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淮野微微僵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突兀。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格外清亮，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他一个解释。


    撑在门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喉结微动。


    “你......”他开口，又很快顿住。


    门外，周屿哼歌的调调隐约传来，又随着哒哒声渐渐远去，大概已经心满意足地抱着冰淇淋回了游戏房。


    走廊重新陷入寂静。


    纪淮野收回手，向后略退开半步。


    “许姨发生事故前......”他别开视线，看到她整洁的床又挪开，望向窗外，“在我家工作，专门给我做饭。”


    “我知道，”姜弥站直了身体，“妈妈提过。”


    “但她没提过你。”纪淮野转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他从来不知道，许姨还有一个女儿，而且这个女儿，现在成了他的“私厨”。


    “妈妈觉得没必要特别提起吧。”姜弥解释。


    “是许姨让你来的？”他问。


    “不是。”姜弥摇头，“是太太。”


    “太太说，妈妈提离开后，少爷吃不好饭，胃病又犯了。我需要钱，就来了。”


    她抬眼直视他，目光不闪不避：“少爷是觉得，因为我是妈妈的女儿，所以不合适吗？”


    又是疑问句。


    以往，她总是低眉顺眼，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从不会这样直接反问，甚至听起来像质问。


    纪淮野沉默了片刻。逆着光，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看不清神情。


    “没有不合适。”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薄，“只是有些意外。”


    他转身拉开门。


    走出门前，他侧过脸，斜眸瞥向她：“王妈今天开始休年假，一周。”


    姜弥抬眼看他：“嗯，我知道。”


    他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点了点，斟酌片刻，才继续道：“王妈休假期间，关于转学的事，以及平时若有什么需要，或者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直接和陈叔提。”


    “是。”


    “......还有。”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段时间以来，辛苦了。”


    姜弥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轻轻一颤。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双总是疏离的琥珀色眼睛，此刻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多了几分温润。


    “以后工作日，你只负责早餐和夜宵。别耽误学习。”


    他说完，没等她回应，便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留下姜弥一个人站在原地，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什么情况？


    就因为......她是妈妈的女儿？


    所以之前那些刁难、深夜找茬、苛刻的要求......突然间，就都算作“辛苦”，并且被单方面减免了工作量？


    ——


    周一下午，姜弥去学校提交了转学申请表，并完成了所有注册手续。


    刚从政教处出来，手机便震了震，显示出一条来自“燕都一中后勤服务中心”的短信。


    【燕都一中后勤服务中心】姜弥同学，您好！您所定制的校服现已制作完成，请凭本短信及学生身份证明，于工作日办公时间内前往学校后勤服务中心（辅仁楼附楼101室）核对领取。感谢您的配合。


    来到后勤中心，负责发放的中年女老师热情地将几大袋衣服拿出来，与她一一核对。


    “冬季校服还要等一段时间，这些是春秋和夏季的常服、运动服，还有配套的两双小皮鞋。你检查一下，没问题就在这里签字。”


    姜弥仔细翻看，一一核对。


    签下名字后，她提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纸袋往外走，看着这些氪金换来的“高级皮肤”，心里又是雀跃又是肉疼。


    回去赶紧洗好烘干，明天就能穿着新校服正式上学了。


    网约车在校门口停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窗外交替掠过燕都繁华的街景。姜弥却在思考着一个现实难题：上下学的交通怎么解决？


    打车肯定不现实。


    等到放学时，接送的私家车能把校门口堵成一片长河，没半小时根本挪不动。


    共享电单车？


    纪家别墅附近根本没有停靠点。


    看来，只能自己买一辆代步了。


    她划开手机屏幕，看了眼余额。来燕都前，妈妈怕她身上没钱没安全感，硬是给她转了三万。


    眼下，校服、学费、杂费......已经花掉近半。一辆质量过关的品牌电动车，少说也要三四千。


    姜弥无奈地叹了口气。


    辛辛苦苦打（兼）工（职），赚的还没花的多。


    难道这就是网上牛马人吐槽的“付费上班”吗？


    可怜的她，小小年纪，还没出社会呢，就遭受到了“毒打”。


    哎。


    ——


    回到纪家别墅，她先将几袋校服分类，丢进洗衣机。


    烘干机低鸣运转时，她重整旗鼓，找到了正在花房修剪枝叶的管家陈叔。


    “陈叔，有件事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姜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地表达了自己想买电动车的诉求，以及对在纪家工作的利弊。希望能征得雇主同意，并出面到学校帮她办理非机动车进出学校的相关手续。


    陈叔听完，放下手中的园艺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浑浊但和善。


    “姜小姐考虑得很周全。”他点点头，拿起墙上的内线电话。


    “小刘啊，你现在有空吗？带姜小姐去一趟电动车行，选一辆合适女孩子的车。对，要品质好、安全系数高的。发票开好，回来找我报销。”


    姜弥愣住了，连忙摆手：“陈叔，这怎么好意思，是我自己上学用的......”


    “姜小姐别客气。”陈叔笑着打断她，语气温和，“少爷之前特别交代过，你在生活或学习上有什么合理需求，都可以提。这属于必要的支持，理应由我们安排。”


    少爷......？


    纪淮野交代的？


    姜弥眨了眨眼，心底那点“付费上班”的悲壮感，瞬间被一股暖烘烘的感动取代。


    想到纪淮野知道自己是妈妈的女儿后，立刻消减了工作量，现在还给她报销买小电驴的钱。


    没想到啊没想到。


    顶级通关秘籍不是努力搬砖，凭实力获得“金主”的认可，而是拼妈？


    ——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


    给纪淮野准备好早餐后，姜弥在厨房飞速解决了自己的那份，随即回到保姆房换衣服。


    白衬衫剪裁合体，松柏绿的百褶裙垂坠顺滑，条纹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脚上是配套的黑色小皮鞋，擦得锃亮。


    她站在全身镜前，端详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这身氪了重金的“皮肤”确实高级，衬得人精神又挺拔，瞬间将小镇做题家的痕迹掩去，染上了点小说里描绘的私立学园女主的气息。


    姜弥又是自恋又是小窃喜，忍不住对着镜子拍了一张，发给远在岚山的好友谈淑哲。


    【姜弥：看，这就是重金打造的女主限定皮肤。（贫穷但坚强.jpg）】


    配图是镜中身着校服、眉眼清澈的自己。


    姜弥背着书包来到前院时，纪淮野刚用完早餐，从正厅走出来。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形，同样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清贵与疏离感。


    门外，司机小刘已经将车停在庭院中央。


    纪淮野目不斜视地走向车子，长腿一跨，利落地坐入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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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上安全带，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庭院一角。穿着校服的女生正在戴头盔，衬衫下摆收进裙腰，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他的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姜弥戴好安全帽，插上钥匙，轻轻一宁。


    电动车发出嗡鸣。她骑上车，调出手机导航，深吸一口气，准备出发。


    就在这时，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驶出庭院。经过她身侧时，后座那扇深色的车窗降下一半。


    纪淮野侧着脸，目光向外瞥来。


    晨风掠过，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微动，冷淡地说了一句：


    “路上看着点车。”


    音量不高，混在引擎声里。


    说完，车窗便升了上去。轿车加速，驶出了庭院。


    姜弥握着车把，在原地怔了两秒。


    随即，嘴角向上弯起。


    她轻轻拧动电门，奶茶色的电动车平稳滑出纪家大门。


    来到燕都的第十天。


    姜弥迎着初升的朝阳，带薪上学。


    ——


    校门口被各式豪车堵得水泄不通，排起长龙。


    姜弥见缝插针，骑着她的小电驴一骑绝尘。在门口保安处出示了证件后，她便轻车熟路地拐向校园内的非机动车停车棚。


    燕都交通拥堵，加上限号政策，学校里不少住得近的老师都会选择两轮通勤，所以学校特别修建了停车棚。


    停好车，姜弥拎起书包，径直朝着教师办公区走去。


    班主任是位姓周的年轻男老师，约莫三十岁上下。他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是那种很端正的英俊长相。


    见到姜弥后，他简单做了自我介绍，随即带她去领了储物柜钥匙和厚厚一摞新教材。


    是的，姜弥没听错。


    这所学校里的学生，每人都有一个专属储物柜。


    储物柜位于教学楼一楼的架空层，可以用来存放书本、教辅资料，甚至备用校服和杂物等。


    办完这些，八点的上课铃已经响起了。


    周老师领着姜弥上楼，走向教室。沿途，姜弥的目光无声扫过。


    不像她原来在岚山的学校，每间教室塞满六七十人，过道窄得需要侧着身才能通行。


    这里的教室宽敞通透，每个班最多三四十人，桌椅整洁，窗明几净。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周老师推开一扇门，领着她走上讲台，拍了拍手：“同学们早上好，这位是我们的新同学，姜弥。”


    教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姜弥不习惯被人注视，耳根悄悄发烫。幸好她扎头发时留了些八字刘海在脸颊两侧，校服衬衫的扣子也系到最上一颗，不至于让那点窘迫的红晕太过明显。


    “姜弥同学，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周老师说完，便退到讲台一侧，把C位让了出来。


    姜弥如芒在背，硬着头皮走到讲台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学着偶像剧转学生的样子，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大家好，我叫姜弥，是从岚山转学过来的。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和各位同学一起努力，共同进步，也请多多关照。”


    她微微鞠躬，说完便抬起眼，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台下。


    然后，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纪淮野正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懒散地转着一支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而与他隔着条走道，旁边那个正拼命冲她挤眉弄眼、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挥手的家伙，不是周屿又是谁？


    周屿甚至用口型无声地喊了句：“姜弥！好巧啊！”


    姜弥：“......”


    她笑早了。


    为什么她一个从偏远山区来的转学生，会和众星捧月的尖子生分在同一个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