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作品:《拥抱饥渴症

    铛!


    最后一刀狠狠剁下,刀刃深深嵌入砧板。肉丝已经全部化作细糜。


    姜弥撑着料理台,微微喘气,看着那一摊狼藉,心头那横冲直撞的火,随着这番发泄,终于散了些。


    她松开刀柄,手指有些脱力。


    好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发泄完了,日子还得过,食材也不能浪费。


    姜弥低头看着砧板上的肉糜,想了想,晚上可以做肉末豆腐,或是橄榄菜炒肉末。


    她把肉糜盛进碗里,拧开水龙头,冲洗刀具和砧板。


    水声潺潺,冲走了残留的肉沫,也仿佛把不该有的念头、不该记的人、不该生的气,都一并冲走了。


    她还要在这里待下去,直到转学手续办妥,直到高考结束,直到她进入那所梦中的顶级学府。


    在此之前,她需要做好分内的事,忍气吞声,拿到应得的报酬。


    不属于她的世界,她从没有过奢望。


    她要走的,是自己的路。


    仅此而已。


    ——


    备好晚饭要用的菜,姜弥见时间还早,便打算做个甜品。


    她在脑中快速筛了一遍简单又不耗时的菜单,最终决定做一份固体杨枝甘露。


    软化好的奶油奶酪里加入老酸奶,倒入椰浆,再添一点炼乳。芒果本身足够甜,她便没再加糖。


    搅拌均匀后,用保鲜膜封住碗口,放入冰箱冷藏两到三小时。


    趁这段空闲时间,她回房间做了一张数学试卷。


    对完答案,正确率比半个月前又提高了些。照这个势头,过几天的转学考试应该不成问题。


    手机闹钟在一旁响起,提醒她该去准备晚饭了。


    姜弥回到厨房,净手,淘米,将饭先煮上。刚打火准备热锅,余光忽然瞥见门口立着一道黑影。


    “啊!”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心口。


    定睛看去,是纪淮野。


    “少爷。”她定了定神,温声开口,“您有什么吩咐吗?”


    纪淮野抬起眼皮,微微一怔。


    她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像是被水洗过似的,清澈乌黑,就那样直直地望了过来。她身子微微后仰,手撑着身后的料理台沿,看起来软绵无害,甚至有些毫不设防。


    他其实是被先前那阵剁砧板的动静给惊吓到了。


    想到网上那些保姆给雇主投毒、纵火的案例……老实人发起火来才最吓人。


    纪淮野倒不觉得她会做出这么极端的事,但他真怕她一气之下撂挑子不干,直接收拾行李回岚山。


    那样一来,他的胃恐怕又要遭罪了。


    左思右想,又觉得自己下午的话确实过分了些。


    仅仅因为她对着裴晔笑,没有对他笑过,就气成那样,实在有点莫名其妙。


    等楼下的动静稍稍平息,他才下来查看。


    厨房空着,走廊尽头那扇房门紧闭。他拉不下脸去敲门道歉,只好又转身上楼干等。


    估摸着快到晚饭时间了,他才再次下来,想看看情况。


    “少爷?”温软的嗓音将他唤回神。


    “我就是……”纪淮野开口,正想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却听见她先一步问道:


    “少爷,您是饿了吗?”


    “……”


    他其实根本不饿。


    中午那份虾仁滑蛋饭很合胃口,他吃得有点撑。


    但他还是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嗯。”


    “但晚饭还要等一会儿才好。”她的声音很轻,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忽然问,“先吃点甜品可以吗?”


    甜品?


    是上次那种布丁么?


    如果是的话,倒也不是吃不下。


    “可以。”


    话音刚落,便见她转过身,打开冰箱。


    她从冷藏室里取出一个约莫一斤重、果肉饱满的凯特芒,利落地削皮,从中剖开,将一半果肉铺进提拉米苏盒的底胚里。


    接着,她又从冰箱里端出一个不锈钢盆,里面盛着像是酸奶混合了奶油的乳白色膏体。她将那抹膏体均匀涂抹在芒果上,又铺上一层现剥的红柚果粒,最后撒上晶莹的马蹄丸子和爆爆珠。


    “少爷,爆爆珠要……”


    姜弥转过身,话未说完,呼吸倏然一滞。


    她完全没料到,纪淮野会靠得这样近。


    他左手随意搭在大理石台沿,背脊微弓,头朝着她的方向低垂下来,额前的碎发几乎要触碰到她。


    清冽如雪松般的冷香,无声无息地漫过来,将她笼住。


    姜弥终于明白,为何第一天在门口见到他时,自己会有一瞬间的失神。


    高眉骨,深眼窝,鸦羽般浓密的长睫毛,狭长的眼型,内勾外翘。


    像凤眼,又似桃花。


    这双眼睛……


    和裴晔长得一模一样。


    “喂,你在看什么?”


    纪淮野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猛地拽回。


    “没、没什么。”姜弥垂下眼睫,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你刚才,”他声音冷了下来,紧追不舍,“在我眼睛里,看到谁了?”


    “没有谁。”她低声说,头垂得更低,“只是觉得……少爷的眼睛很漂亮,多看了两眼。”


    “十分抱歉,冒犯您了。”


    纪淮野抿紧了嘴唇,没说话。但姜弥知道,以他的性子,八成是不信的。


    “爆爆珠,”她试着转移话题,“您要多加一些吗?”


    “不吃了。”


    纪淮野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姜弥看着那份刚做好的固体杨枝甘露,有些无奈。


    怎么又生气了?


    莫名其妙的,叛逆的青春期到了吗?


    她正想着这份甜品是不是该自己吃掉,却见纪淮野又折了回来,一言不发地端起甜品,转身再次离开。


    姜弥眨了眨眼。


    完全猜不透这人在想什么。


    ——


    纪淮野本来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可一想到刚才那甜品看上去实在诱人,而且这是他家,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凭什么他要因为跟她置气就不吃?


    想到这里,他脚跟一转,又折了回去。


    幸好回去了。


    否则,那女人大概又要擅自做主把他的东西吃掉。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细腻的乳酪裹着清甜的芒果,红柚粒有一点酸,但也还能接受,爆爆珠和马蹄丸子在齿间轻炸开……


    好吃!真的很好吃!


    可一想起她刚才望向自己的眼神,那分明是在透过他,怀念着另一个人。


    愠怒又不讲理地窜了上来。


    这女人……真真是可恶。


    ——


    晚餐桌上,纪淮野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姜弥一眼,全程绷着脸,仿佛谁欠了他八百万。


    用完餐,他起身就要上楼,被林薇叫住。


    “淮野,今天是姜姑娘试工的第三天。如果没什么问题,在许姐回来之前,我们就正式用她了。”


    “您定就行。”他答得漫不经心。


    林薇笑了笑:“既然你没意见,那今晚就跟人家把合同签了吧。”说完,她朝一旁的王妈微微颔首。


    王妈会意,立刻将一早备好的劳务合同递到站在一旁的姜弥面前。


    “姜姑娘,您看看条款。没问题的话,在落款处签个字,合同从明天起生效。”


    姜弥心口一跳,伸手去接。


    指尖刚要触到纸页,却被一只修长的手半路截走。


    原本懒散靠着椅背的少年抽过合同,信手翻了起来。


    他阅读速度快得惊人,说一目十行都过于保守。


    不到一分钟,他合上文件,抬起眼先看了看姜弥,又扫过一旁的王妈和林薇。


    “就做个早餐和宵夜,偶尔搭把手做顿午饭晚饭……”他唇角挑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一个月一万八?二妈,您这薪酬开出去,怕是很难服众啊。”


    林薇没说话,只支着额角。


    不听,也不想睁眼看。


    王妈见太太又开始头疼,连忙接过话头:“少爷,姜姑娘的手艺您也尝过了。虽说比许姐还差些火候,但已经很像样了。她会做精致菜,懂中西菜融合,点心也拿手,还讲究营养搭配。这工资……真不算高。”


    王妈心里暗暗叫苦:小祖宗,燕都家政圈的人快被您挑剔遍了。就算开出比这更高的价,也没人愿意接这活儿啊。


    这话她只敢想,可不敢说出来。


    “可我记得,许姨也才两万二。”纪淮野搬出许晴的薪资水平,“就这合同上写的她的工作量,连许姨的一半都不到。”


    林薇轻轻叹了口气,睁开眼:“那依你看,该怎么定?”


    “工资既然二妈已经定了,我也不当那黑心资本家。”纪淮野将合同往桌上一搁,“但工作量实在不饱和,得加。”


    “工作内容更改为:担任雇主的生活助理,职责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衣食住行,”他顿了顿,清晰吐出后半句,“24小时,随叫随到。”


    “24小时,随叫随到……”


    林薇重复了一遍,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个杀千刀的纪承颜,自己满世界逍遥快活,竟把这么个烫手山芋扔给她。林薇几乎要被眼前这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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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子气笑了。


    老虎不发威,真当老娘是病猫?


    她正要开口,一旁始终安静的身影却先一步出了声。


    “可以。”


    姜弥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纪淮野,又转向林薇。


    “太太,就按少爷说的,修订合同吧。”


    话音落下,餐厅里静了一瞬。


    林薇有些意外地看向姜弥。


    王妈更是微微睁大了眼,欲言又止。


    就连纪淮野,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也凝滞了片刻,琥珀色的瞳孔里掠过一瞬类似错愕的情绪。


    他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姜姑娘,”林薇坐直了身子,语气温和但带着提醒,“别的且不说,单就‘24小时随叫随到’这条,便不是能轻松做到的,你要想清楚。”


    姜弥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我明白,太太。”


    姑且不提转学来燕都的花费,上大学后的学费、生活开销……各处都需要钱。


    但只要挨过这半年,她拿到的薪酬,就足够支撑她大学四年的开销了。


    再过几个月,等妈妈身体康复回来,明年春天她就能全身心备考。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路供她选择。尊严和闲暇,在生存和利益面前,是可以暂时退让的筹码。


    更何况,她并不真的认为纪淮野会变态到半夜三点把她叫起来做满汉全席。他大概只是习惯性地刁难,想看她知难而退,或者狼狈不堪。


    她偏不。


    纪淮野定定地看着姜弥,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低眉顺眼的,眼瞳深处却又隐隐透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


    “很好。”他扯了扯嘴角,“既然当事人没意见,王妈,就按这个改合同吧。加上免责条款,若因乙方个人原因无法做到‘随叫随到’,甲方有权随时终止合同,且不予结算未付薪酬。”


    “淮野!”林薇蹙眉。


    这孩子未免也太不留余地。


    “二妈,”纪淮野看向她,眼神没什么温度,“既然是‘高薪助理’,自然要高标准。不然,和普通钟点工有什么区别?我们纪家,不养闲人。”


    最后几个字,他是看着姜弥说的。


    姜弥指尖蜷紧,面上却仍是平静:“应该的。我会履行合同约定。”


    王妈看了看林薇,见太太虽然脸色不虞,却终是没有出言反对,只得轻叹一声:“那……姜姑娘,我们这就去书房,把条款加上,重新打印一份。”


    “好,麻烦您了。”姜弥应道,跟着王妈离开了餐厅。


    厅内只剩下林薇和纪淮野两人。


    林薇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又无奈:“淮野,你何必这样为难一个小姑娘?她家境不好,出来做事不容易。”


    纪淮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姜弥离开的方向,语气疏淡:“二妈,这世上不易的人多了去了。既进了这道门,就得守这里的规矩。认清身份,分清大小王……”


    他最讨厌的,就是旁人透过他去看别人的影子。明明眼里望着另一个人,却还对他摆出这副温顺的模样,真是虚伪。


    林薇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这孩子心结深重,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随你吧。”她顿了顿,又添一句,“但也别太过分。”


    纪淮野“嗯”了一声,起身:“我上楼了。”


    ——


    书房里。


    王妈一边操作电脑修改合同条款,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姜弥说:“姜姑娘,你……唉,少爷他就是这个脾气,自幼被惯坏了,行事说话常不留余地。你真不必什么都应承,24小时待命,人怎么受得住?太太方才本是想替你说话的。”


    姜弥站在一旁,看着屏幕上新增的条款,轻声说:“王妈,谢谢您。但少爷说得也对,与大家相比,我的工作量确实与薪资不尽相称。”


    “话不能这么说,”王妈摇头,“有人凭手艺吃饭,有人靠力气谋生,各有所长罢了。你这般总是退让,将来到了社会上,是要吃亏的。”


    她瞧着眼前这小女娃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又是一叹。却终究没再多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很快,新合同打印了出来。


    姜弥仔细阅读,确认无误后,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


    一份为期五个月的“卖身契”,就此生效了。


    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合同回到临时住的客房,姜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心脏还在加速跳动。


    方才下楼时,王妈低声告诉她:若她准备好了,明日便可去参加转学考试。


    她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