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 28 章

作品:《流泪的话我不说

    明天就是期末考试。


    杨意坐在书桌前。书包扔在地板上,从进房间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短消息发送成功的通知,一直没有动过。


    得意和骄傲,在褪去的白天的喧嚣后,总会在夜晚迎来一个低谷。


    这间锁上了门的卧室,像是一个真空地带。


    只要在这里,在这个地带的杨意,是真实的。她可以把自己脱干净,什么也不剩下。


    考场安排前一天就出来了。


    连带着,将她心里的最后一丝犹疑也根除。


    阳城的考试分班模式一向很固定。每个班按学号分成四部分,尽可能均匀地混到别的班级里去。


    同时座位也几乎都是按照学号来排的。


    乔衍是一号。杨意是二号。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巧合和存在吗。


    他要钱。


    她要名。


    他们可以彼此成就。可以的。他们已经成功过了。


    失败只会坠入地狱。


    诚实并不会拯救你于水火之中。


    空中楼阁,也总好过一无所有。


    杨意仰头倒在床上,困意席卷而来。并没有她设想中的不安和彷惶,相反的,她格外的安心,踏实。也这就是她的路,是她早该选择的路。


    考试第一天是个晴天。阳光很暖,只是风有点大。孟晚特地起了个大早,为了亲自送杨意到学校。


    “这是早饭,你拿着,在学校吃。”


    “还有,这个红牛,是提精神的。”


    杨意手都已经拉开门,又无可奈何地收回来,伸到前排接过孟晚递过来的“一片痴心”。只不过是一个期末考试而已,就已经劳烦得她如此兴师动众。


    不过转念一想。


    考完试就是寒假,过年。年夜饭饭桌上,就又不可避免地要同那光鲜亮丽的一家遇上。


    所以孟晚怎么能够不急呢。


    “杨意好好考啊!”


    “你可以的!”


    门都关上了,还是堵不住孟晚的声音追出来。杨意直接戴上耳机,头也不回地往校门里走。


    是的,她会好好考的。


    今天校门口值勤的是教务处副主任,他和杨意的爸爸是大学同学,对杨意一直很亲切。至少在外人看起来是这样的。


    “孙老师早。”她微微笑着一低头。


    “哎哟,是杨意吗,今天好好考。”


    “好的,谢谢孙老师。”


    得体的笑容在转身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八点才开始考试。


    之前的早自习正常上,不过通常只会上一半。要整理书包,要赶考场,还要赶着最后上一个厕所,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


    再复习好像都没有太大的意义。形式大于内容,走个过场也是必要的。杨意桌上摊着一本语文书,页数飘在第几页,她都不清楚。因为她的注意力正在四处游走。找不到一个归属。


    乔衍在最后一排,如果她想要知道他在干什么,杨意必须要转过头去。


    这样太明显,也显得有点可笑。


    所以,她的目标停在了笔袋里的橡皮上。


    橡皮按着她设想的轨迹,贴着地面,向后滚去,杨意从座位上起身,手去追那橡皮。


    然后。再抬头。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


    他在看她。


    杨意忍住了要躲开的冲动。


    同样用眼神,回敬他。


    不过是匆匆一瞥,其中那么多的情绪又如何看得清楚呢。


    舒适感这种东西,走错了一步,下一秒,迎来的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不过杨意并不在乎。


    她自己就是危险和偏执的本身。


    但一颗毫无敬畏和愧疚的心,并不是你长命百岁颐养天年的的底气。


    乔衍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林寻看得出来。但这种不错并不是某种喜悦,而是一种即将卸下一切后奔赴虚无的一种轻松感。


    林寻把桌肚里的一罐红牛递给他:“看你心情不错,怎么了?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乔衍把饮料装进书包里:“也许是因为考完试就是新年了吧。”他拎起书包站起身,手在林寻肩膀上拍了拍,脸上神情看不出异样:“加油,你还有无限的希望。”


    加油,你还有无限的希望。


    这是当初林寻救下要跳楼的乔衍时跟他随口说的一句话。


    汹涌的人群汇成河海。奔赴各个定下的考场。就像我们的人生一样,始于混沌,却总会在某个节点里去往既定的命运里。


    乔衍的考场在高二一班。他是11号,第二组倒数第二个。杨意在他后面,最后一个。


    如此完美的安排,如果跟你说一切都是巧合,你会信吗。


    乔衍会信。


    *


    语文考试永远是最波澜不惊的那一门。很少有失望,也很难惊喜。


    杨意今天作文写得有点长,导致时间上有点赶。


    不过总得来说,一切顺利。


    下一门数学考试要在下午。现在必须要收拾好东西先回教室,等下午再来。


    杨意拎起书包离开。


    经过乔衍的位置的时候,正好他也起身。


    她看了看他。


    乔衍往后退了一步,先让她过去。


    杨意都已经走了两步,却又突然折回,回到面前。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这句土到掉渣的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完全是一种逼问的语气。


    “我的意思是,不是在高中,而是在别的地方。”


    乔衍看着她的双眼里,黑得找不到尽头。


    “或许吧。”


    “可能就在在某条街,某条马路上。”


    “毕竟。”


    他缓缓顿住。


    “阳城也并不大。”


    *


    下午的阳光依旧好。


    却少了点温度。


    孟晚接在单位接到电话之后,直接手头上的所有事都丢下不管了。


    垃圾,是垃圾吗。


    她生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愤怒地驱使下,她连闯了两个红灯。从单位到杨意学校的时间,只用了平时的三分之二。


    数学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过。


    手里拿着试卷的学生如虫蚁般蜂拥着涌进办公室。对考试/答案的渴求度暂时盖住了对眼前这一奇怪现状的好奇。


    杨意站在办公室里,身边是乔衍,面前是陈洁。


    她见人都进来,本就低着头,又跟着向内侧身。她一言不发,只想要躲。陈洁从刚才到现在都一直在看手机。


    杨意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也更没有这个脸去问。


    直到。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又有人进来,是冲进来的,伴随着的是杨意熟悉的,又令她恶心和惊惧的味道。


    “啪啪。”凌厉的气势,左右两下。清脆又利落。


    “作弊?”


    人还未逼到跟前,耳光已经落下。


    “杨意你他妈有没有脑子啊?你是猪吗?你怎么不死了算了!就会丢我的脸!丢你们老杨家的脸!”


    杨意捂着脸扭头,看向陈洁的目光里都是不可置信,以及怨恨:“老师,为什么要叫她来,我不是说……。”


    “不是说什么?怎么你作弊了,还怕别人知道是吧?!”


    手指重重地戳在杨意太阳穴上,扭曲的脸庞和谩骂的声音配合得如此的相得益彰。杨意现在没有工夫去管痛或不通,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


    真正的关键是什么。


    真正的重点是什么。


    她用被打得有点发晕的脑子沉沉地思考。


    现在是下课休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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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外的走廊里都是来来往往的学生。


    办公室里则挤满了前来问数学答案的学生。


    就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孟晚上来直接就给了她两个巴掌。


    打碎了什么?


    打碎了杨意过去十几年苦心经营的“完美”形象,是这样轻易地。她有多辛苦,孟晚从来不知道。


    不过没事。


    现在其他人都知道了,知道她的“不容易”。


    杨意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发红,声音颤抖:“你凭什么打人?”


    她恨,她恨孟晚。


    但更恨陈洁。


    杨意多么多么信任和喜欢陈洁。她刚刚明明求她不要告诉孟晚,就算要说也不要是现在。


    “我不是说了不要叫她来吗!”


    “你为什么要叫她来!为什么!”


    既然尊严都已经被踩碎,她杨意为什么还要再苦苦地维护。


    “杨意,你让老师很失望。”只像是在看一场戏。陈洁叹息地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准确的来说是小抄,递给气得还没喘顺的孟晚。


    陈洁忽然变了一个人,不再是从前那个无条件支持杨意,站在杨意身边的陈老师了。


    “杨意数学考试的时候作弊被发现,真让人遗憾。”


    “乔衍,你有什么想说的?”


    被叫到的乔衍这才抬头。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杨意,丝毫不犹豫:“杨意给了我一千块钱,让我在数学考试的时候帮她作弊。”


    “我这里有聊天记录。”


    孟晚一把夺过路昭的手机,低头,手指飞快又胡乱地在屏幕上滑动。


    “乔衍,你——。”杨意扯着他校服领子:“你出卖我?你……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的。”


    故意来替我作弊。


    又故意在教务处领导巡视的时候被抓。


    真相往往就是灵光乍现。


    乔衍对她抱歉地低头,眼神毫无波动:“算了,钱我就不要了,我不应该为了钱做这样的事。”


    “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做错了。”


    “以及上次考试的时候我就不应该答应你替你作弊,我很抱歉。不然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说完,他动作缓慢,却坚定地扯开了杨意的手。


    孟晚把乔衍的手机拍在桌上,所有她想知道的她都已经看到了。


    “还有上次也是?!杨意,你他妈的到底还要不要脸了啊!”


    “好了,什么也别说了,你今天就跟我滚回家,这个书你也别读了!走!跟我走!”


    孟晚上手扯着杨意的校服领子就往外拽。


    狼狈又可笑。


    一个要反抗,一个越是疯狂。


    她们所在的地方,像是单独开辟了一块舞台。剩下的都是观众。


    而观众之外,又有一个单独的地带。


    只属于某两个人。


    杨意被扯得蓬头散发,还不忘手指着办公室一圈看戏的人大叫:“看看!有什么好看的?给我滚,通通都给我滚出去!”


    结果,最先滚出去的是她。


    乔衍弯身捡起地上的那张纸,认真又仔细地拍掉了上面的灰后,转交给了陈洁。


    “老师。”


    他的目光与陈洁平视。一直都绷着没有波澜的脸上,此刻,在这样一场意外的闹剧中,像是被逗笑了一般。


    他笑了。


    乔衍笑了。


    而不远处,站在靠窗位置的林寻没有错过这个笑。


    和他以往的任何一种虚浮于表面的笑容都不懂。


    这个笑,是从他的心底里长出来,而后,在他的脸上,开了一朵花。


    一朵带血,带刺的花。


    即使带血,带刺的花,也拼不出这样一个苍凉又钻心的笑容。


    林寻突然明白,当初救下他的意义终于在这一刻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