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城特别冷。一下车，虞徽就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跑去帮时景一起拿行李。


    耳边有人叫她的名字，很兴奋的声音。


    虞徽回头，看着来人笑起来。她瞥了一眼时景，只有一秒，便毫不犹豫地跑向吴京恺。


    吴京恺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看到虞徽的刹那眼睛都亮了起来。虞徽的脸贴在他的棉服上，无知觉的冷。不一会儿，她就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


    她抬起头来，掰过他的脸，细细端详几秒，最终什么都没说。


    时景还站在拿下行李箱的原地。他面无表情，就那么瞧着，握住把手的关节收紧。这刻，就在这刻。他真实感受到比小时候掉进河里，只能看着时言背影还难过的情绪。


    虞徽说得不完全对。他并不是因为迷茫才听从安排，而是没人可以拒绝捷径，他也不例外。就算他平时成绩再好，也不能保证高考正常发挥。只有两条路都摆在面前，他才可以给自己和旁人都满意的答案。


    恰恰相反，因为目标太明确了，他习惯单打独斗。就算是荀章，他们也几乎不会交流学习。他讨厌麻烦，讨厌意外，讨厌不受控制。就如现在，不止难过、失望，还有自尊上的狼狈。这些通通让他讨厌。下意识地生出了逃跑的念头。时景知道，这是触发了自己身体本能的保护机制。


    可他不能是弱者。脆弱的人，最后只会一无所有。


    前面那对小情侣该是没把时景这个大活人忘了，一齐向他看来。


    时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把虞徽的行李箱往前推，让她自己过来拿。


    虞徽不知跟吴京恺说了什么，再对视，吴京恺看时景的眼神多了警惕。


    好处都拿完了，才警惕，别太好笑。时景心情些许转好，对着虞徽说:“我还是不上去了，在下面等你一起去酒店。”


    “箱子...”


    “随你带上去还是放这里。”


    傻子才带上去。


    虞徽笑眯眯地说了句谢谢，转头拉着吴京恺就往住院部走。


    时景不再看她们，翻找手机上面的电话，给时璨打电话。茂城好酒店就那么几个，又得离医院近，时景定的酒店正好是与时璨的同一家。


    时璨本来在酒店里打视频会议，抽空接了时景电话后没忍住在房间里骂了几句脏话。她这侄子啊，疯起来还真少有人比得上。追个人，全家族都得出动是不。


    一刻钟后，时璨把车子停在医院门口。她习惯自己开车，来茂城之后就租了一辆。拿下墨镜，瞧了时景一眼，嚼着口香糖笑。


    时景心情一般，上车之后打了声招呼就开始不说话，一直盯着门口。


    时璨把口香糖罐子扔给时景，问他:“什么感受?”


    见时景不理她，时璨自顾自地说：“这几天跟这个男孩的家里人接触，说实话，一家子都是老实人。就他爸那老板，上个工程扣了半个月工资，这次缺人让过来，工资减了三分之一，还跟着勤勤恳恳地干呢。黑心老板为了提高工程效率故意缩减流程才导致的意外，证据链完整，官司没问题。”


    时景心不在焉，“大概率是现在行情不好，工作不好找，能有人叫着干就只能先干着了。”


    她看多了这种，没什么感觉。话头一转，评价尽量客观，“男孩挺不错的，很有礼貌，送我什么腊肉干子，放酒店呢，都不知道怎么处理。跟人家比起来吧，你身段放得不够低，不够接地气，女孩不见得会喜欢。特别是虞徽这种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的女孩子，就爱坚韧小草的美好品格，多新鲜啊。”


    “她喜欢过我。”时景纠正她。


    “贱骨头。”时璨言简意赅。


    她们姑侄平日的相处没什么辈分感，关系也很亲密，秉着对小侄子感情生活的关切，时璨等得比小侄子还耐心。


    时景不耐烦的状态她还真没怎么见过，新奇得很。这是第一次时璨觉得时景是个有欲望的人，他的情感世界或许也是丰富的。


    她嫂子重男轻女不是什么秘密了，可惜俩孩子关系很好，这种观念导致的结果只能是孩子内心越来越封闭。时言倒还好，年纪小，时景却是个心思沉的。他想表现得听话，这样就会把关注度转移到他妹妹身上。时璨能看出他在一步步试验，最后高考是截点，彻底爆发。母子之间定了协议，上大学之后的关注度二八分。二是时景，八是时言。只是吧，孩子跟大人的话语权本来就不公平，对待一个孩子是这样，另一个孩子怎么不会是复制的步骤呢。她嫂子那套什么大家闺秀的培养路径，真够折腾死人的。最后的结果，估计也就这样。


    二人坐在车里，看着车前的小情侣拥抱着惜别。挺唯美，俊男靓女。


    时璨拍下照片，往时景眼前凑，“多般配。’”


    虞徽红着眼眶打开车门，一言不发地坐进去。她心里的难受已经超出阈值，在即刻崩溃的边缘。


    吴京恺他妈妈不在，就吴京恺自己在医院陪床。叔叔人很好，话不多，面相温和，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身形瘦削，手指骨节粗大，都是茧子。外婆不在市医院，在镇上医院，吴京恺妈妈和娘家人一起照顾。所以他妈是两边跑，平日里还要照常上班。


    这一摔以后，叔叔工程的活就不能干了。等于是断了目前的生计，身体还得等着慢慢养好。


    时璨带着她们办理了入住，吃饭在酒店三楼，“吃过了，可以再吃点夜宵。”她的目光在虞徽身上停留一瞬，又安慰了几句。


    只有吴京恺一个人在医院陪床，虞徽想到这，一点吃东西的心思都没有。她去房间放下行李，打算买点东西再去医院一趟。既然来了，就要有点用处。


    虞徽关上门往电梯口走，正好另一边的时璨和时景从房间出来，时璨笑了笑，说：“女孩子过度善良不是好事。”


    女人不要随便心疼男人，这是她的人生守则。一个没经历过什么挫折的年轻女孩，家里出事的男朋友，一个人坐飞机从那么老远的地方来，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真爱吧，只能这么评价了。


    “善良挺好的。”时景拿下房卡，带上门，“付出地越多，最后失望才会越大。”


    时璨下意识皱眉，不懂时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警告他：“你最好还是不要破坏别人的感情。”


    “破坏?”时景往前走，看着虞徽进了电梯，才转身对着时璨说：“我现在不是在帮助她们吗?”


    两人并排等着电梯。时璨觉得时景又长高了些，果然打篮球可以长身高。按大众审美来讲，时景还是要比吴京恺样貌好的，身形更挺拔，气质更胜一筹。吴京恺那样的孩子，就算装得再从容，时璨这种见多了人的律师一眼看穿。


    “小景，姿态要低些。”这是第二遍提醒了。


    时景这次倒没有反驳，而是顺着问：“我跟吴京恺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为什么喜欢我了，还能去喜欢他?”


    “审美又不可能一成不变。吃惯了海参，总得来个拍黄瓜解解腻。”可能话重了，时璨收了些，“我大学的时候喜欢白衬衫的清冷学霸，接触了之后觉得没意思，压根钓不动。看你现在的姑父，温柔体贴，性格好，关键对我有应必答，真要结婚谈恋爱，还是得找一个更喜欢自己的。”


    时景听完，扔出两个字，“缺爱。”


    对自己好，就随便谈恋爱了，这不是缺爱吗。


    单着吧，一直单着好吧。时璨对时景是无话可说了。什么脑回路，活该被晾着。


    这一趟出来，是时璨要见一个客户。她来茂城不会白来，吴家的事是小事，大客户才是她的目的。


    “你去哪?”时璨问时景。


    “随便逛逛。”


    时璨开了车门，让时景进去，“要不跟我一起吧。对方是个富婆姐姐，说不定看上你，我的单子就谈成了。”


    时景一阵恶寒，转身就走。


    他对茂城不熟，更没有逛的心思。他不是怕冷的体质，但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大晚上的走在街头，总显得可怜。


    时景随便导了一个地方，慢慢走着。路上人并不多，要穿过的小夜市倒是热闹。


    一个个小摊子，他都不感兴趣。小糖人，果肉，鱼丸，肉串，都是些小玩意。直至走到尽头，时景还是回去买了些觉得女孩子可能会爱吃的东西。


    导航通往医院，两三公里。他并不着急，甚至在想要不要多给虞徽一点时间。


    时璨的话时景听进去了。姿态放低，这有什么难。无微不至的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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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觉也是个细心的人，更不难了。出来逛一逛还能想到她买点好吃的，这不妥妥的无敌阳光大暖男。


    除了虞徽本身的三心二意，时景还真不知道自己拿什么输。


    病房走廊的尽头，虞徽和吴京恺面对面站着。她怕吴京恺饿，打包了两个鸡蛋饼。


    吴京恺刚吃完一个，又要撕开另一个袋子再吃。


    虞徽被电梯里出来的人吸引住了视线，似惊讶，没想到这么晚时景到医院来。


    “给你送吃的。”时景把手上的袋子递过去。


    虞徽怔了几秒，犹豫地接过。


    吴京恺打断了她们的眼神交流，跟时景打招呼，“你好，我叫吴京恺。虞徽刚跟我说，你是时律师的侄子。我们一家人都非常感谢时律师。”


    时景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吴京恺手上的鸡蛋饼，“你要是感谢她，就多送点腊肉吧，她说非常好吃。”


    吴京恺不让虞徽在医院陪着，虞徽只能跟时景回酒店。


    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最大的作用可能就是碍事，可还是想把机票时间延后，“我想把机票改签。”


    时景听着，打开软件把手机给她，“你自己改，把我的一起改掉。”


    “你不回去吗?”


    “都把你带来了，不得看着你回去?”


    虞徽选了延期三天的票，改签要补差价，她算了一下数目，准备把钱一齐转账给时景。


    她给吴京恺的银行卡，被他还回来了。他不可能用的，虞徽给的时候就猜到了。


    时景看到她手里攥着的卡，抿唇皱起眉，语气并不好，“你是不是傻?”


    “什么?”


    “时璨说都能把第一期工程的工资给他追回来，你还给钱干嘛?”


    “哦，这个啊。”虞徽甩了两下卡，给他解释，“吴京恺回来那天给他的，刚才他还给我了。”


    “你对他真好。”时景阴阳怪气。


    “因为吴京恺对我好，我才对他好的。这是相互的。”算了，虞徽不打算跟时景说太多。他就是觉得她傻，傻就傻呗。


    回到酒店，时景对着虞徽说:“到房间把门栓挂上，有人敲门的话先从猫眼看一下。酒店早餐在三楼，饭票在我那里，明早八点我叫你。”


    时景细心叮嘱了好一堆，虞徽像见鬼了一样，不太受用，“你突然对我这么好，不会是等着猪肥了再杀，把我卖到缅甸去吧?”


    “嗯，买家已经联系好了。”


    “......”


    走到虞徽房门口，他看着她刷开门，插好房卡，一百八十度转身推着房门要关上，还不忘挤出一抹假笑，“您请走好。”


    时景走了一步，又退回去，抵住房门。看了她一瞬，轻声说:“晚安。”


    虞徽下意识后退，睫毛轻颤。


    关上门，虞徽抚着心口，好久不能平静。


    她真得跟时景把账平了，然后彻底划清界限。再这样下去，时景真会套牢她。


    这么大的人情，虞徽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还。她更不知道时景缺什么，喜欢些什么。唯一的了解可能就是爱打篮球，那她可以送一双篮球鞋。


    想着，虞徽给周屿发消息，让他推荐几款鞋。接着问了荀章时景的鞋码，可惜荀章也不知道。那她只能按着时景的穿衣风格，挑了一件款式简单的篮球衣。挑的过程中了解了一下，原来还有签名款。把购物车的篮球衣都删掉，去闲鱼市场淘了篮球和篮球衣各一件。分别对应时景为了她打人，帮找律师两件事。


    第二天一早，时景准时来叫人，虞徽正好收拾完准备出门。两人碰个正着，时景冲虞徽笑了一下，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一直呆在酒店，你有什么事直接打我电话就行。”时景说。


    虞徽咬了口小点心，“你不出去玩吗？”


    “冷，不去。”


    虞徽这一餐吃得心不在焉，期间和时璨交流几句，就先离开了。


    她刚到医院，后面时璨就跟了上来。时璨说：“吴京恺给我打电话，说工程老板来医院找他们要和解。”


    时璨很有女强人气质，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响。她说完叫虞徽跟在她身后，“如果他们人多闹事，你直接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