人成功过……玄界的存在，就是明证！


    紫离抬头望向顾知遥，正撞进那温柔深邃的眼眸中，顾知遥回以浅笑。


    时至今日，她在归垣城的一切见闻都有了解释，顾知遥与明宸在向她展示一个未来的运朝雏形，他们看中了她的天赋，期望得她相助。


    甚至可以说这种投入绝不会失败——若身怀妖瞳之人曾影响一界之兴衰，那么其实力必定不弱。


    她未来定有登临帝境之机！


    紫离从不怀疑这一点。


    心念一转，紫离突然握住顾知遥手腕，急切问：“知遥姐姐，那个能让你破境的方法，就是运朝之道？”


    如若运朝之主能借国运登临帝境，其下百官或多或少当也有受益。


    见顾知遥不答，紫离连声道：“为何不愿去玄界？知遥姐姐这么厉害，在玄界正能一展你所长。只要突破寿元限制，定有机会回来，总好过……”总好过在此寿尽而终。


    最后几个字哽在喉间，不曾说出口。


    “紫离，”顾知遥叹道，“有些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知遥姐姐有时固执得可怕，讲道理她未必说得过她。紫离眼波流转，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轻声撒娇：“知遥姐姐，你难道只愿陪我短短百年时光吗？”


    近乎耍赖的姿态让顾知遥心头一软，她耐心道：“我并非没有考虑过……”


    “数百年来，玄界两大运朝争锋，其危险丝毫不弱于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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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界。”顾知遥笑容苦涩，“而且那时留在灵界的机会还更大些。”


    什么机会？紫离茫然看她。


    “只是这一切皆因天地大劫而止，时势不予人啊……”


    她在说谁？似乎是在说自己，又似乎不是。


    “然而劫运相生，如今正值大劫之后诸界混乱、魇煞丛生之际，灵界众生不得不寻求更能生存下去的办法……这是我们破旧立新的时机，也是灵界千万年来最好的机会，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机会！”


    “我生于此，长于此，我的道亦在于此，所以——我绝不能离开！”


    “紫离，你明白吗？”顾知遥握住紫离肩膀，正对上那双紫眸，让紫离能清晰看到她眼中的坚定。


    紫离被她眼中神采所慑，突生出无力之感——这世上真有为了心中信念而不顾惜性命之人，为何偏偏是知遥姐姐。


    她垂下眼帘，低声叹息道：“可你们如今的底蕴，百年之内，如何可能立朝？”


    以紫离这些时日的见闻，知晓归垣城于灵界只能算是沧海一粟，连天胤宗也不算大派，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显露野心只会死得更快。


    顾知遥苦笑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若她此时离开灵界，即便真能突破至第六境，这份遗憾，恐怕也会让她此生不得圆满，未来道途就此止步。


    哪怕多上千载寿元，也不过郁郁而终，不如留在这里。


    “没关系，还有其它办法。”紫离很快重新振作，“你等我……”


    我很快就会变强，等我去为你寻到延寿之法，让你有时间完成所有的心愿。


    到时若真能在灵界立下运朝，知遥姐姐也能借此突破境界，她还有千年、万年的时光。


    但有一个问题，她必须要问清楚。


    “知遥姐姐，你为什么选择明宸？”很明显，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明宸为主，顾知遥为辅。如此关乎道途与性命的大事，为何要交由他人作主？


    说起明宸，顾知遥带着一丝探究看向紫离：“你不喜欢他？”


    “也不是……”紫离目光不自觉避开顾知遥，不知该落向何处，最终停留在自己的衣角上。


    背后说人坏话怪不好意思的。


    “他太危险了。”紫离斟酌着说道，“跟以前一些讨厌的人很像。”


    为达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算计和利用一切，这种人若非必要，她一定敬而远之。


    顾知遥轻笑：“旁人都道他待人接物从无疏漏，最喜与他相交，独你不一样。”


    “明宸此人若为敌，自然是最危险的敌人，但若为友，却也是最可信的盟友。他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便是有底线，信守承诺，不会将那些手段用于自己人。”


    “我终究是出身低微，底蕴不足，只能择一人辅佐，明宸已是最好的选择。”


    紫离听罢神色复杂，这哪是顾知遥曾经轻描淡写说的“合作”关系，未说假话，不过略作遮掩，便能让她轻易误判。


    她幽幽道：“知遥姐姐，你偏心他。”


    就算她有意去一窥此道的风景，就算她还欠明宸恩情，也未必要选他……恩情可还，但事关己身道途理念却不可不慎重。


    至少明宸要向她证明，他有足够能力立下运朝，能够真正地庇护治下众生。


    顾知遥听得发笑，伸手轻抚紫离脸颊：“谁说的，我最偏心的是紫离才对。”


    紫离轻哼一声，脸色不善地转身离开。


    竟会对她甩脸色了，顾知遥莞尔，半分没有生气，反而欣喜于紫离的鲜活灵动。


    说什么来什么，紫离刚与顾知遥谈及明宸，心中那点郁结尚未消散，迟枫便风风火火来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