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扬着尘灰，在无数细小微尘的见证下显露真容，褚轶随便的往地上一松手，任由那块布以任何姿态坠到地上。


    墙面，两张画像被齐整的挂着，但也同那块布一样少了些许颜色，却依旧墨色亮丽，让人眼前一新。


    一张白衣添着金，一张黑衣缀着丝丝不起眼的深蓝，定睛一看，那两张画像竟然是被撕开后重新拼到一起的，只是挂上去的人有意的在中间留下一道不小的缝隙而已，以表示两人身份的彻底切割。


    褚轶的视线停在那张黑衣男子的脸上，看了几秒后终于移开，一点也不去关注那件白衣男子，直接按下了藏在角落的一处按钮，等待着面前的墙门缓缓打开。


    为了保证自己收集魂魄这件事不会被人所误解，褚轶在之前夙隗墨他们上交时，都会演一出透明化公开化的收魂过程，也就是当着夙隗墨的面，将魂魄放进某个小小的琉璃瓶里。


    事后，总归这魂魄是到了他的手里，作为一阁之主，他怎么保存，也还轮不到其他什么人质问，所以，这样的身份，给自己要做的事提供了太大的便利。


    而这面墙的背后，也就是他藏着魂魄的最终地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还是很久之前的某一天，听江燎随口说的。


    用来压制鬼的魂魄的东西就是他法器的实体，罩钟。


    这些鬼魂也有个高低贵贱之分，在等待九只魂魄齐全的这段时间里，罩钟内已经明晃晃的只剩下了两道明显的魂魄，这是被吞并的结果。


    除去自己，除去纪安身体里的那个，以及夙隗墨这具驱壳，还差一只……就差一只。


    踏实、引骨、抱虚、温香、茧生、万生……


    就还差一只。


    褚轶趴在了自己的罩钟上，眼底猩红的贪恋着面前的一切，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些个鬼魂吞进肚子里，以完成自己计划百年的一场盛大的献祭。


    但还不是时候。


    褚轶怒不可遏的紧咬着牙，眼白处红血丝就快要喷张，又被自己生生的压了下去。


    纪安……


    他嘶哑着声音在极其黑暗的环境里低吼一声，即使声音不大，但却异常有穿透力，仿佛黑夜就是他随处可用的传声筒，在寂静无声中，陡然响起在纪安的梦里。


    翌日一早，夙隗墨醒时，就见纪安睁着眼，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


    外面的温度不算高，按理来说这被褥盖着算是正合适，肯定到不了会热的程度，但手心处还是感受到了纪安沁出的薄薄一层汗意。


    “纪安？”夙隗墨刚醒时的声音带着些朦胧的哑意，语调低沉着问：“是做噩梦了吗？”


    “……没”纪安眨了下眼，面上没什么变化。


    夙隗墨不再追着问，撑着手肘把自己支起来，带着纪安的一半手臂暴露在空气中。


    “还睡吗？要不要起床”


    “嗯”纪安轻声应着。


    不知道是夙隗墨时时刻刻拽着他的手的缘故还是自己心态过于乐观，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是身处的地方他总能体会到实感，不会觉得一片空寂那样倍感惶恐。


    他被夙隗墨牵着，每一步每一步都落到了实处，刚开始是带着他洗漱，后来是将他放在厨房附近，听着他叮呤当啷的在厨房做饭，再后来就是一张露天的桌子，纪安吃到了早饭。


    所有的东西都是夙隗墨亲自夹到碗里的，味道算得上不错，纪安多咽了两口，最后实在塞不下，这才放下筷子。


    等着夙隗墨收拾的间隙，纪安想，昨天一整晚影鬼竟然都没在顶替他的意识。


    既然这样……纪安好像有点期待夙隗墨带着自己去逛一逛这个房子了，尽管看不见，但脚还在，亲身走过一遍也算是见证过了。


    只是又不好说出口，纪安就这么乖乖的坐着，刚开始还能注意着夙隗墨的动静，到后来就只剩发呆。


    昨晚本来睡得深沉，但是不知道大概几点的时候，突然被一道很可怕的声音吓醒了。


    这导致他刚吃完早饭，无事可干竟然又生出了点困意。


    “要走走吗？”


    突然耳边有了声音，纪安恍然眨了下眼，有点被吓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


    夙隗墨再次握上他的手，十指相扣，纪安不知道肢体接触影鬼能不能感受得到，只能一边抗拒一边接受，矛盾中，已经被夙隗墨带着走了好远好远。


    “这边是花园，在整个房子的最后面，但是我不知道种什么，所以……它现在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土地”


    “前面是茶亭，这个位置感觉设计的不好，夏天蚊虫多，你又容易被咬，肯定是不能在这里坐着的。所以，等回去了，我再给你买更好更大的”


    “再往里面一点有书房，画室，还有两间空着，如果是现实世界的话，是不是放健身器材也挺好的？对了，你不是喜欢自己一个人做些手工吗？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我就给你备齐材料”


    “…………”


    纪安听了一路，抿着嘴角，越来越用力，死活就是不张开。


    只是惊觉，夙隗墨现在话那么多，原来都是被自己逼的，不过，夙隗墨总归之前很少这样，所以时间长了，也说不定就会失去这样的耐心。


    心里五味杂陈，以至于后面夙隗墨的声音都有些模糊了，他目光无神的微微低垂着头，想象若是能看见，眼前一定是地面，只是想象不出这套房子里的地面是什么样的。


    这是夙隗墨在这个世界里给自己布置的归处，家，但夙隗墨好像不是很喜欢这里。


    纪安努努嘴，在夙隗墨拉着自己的手向上，触碰到有些泛凉的脸颊时骤然回神。


    “你……你干什么？”


    纪安使了几分力气想要撤回，四只都在微微蜷着，但试探了两下无果后，就这么张着空洞的双眼，凭着直觉目视前方。


    夙隗墨眉眼缱绻眷恋，贴着脸颊在纪安的掌心上蹭了一下，说：“这里不是很好……你将就几天”


    “等出去之后，我给你最好的”


    纪安：“……”


    “好”


    他终于说出今天的第一句带着点希望的话，但是面色凛冽，嘴角压的很低，看不出来有半分的高兴。


    夙隗墨仗着纪安看不见，肆无忌惮的将视线放到他脸上各处，无尽打量，虽是眉心蹙着，但每每看向纪安时，又不自觉的转换成温情，不论他说什么都全盘接受。


    只是，这样的恬静时刻总是容易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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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扰。


    空旷的院落中心，夙隗墨和纪安相视而立，身边跟着的九幽不合时宜的开始暴起。


    不同以往的，九幽的指针在无尽的不安下始终没有定数，接连晃着，状态紊乱。


    “怎么了？”纪安察觉不对，问。


    九幽和夙隗墨的声音一虚一实，同时响起：


    “我确定不出准确的方向”


    “九幽还在确认方向”


    “别急……九幽，不要急，放轻松，慢慢去想，去感受，只需要找到最关键的那一点，其余都不重要……”


    九幽就像是真的循着纪安的话去做那样，竭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指针，缓慢的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之后，集齐谨慎却又坚定地定在了某个方向。


    暗幽楼


    “暗幽楼”夙隗墨心底一颤，喃喃出声。


    他再次将视线放到纪安身上，欲言又止时，纪安就已经做了决定。


    “走吧”


    他语调无波无澜，在整个过程有了定论之后，也只是眉尖稍微蹙了一下，转瞬即逝。


    “你可以不去”夙隗墨最终没忍住，出声。


    “……”纪安垂眼沉默两秒，道：“不能不去”


    他也不知道这股劲儿哪来的，就是觉得，在这个小说世界里，捉鬼本来就是他和夙隗墨应该一起面对的事。


    且九幽的操控又不需要自己动手，所以这双眼睛……问题应该不大。


    纪安想了想，伸手在半空中去捞夙隗墨，被夙隗墨主动迎了上来。


    他又说了一次：“走吧”


    后来我在心里慢慢的补了句：我不会拖你后腿。


    远处响起来一阵破风的声响，既然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只是下意识觉得会有危险靠近，他手上的力道紧了几分，夙隗墨了然，对他说：“是江燎和沈烬”


    哦……


    纪安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们现在过来，是因为知道恶鬼出现了吗？


    纪安没想明白，凭借着生前的风动判断那两人已经落地站在了自己面前后，又默不作声。


    迎面而来就是沈烬的一声斥责：“你眼睛这样为什么还要去！”


    纪安：“……”


    怎么都知道这事？


    “沈烬，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沈烬率先抢话。


    “嗯”


    “不要太低估法器的自主想法”他淡淡吐出一句。


    纪安明白了。


    只不过现在眼睛看不见，他也无法去睨九幽引。


    “那就走吧”纪安佯装没听到刚刚沈烬的那句话，抬脚就要打头阵。


    只是眼睛一痛，嗡鸣的耳鸣声贯穿脑仁，纪安闭上眼猛的顿了下，但却不太明显。


    再次转身时，他精准的将目光先后放到了眼前三个人的每一个人身上，脸上挂着浅笑：“去捉鬼啊”


    夙隗墨眯了眯眼，放开了原本牵着纪安的手。


    眼睛。


    恢复了。


    但他现在也不是纪安了。


    沈烬的气愤程度比刚才更胜几分，就连一旁的江燎也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影鬼冷眼旁观，不想在这些人际关系上浪费时间，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