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王妈领着姜弥去了学校。


    和负责接待的老师简单说明情况后，王妈便准备离开，临走前又温声叮嘱：“太太交代过了，考完试你就给小刘司机打电话，他会来接你。如果还有别的事，随时联系我。”


    姜弥乖巧点头，轻声应下：“好的，王妈，谢谢您。”


    今天参加转学考试的只有她一人。老师将她带到教务处隔壁的一间小会议室，作为临时的考场。


    上午考完数学和英语，已经快十二点了。


    监考老师是高二年级的一位教务助理，她收完试卷，和蔼地对姜弥说：“走吧，带你去食堂吃个午饭。下午还有两门，吃饱了才有力气。”


    她跟着老师穿过校园。正值学生下课，林荫道上满是身着制服、步履轻快的学生，炎炎空气里飘着朝气蓬勃的说笑声。


    他们经过一栋红砖外墙、设计现代的教学楼，老师指了一下：“那就是高二年级的致远楼，如果你通过了考试，以后就在这边上课。”


    离致远楼最近的食堂，是一座独立的玻璃幕墙建筑，通透明亮。


    推门进去，冷气一下就驱散了正午的燥热。


    食堂内部空间开阔，分为好几层。


    餐桌椅也不是岚山一中食堂那种联排熟料凳，而是设计简约的实木长桌与配色舒适的独立座椅。


    “一楼是各地风味的自选窗口，二楼是专门的面点区、西餐区和轻食沙拉吧。三楼是水吧，有现磨咖啡和各种奶茶。”


    听着老师的介绍，姜弥感觉自己来到的不是校园食堂，而是市中心的购物商场美食城。


    老师领着她径直上了二楼的西餐区。


    “这边位置好，靠窗能望见宁塔湖，风景不错。”


    老师熟稔地点了份意面和牛排，转头问她时，姜弥望着琳琅满目的菜单，眼花缭乱，后面还排着人，她便轻声说：“我跟您一样就好。”


    她没有校园卡，这顿饭的费用自然是刷的老师的教师卡。


    两人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等餐。姜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有些局促地开口：“老师，刚才的饭钱，我转给您吧。”


    老师闻言怔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摆手：“不用这么见外。王阿姨和我妈妈是老朋友了，特意叮嘱我要照应好你。这顿饭就当是欢迎你，别放在心上。”


    姜弥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终于还是轻声道了句“谢谢老师”，将手机收了回去。


    窗外，宁塔湖在正午阳光下铺着一层细碎的金光。姜弥盯着那片粼粼水波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晃眼，便收回了视线。


    目光无意识扫过楼梯口，她心脏蓦地一紧。


    三个男生正从楼梯间走上来。


    旁边两个似乎在讨论着什么，表情生动，而走在中间的那个少年，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喧闹都隔绝在外，自成一方寂静的气场。


    ——是纪淮野。


    阳光穿过楼梯间玻璃外香樟树的缝隙，斜斜地切进来，将他的侧脸线条勾勒地清晰鲜明。


    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松松地托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低垂的眼睫上。眉眼压在额前墨色碎发的阴影里，平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淡与桀骜。


    白色校服衬衫的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臂。皮肤是冷调的白，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随着他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微微伏动。


    每次看到，姜弥脑子里都会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这血管，真是扎针的好苗子。


    对面的老师捕捉到她的目光，也顺着望过去——


    “喏，看见中间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了吗？纪淮野，高二（1）班的，咱们学校的活招牌。”


    老师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继续在她耳边响起：“高一就拿下了CMO（中国数学奥林匹克）金牌，直接保送燕大数院，根本不用走高考这条路。听说燕大那边都盼着他早点过去做项目呢。家里条件也好，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典型。”


    CMO金牌，燕大，保送……


    姜弥听到这几组关键词，桌下放在膝头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


    燕都的学校先进得超乎想象，连食堂都像一座美食商城，富丽堂皇，中西合璧。


    更别提这里的学生，个个气质出众，自带光芒，前程似锦。


    那个仅凭几句话就让她签下“卖身契”、喜怒无常的大少爷，翻墙逃课、懒散挑剔。姜弥原以为他不过是个倚仗家世、不学无术的纨绔。


    却没想到，他竟是这所名校里众人仰望的天之骄子，是老师口中带着骄傲提起的“活招牌”。


    古人总说，条条大路通罗马。


    可他们从不告诉后来者：有些人，不仅出生在罗马。他们更是那罗马城里，坐在最巍峨宫殿王座上的人。


    像她这样，跋山涉水、耗尽力气才勉强触到城墙砖石的旅人，为了留在这座城，不得不先躬身进入那宫殿的偏院，做一个随时听候差遣的仆役。


    更可悲的是，这世界上还有无数像她这样的旅人，连做仆役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妈妈曾告诫过她的“云泥之别”。具体、直白又残酷，血淋淋地摊开在她眼前。


    “姜弥同学？”老师察觉到她的走神，唤了她一声。


    “啊，在。”姜弥猛地回过神，迅速垂下眼帘，“老师，我们坐那边吧。这里……阳光有点刺眼。”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靠柱子的空位，背对着楼梯的方向。


    “好。”老师不疑有他，笑着点头。


    姜弥转身走向座位，背脊挺得笔直。


    心底涌起的说不清是酸涩、不甘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


    楼梯口这边，周屿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纪淮野，镜片后的眼睛闪着促狭的光，压低声音道：


    “淮野，十点钟方向，靠窗那桌。有个生面孔的女生刚才好像一直在盯着你看，新面孔，挺清秀的，看着不像咱们年级的。”


    他话音刚落，纪淮野旁边的陈竞就像被按了传送键，“嗖”地一下瞬移周屿身边，结实的手臂不由分说揽住他的肩膀。


    “嗐，我当什么事儿呢。”少年嗓音浑厚，揶揄道：“看咱们纪少的人还少吗？从食堂排到宁塔湖对岸，还得再拐个弯儿好不好！周屿你真是大惊小怪。”


    纪淮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他们的调侃置若罔闻，只是经周屿这么一提，他下意识地撩起眼皮，朝他们示意的方向瞥去。


    视线掠过喧嚷的人群，并没有捕捉到什么“清秀小学妹”的正脸，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正端着餐盘，走向一根柱子后的座位。


    乌黑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背影……


    他目光微凝。


    姜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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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二妈煞费苦心给她办的转学，是转到一中来。


    他嘴角扯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


    “走了。”纪淮野吐出两个字，声音没什么波澜。


    他径自上楼，朝水吧的方向走去，将还在勾肩搭背嘀咕着的周屿和陈竞抛在了身后。


    陈竞挠挠头：“他又怎么了？”


    周屿摊手，露出一副“我母鸡啊”的表情。


    ——


    吃完饭在小会议室休息了一会儿，下午继续语文和综合科的考试。


    综合科需在物理和历史中二选一。姜弥在高一下学期学科分流时，选了物理、化学和政治的组合。


    当时老师鼓励大家遵循兴趣，但对姜弥而言，“兴趣”在如何能更保险地考上重点大学面前，根本无关紧要。大学专业的覆盖率，毕业后的出路，才是她选学科组合时最看重的。


    说到底，她从小学一路读到岚山重点一中，始终名列前茅，从来都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爸爸说，只有考上大学，才能走出这座大山。


    写完综合卷，时间已近五点半。


    监考老师整理着试卷，温和地问她：“阅卷大概需要半小时。你是想在这里等结果，还是先回去？成绩出来我们可以电话通知。”


    姜弥略作思索。今天不用给纪淮野准备晚餐，纪太太也有应酬在外。她不想悬着一颗心回去，也不想再额外跑一趟。


    “老师，我在这里等吧。”


    等待的半小时，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小会议室里，空调发出不规则的嗡鸣声。


    窗外，夕阳正将天际与校园建筑染成一片渐变的金红。


    姜弥低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下意识地环抱住手臂。或许是空调温度太低，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约莫六点一刻，门被轻轻推开。


    下午那位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她的试卷和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赞赏与欣慰的笑意。


    “姜弥同学，成绩出来了。”老师将文件夹打开，把一张A4纸递到她面前。


    姜弥屏住呼吸，伸手接过。


    【燕都一中转学考试成绩单】


    >语文:121


    >数学:149


    >英语:127


    >物理:97


    >化学:93


    >政治:81


    >总分:668


    目光先在总分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才缓缓上移，一项项确认。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又用力地撞击着，指尖微微发麻。


    比预期要好。不，是好得多。


    数学、物理和化学的成绩在她预料之中，这是她在岚山无数个昼夜里，通过题海战术换来的。


    语文和政治稍弱了些，燕都的阅读深度与时政思辨要求，都比岚山要高很多。


    英语虽然只有127分，但已经算是一个惊喜了。


    燕都的英语考试包含50分的听说部分，她在岚山学的是“哑巴英语”，笔试没问题，但那50分，即便突击练习了一个月，依旧是她的软肋。


    “总分668，”老师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肯定，“这个分数在转学生中已经算非常出色了。”


    “恭喜你，姜弥同学，转学手续的学业门槛，你以远超标准的成绩跨过去了。”


    话音落下，老师又递来另一张A4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