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香苑是个因着济世救人而长立排行榜前五的神奇存在，这一点，整个百生虚皆有见闻。


    百年前轩香苑盛极一时，吸引了不少人前往，和如今的香暖阁有的一拼，日日门庭若市，带着周边的百姓也过上了好日子，于是没多久，轩香苑这三个字，从一个小小门府，变成了现在整个地界的名字，此方地界所有的事，轩香苑的主事都有权力也有义务去管。


    这里百十年来皆无纷争，往短了说，从纪安知道这地方到现在，都没见过他发挥什么作用，还以为他只是一个卖药救人的医馆，只是到后面才知道原来被赋有名字的轩香苑还有如此大的职责。


    百生知道自己所受恩惠甚广，对轩香苑近年来的积分也毫无怀疑，在轩香苑看病治病甚至不需要花钱，若是实在救不回来了，甚至还能帮着操办后事，所以他们认为，轩香苑功德无量，积分庞大到能冲到榜首也不算什么怪事。


    只是，有些往往隐藏在皮下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旦聚集，就会开始连绵的扩大数倍，直到掩藏不住，突破表皮，才最终得以被看到。


    热闹的群街小巷突然有一天开始变得暗淡，了无生气，人们脸上再难看到初始的从容与和谐，个个面带戾气，甚至有些身后还藏着利刃斧头，气势汹汹的成群结队，分别从街道的两头乌泱泱的涌到了轩香苑的门口来。


    高出的窗边，四个脑袋凑到一块，静观其变的望着眼下的动向。


    “人——”


    “鬼——”


    江燎懒懒的伸出手指，指了指左边的，又指了指右边的，不紧不慢陈述事实。


    融洽被打破，人鬼对立，剑拔弩张。


    “前段时间还好好的”纪安嗫嚅着想，之前每次回轩香苑，虽然不能说百姓之前相处的及其融洽，但也不至于这样势不两立。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得去查探清楚。


    很快，楼下就响起了喧闹的声音。张口的那位是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女子，手边还带着怯生生躲在身后的小孩子，她吼着声音怒指对面，气势如虹的说：


    “就算你们死不承认又有什么用！你们仗着自己不死不伤，坏了我们多少规矩，现在又把主意打到我们活人身上来，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况且你们也不算是人”


    她表情狰狞，双目欲裂，声音大到身后的小孩眼眶已经泛红，但还是忍着没出声，身后的不知道多少人开始张口附和，吵闹的景象短时间内都没有平息下来。


    “我们生时为人死后为鬼，这话又是从何而来！我们放弃了投胎机会，难道不是给你们的后代提供了便利，若轮到底，谁和谁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出言难听！”


    “我呸！谁稀罕什么投胎不投胎的，你没资格就别硬扯，人是人鬼是鬼，若是要说都是一家人，好啊！先叫声奶奶来听听！”


    “你——！”


    现在看来，那群鬼被怼的哑口无言，虽是不服，但也憋着心里的一口气，不让自己冲动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原是来这里向轩香苑的苑主讨公道来的，可直到日上三竿也没见个人影。


    人堆里面的女子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气愤的撸了撸袖子，鼻子要抬到天上，转身变了说教的目标。


    “怎么？轩香苑现在是人丁惨淡，连个开门的都没有了吗？那个老头子呢？给我出来”


    她说着就扔了个什么东西撞到了门上，等到声音渐渐奚落，众人才看清那是一只鞋。轩香苑的陈旧木门很小，修在几阶长短不一宽窄不定的梯子上，被接二连三的东西砸的咚咚响。


    没过多久，睥睨的视线里，轩香苑门里的人像是怎么样坚持不住了，猛地拉开门，被迎面扔过来的烂菜叶子混着臭了的鸡蛋糊了一脸。


    聂玉峰知道，轩香苑的百姓可舍不得拿那些能吃的东西来，就算是用来发泄的，也实在浪费。


    他生无可恋的呸了两声，恶心的撇着嘴，漏出里面洁白的牙，连用手将眼前视线清理干净的机会都没有，一捧混着某种不明言说东西的土就这么冲进了聂玉峰的嘴里。


    噗——


    意识到自己笑出声的纪安忍得实在辛苦，他知道这样有损道德，但是那瞬间的冲击力太大，还有着九幽时刻做讲解，就一时没忍住，这不连忙的抿着个嘴，五官都皱到了一块。


    “大、大家……呸！呸呸！大家听我说……呸！呕——”


    “呕——我是、我是者先生的徒弟，呸——聂玉峰”


    “不要扔，先不要扔！听我说！”


    聂玉峰艰难地抬起眼，好巧不巧与那位大姐对上视线，然后就在他的视线里，那位大姐还在左顾右盼找着什么能扔过去的东西，但奈何，身后的人家菜篮子里只剩下了新鲜蔬菜，人群后面还有些正在摘菜的，也还没来得及送到前边来。


    他把抬起来为自己遮挡的手臂放下，刚要松一口气，另一边不知道是谁扔了个重物上来，直撞聂玉峰眉心，脑袋晕眩了没一会后，聂玉峰睁眼看了看落在地上弹了好几回合的……白骨，想死的心都有了。


    趁着他们现在手上缺东西的时机，聂玉峰着急忙慌得开口：“大家有什么事好好说，我们轩香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负责到底？你说的可真好听。我丈夫还有街坊里失踪了那么多人，从几个月前就开始求着让你们做主，现在呢？连个人影也见不着，你做的是谁家的主！”


    鬼群里也开始附和：“就是啊，平白无故背了小半年的黑锅，他们失踪，把罪名都扣在了我们头上，甚至还私下里抓走我们的人打一顿泄愤，你们轩香苑至今为止都没能给说法，你就说，这事你们轩香苑管不管的了，管不了也就别怪我们私下里自己解决”


    没等聂玉峰安抚人鬼情绪，人群里那边又开始躁动起来。


    “嘿你个死老头，想要私了是吧，谁不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万一有恃无恐的把活人拉去吸了精气也难说，私了对我们一点都不公平，你们就应该坐牢，都坐牢！”


    聂玉峰眼前黑了又黑，不得已，他使出法术，在两群人之间的隔断处竖了堵墙，一会探出头来平息这边，一会回过身去安抚那边。


    这墙一挡把楼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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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好好的几人的视线遮了个大半，人群那里看不全，于是织命带着九幽引悄无声息的绕到了屋顶边，实时传输着人群这边的动向。


    大概的矛盾其实不难说清楚。早在几个月前轩香苑就有人失踪，但此处四方皆为平地，路不难走，人们也几乎是不往轩香苑以外的地方去，所以最先开始也没怀疑什么。


    失踪者家属在轩香苑寻求帮忙，但一直没什么结果，四方找不到人，接着，就又是有人失踪的消息，一个接一个。


    人找不回来，轩香苑就这么大，就要翻个底朝天了也没见到自己家人，伤心至极时，有个老者半夜看见无人的街上走过一个年轻男子，而自己刚好要闭店，就想好心一问他需不需要咽口水喝。


    只是还没等到这机会，这人不知道被什么给扼住了喉咙，瞬间变得动弹不得，而后还被双脚离地的吊了起来，一刹那就没了人影。


    这件事传的很快，人们听了这描述，不用去细想，也知道只有鬼才有这个能力，于是事情的矛头，很快就指向了轩香苑的鬼之中。


    渐渐地，人鬼对立，水火不容。


    人们也说不清鬼会把人捉去做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再加上一些传的莫须有的谣言，什么女鬼吸干男人阳气啊或者男鬼抓人抢命格的话都衍生出来了，事态愈演愈烈。


    不过轩香苑此刻好像真是印证了刚才那位女子说的话，从始至终，也就聂玉峰在门口站着维持，里面再没出现过什么人。


    高窗旁的纪安最后咽了口茶，心想要不要过去。


    夙隗墨无言的扫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纪安念头也同时打消了。


    他们应该再等等，等那位真正的话事人，也就是者先生，看他到底什么时候能现身。


    按照往常看，者先生收过数百名徒弟或是学徒，均在不出个把月后就叫他们出了轩香苑，打着悬壶济世的旗号叫他们上赶着去送死，纪安也在内，只不过以者先生的年纪不可能不认得九幽这个物件，他明知九幽在世纪安的命难取，却还要赶他出去，定是有其他原因。


    这个暂且不说，从上次当着聂玉峰的面‘劫’走纪安，到现在时间也不短了，聂玉峰安然无恙的待在轩香苑数月，看上去竟然和第一面见时变了不少。


    “他不是挺嚣张的吗？再嚣张也有给人打圆场的时候啊……”听不出来江燎有什么嘲讽的意味，反而听出了点自暴自弃的同情，就好像代入了自己一样，虽然几人对此并没有很理解。


    聂玉峰眉眼间确实清秀了不少，不像之前那样让人看起来心思深沉，不得不警惕，反而还有几分容易相处的感觉。这人就这么仰着一张狼狈的脸，左右赔笑。


    前面是轩香苑的卖药小屋，后面地界空旷，纪安时时注意着那个在自己记忆里出现的四方小房子，但那里安静非常，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什么，他总觉得立在中间空地上的这个小房子相较于其他的屋子来说，总是在散发着什么迷人诡谲的黑气。


    而不久后，在他默然紧绷的注视下，脊背稍显佝偻的老者忽的从那小房子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