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渐暗沉，一抹红霞飘荡在天边。


    空旷的场地中央燃起篝火，半妖们围着篝火互相分享美酒美食。


    因为紫离展现出的实力，她终于不再被当作幼崽，而是和成年大妖们围坐在一起，参加“大人们”的聚会。


    她们也不再像初时见到紫离那样激动，而是与对待朋友一般与紫离交谈，分享她们的见闻。


    “小紫离，你方才是怎么做到的？”蚩终于抽出空来问紫离。


    一旁的阿青也探头过来，带点不好意思地问：“是啊，简直防不胜防！可否让我们也学学？”


    “不过是以神识强行控制无主灵气，对你进行干扰。”长久的苦练终于有了成果，紫离也愿意多解释几句，“此法对神识强度要求极高，且容易失控。我这也是无奈之举，每个修士的修行之道都有不同，不必学我。”


    她心中也有几分自得，若以此技巧用于更高阶的战斗，在对手施展术法的关键时刻干扰，效果定然会更惊人。


    闻言阿青心情低落一阵便也放下，转而问起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疑惑：“紫离，你到底是何血脉？难道真是凤凰？”


    “凤凰可是上古异种！”蚩发出惊叹，凑到紫离身边猛嗅，“真的闻不出来，你身上的气息比之前更淡了。”


    紫离沉默点头，算是回答了她们。祁问越说的没错，她两度换血，身上的凤凰血脉几乎磨损殆尽，连妖族形体都没有，只余浅淡气息能辨出她是半妖。


    “不是说越强大的血脉成长越漫长吗？”阿青满脸求知若渴，“紫离，你为何修炼得如此快？”


    她倒是好强，句句不离修炼。


    紫离细想自己的修炼之途，吸纳灵气就如呼吸行走一样简单，不过是信手拈来之事——也是因为她修炼太快，他们怕控制不住她……


    压下脑中不愉快的记忆，紫离平淡道：“我天生体质异于常人，并非是因为血脉。”


    她失去凤凰血脉后，修为精进反而更快，只是没有血脉，妖族的天赋神通都无法施展，有些术法威力也不如从前。


    上古异种天生地养，资质卓绝，但其血脉后裔却未必出众，她那位祖母——按照习俗，传承哪一方姓氏，就称哪一方为祖——那个将凤凰血脉传给她母亲，又传给她的混血妖族，天资就很是平平。


    修炼两千年也才堪堪第五境，不然何至于……抢夺她的血脉！


    紫离眼中闪过阴翳，看到眼前热闹的场景，蚩与阿青关切的眼神，才慢慢平复。


    妖族虽也有恶妖，但大多数都很好，不会伤害她。


    “对、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问……”阿青察觉不对，低声道歉。


    “没事。”紫离眼眸低垂，没有过多解释。她沉默下来，安静坐在人群中，静静倾听其他半妖们的闲谈。


    风中传来一名半妖大汉粗粝的声音，带着微醺的醉意：“嗝，我们这些半妖当真是苦啊，在族中分配资源就是最少的，在外还要受人族歧视……”


    “倒也不必如此丧气，我们在此地不是过得很好嘛，也有妖族前辈愿意帮我等。”清脆的声音安抚，想来是和阿青一样的鸟雀。


    另一个却没这份贴心，语气嘲讽：“知足吧，在这里制符炼器、培育灵草，哪怕勤练不缀也能够赚取足够灵铢，在归垣城安然活下去。若是在外面，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哼！好什么好，想要待在城内就要缴纳赋税，我们这点本事，炼丹制符炼器的手艺根本比不过人族，辛辛苦苦修炼到头来都交了上去，自己修为半点长进都没有，连幼崽都养不起。”


    “说得好像别人不用交一样，还不是你实力弱。”


    “我们这天资，也就止步于第五境，能在主界有一席之地就不错了。”


    “话是这么说，可看那些宗门弟子，资源丰厚，进境飞速，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


    他们从修炼瓶颈、赋税压力谈到养育幼崽的艰辛，借此机会倾吐平日的牢骚和不如意。


    这种生活似乎离紫离很远，此时却又很近。


    紫离突然想起迟枫对于天胤宗增收供奉的不满，她初时还不甚明白，落到眼前这些半妖头上她才感到几分真实。


    蚩和阿青性子活泼，没过多久就跑去和旁边的同族攀谈起来，紫离身边只有熊琰还在。


    紫离转头对着这个沉稳的巡卫队长问道：“既然不满，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熊琰大掌轻柔地在她头上揉了两下，对这样天真的问题只是一笑：“你天资出众，不懂也是好事。”


    略作思考，紫离明白过来：“归垣城之外，很危险吗？”


    “的确比之城内危险的多。”熊琰望着人群开口，“宗门之间争夺灵材灵矿动辄开战，高阶修士斗法常常殃及旁人，还有魇煞肆虐……紫离，哪怕你修为恢复，在外也时常有性命之忧。”


    “不是说不可肆意屠戮……”紫离眉头紧皱，幼时的阴影又浮现心头，那个无助的孩子似乎从未离去。


    “只是不许大范围杀戮。”熊琰声音沉重，其下隐含愤怒与不甘，“我们这样的存在，零星几个死去谁又会在意呢？”


    “因此哪怕归垣城处在界域边缘，资源稀少，哪怕要接受比别处更严格的律令，依然有许多半妖愿意来此处定居。”


    “我入巡卫军中，也是想保护这里。”哪怕这个桃源乡在宗门和高阶修士眼中不堪一击，但至少能让自己和同族们得一夕安寝。


    紫离沉默下来，她才得到同族的关爱和认可，便发现他们亦处在摇摇欲坠的险地。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还对圣君如此祟敬？”紫离这些时日在神像前，常看到半妖献礼，比人族更加狂热。


    这话问得突兀，熊琰却并无意外。


    她之前一直在观察紫离，对她也算是有所了解：“紫离，你是否走到了‘明道心’的阶段？”


    见紫离点头，熊琰心知干系重大，认真思考后才郑重开口：“我等半妖夹在人族与妖族之间，虽能共存于天地间，但到底是跟他们隔了一层。而在两千六百万年前，就有一位神明愿意将我们同等视之，如何不令人祟敬呢？”


    紫离静立在原地思考，没有再多问。


    直到第二日晨光熹微，昨夜饮酒聚会的半妖们一个个离开，开始新一天的奔波。


    走前还会跟紫离打招呼：“紫离，我们要去上值了，你在这里好好玩，等统领来接你。”


    蚩絮絮叨叨对她叮嘱，阿青向她挥动翅膀，孔亦离她好几丈远拱手道别，熊琰则沉稳地向她点头……


    目送她们离去，紫离转头向龟族老者道别。


    她取出一张传讯符，告诉迟枫她会自己回去。


    蚩她们依然隐隐将她当作幼崽的照顾，而迟枫和知遥姐姐把她当作伤者，其实她并不需要众人如此小心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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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翼。


    踏出百妖坊，紫离心绪已与初次独行截然不同。


    她不再急于寻找什么，而是细细观察这座城中每一个细节，摊贩如何叫卖，巡卫如何维持秩序……


    不知不觉便又走到了圣君神像面前。


    她之前斩钉截铁地与迟枫说“圣君恩泽从未照拂过我”，可细细想来，她只是出生在那恩泽未曾照拂的地方，她得到的全部善意都来自于上界，来自于拥有这段过往的土地。


    陌生的善意，同族的接纳，万灵共生的理想，如此美好……令人心折。


    是她不曾见过更宏大的天地，困于过往囚笼吗？


    紫离只觉整个人都要被揉碎了，眼前现实与过往记忆相互冲击，在她脑海中不断厮杀。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神像，穿透不算久远的时光，看向那个紫眸异瞳的孩童。


    如若她生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抑不住。


    如若她生在这里，会有一个温柔的姐姐牵起她的手，会有一个心性单纯的好友，会有一群半妖惊讶地说：“这里怎么有一个幼崽独自在外？”，会有一个龟背老者递给她一碗热汤，看着她和其他幼崽们玩闹，若是生病受伤或许还有一个嘴硬心软的丹师嫌弃地丢来药瓶……


    一个冰冷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中，打断她的幻想：这不过是虚妄，别忘了你是如何从杀戮中走出来的，这样的软弱只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年幼的孩童眼眸湿漉漉地望过来：可我真的、真的很想要。


    那冰冷的声音尖锐而刻薄：你也配？你杀过多少人，手染多少鲜血，也配去奢望这种东西。


    孩童伸手想要握住什么：我明明有，在这里，我已经得到了。


    冰冷的声音愈发讥诮：呵，顾知遥吗？她不也另有目的。还是归垣城？百妖坊？看似祥和，其实在灵界庞大的宗门势力下不堪一击，不过是假象而已，你居然指望这样的地方给你庇护？


    孩童丧气地垂下头，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出神，渐渐的，她身上逐渐笼罩上一层凶戾与杀意：那么……杀尽胆敢破坏这一切的人，如何？


    紫离霍然抬头，眼前的幻影与无孔不入的冰冷声音尽数消失。


    如同阳光穿透乌云，刹那间心念通达。


    她第一次主动迈步靠近圣君神像，在神像前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熊琰说得没错，在那遥远的上古时代，有一位神明愿意说出“凡天地生灵，启智明理，能言语通慧者，不得随意杀戮”这句话，对于如今的她们，如何不是一种力量呢？


    哪怕这一切还未曾实现。


    这世间珍贵之物向来难得，既然没有实现，她便亲自去取！


    若是以往，在她认知中想要做到这些，唯有以绝对实力击败所有反对之人，登临绝顶，号令众生。


    但顾知遥，给她指了另一条路。


    神像背后是城主府，相比城中各色或华丽、或粗犷的建筑，城主府显得肃穆端庄。她去过一次，见证了她们如何管理操纵这座城池，支撑起这个各族都能安居的庇护之地。


    上古之时，圣君是以个人威势来保证治下各族共生，而在这里，则是以秩序之道来维持城池运转。


    只是这小小的归垣城别说与圣君相比，就是与灵界随意一个第七境、第八境强者相比都脆弱地不堪一击，她们谋划的，绝不只是眼前所见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