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意对于陈洁突如其来的家访意外不已。


    孟晚则表现得依旧热情。


    “陈老师，来吃点水果。”


    “杨意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给陈老师倒水。”孟晚指着厨房的方向催促。


    杨意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家客厅的杨意，胸口有着一股说不上的堵。她也不能说是不喜欢陈洁，但是应该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班主任突然出现在自家的客厅里。


    孟晚又催了一遍，杨意这才转身磨磨蹭蹭地去厨房给人倒水。


    “杨老师不在啊？”陈洁坐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言笑晏晏。


    孟晚拿了牙签递给陈洁，眼底的笑容淡了几分：“他工作忙，今天他应该是出去值班了。”


    应该？


    也许是看到陈洁眼里那一抹并不明显的困惑，孟晚尴尬着又补了一句：“我昨天医院值班到很晚才回来，也就是早上听他大概说了一嘴。”


    陈洁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陈老师，我们杨意最近表现是不是不太好？”孟晚接到电话听说陈洁要来家里也是心里一个咯噔。


    “不是。”陈洁淡淡否认，顺手接过杨意递过来的茶，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杨意这孩子最近学习进步挺大，上次模拟考不是考得挺好的吗？”


    “这哪是她的功劳啊。”一提起这事，孟晚脸上高兴都遮不住，但还是谦虚道：“这还不是多亏了陈老师您的教导和关心，这死孩子才终于开了窍！”


    杨意递完水后在一边干等着，她神色淡漠地看着孟晚在那里表演。


    陈洁这会儿又抬头，目光和蔼地看着她当年亲定的班长：“成绩进步是好事，但切记千万不要骄傲，否则昙花一现。”


    语气温和，但也柔中带刚。


    杨意心里堵意更添一层，但还是学她妈的样子从善如流道：“谢谢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


    “你回房学习吧，老师是路过这儿，正好上来跟你妈谈谈你的学习。没有别的事。”


    都谈到她的学习了，这还能叫没有别的事。


    杨意心里腹诽，不过陈洁平时对自己还算“宠爱有加”，当着孟晚的面应该也不会说她的不是。


    “那陈老师您慢坐，我先回房间学习去了。”


    “去吧。”陈洁轻轻挥手。


    杨意走了，孟晚跟着在陈洁身边坐下：“陈老师，有什么话您就跟我直说吧，现在孩子也不在。”


    陈洁两手交握搁在腿上：“杨意妈妈。”她亲切地称呼她：“当初杨老师师把杨意送我班上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她是优秀的孩子，但你也知道，这孩子缺一点韧劲和钻研精神。”


    孟晚赞成地点点头：“是的，女孩子吗，学理科总归没有男生灵光。”


    陈洁不反驳她，这也不是重点。


    “我今天来是一时兴起，感谢上次您送的水果，也顺便说说杨意的学习。她这次考试成绩上去了，这是好现象，但是千万要防止后劲不足。这次期末考关系到推优，你也知道的，只要杨意符合资格，我一定首先推选她，我——。”


    “陈老师——。”孟晚双手动容地覆在陈洁手上：“陈老师，有你这句话，我们全家都感谢你，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陈洁反过来拍拍她的手，安慰：“杨意妈妈，不要说这么见外的话。杨意能成才，我这个做班主任的也替她高兴。”


    “好的，陈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期末考试快到了，我一定好好盯着她学习，一定让她考出好成绩，才能不辜负陈老师你对她的一片期望。”


    “好，我相信杨意这孩子一定行。”


    疑惑，鼓励，和保持期望。


    如何诱导孟晚一步步深入，陈洁早就对此游刃有余。演一个好老师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不好意思，我想借用一下卫生间。”陈洁放下手中那杯一口未喝的茶，抱歉地笑笑。


    “可以可以。”孟晚起身亲自带陈洁去。


    “哎呀，这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哪儿哪儿都满意，就是卫生间只有一个，但也没办法，实在喜欢就只能买下来。


    “我听说了。”陈洁站在卫生间门口应和孟晚的得意：“这个小区面江，晚上推开窗户就能看江景，美得很。”


    “对的。”孟晚更兴奋了：“晚上从主卧看出去，那真是不要太漂亮啊。”


    “我最近打算也要买套房子，看中了这个小区。不知道能不能麻烦让我简单参观一下，给我出出主意。这也是我今天上门拜访的原因之一。”


    “好的呀，陈老师要买房了啊，这是好事情。”孟晚两手一拍：“那以后我们就是一个小区的邻居了。”


    “那我先去下洗手间。”


    杨意一直躲在房门背后听外面人说话。明明是家访最后怎么会成了看房之旅。


    孟晚领着陈洁一路从客厅，厨房，最后到主卧。事无巨细，一一介绍。


    陈洁话很少，只是偶尔应和几句。


    她一直在打量。


    尤其是现在她站的这间主卧。窗外是白天一片灰蒙蒙的江景，跨江大桥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陈洁抬头注意到主卧的水晶灯落了一层灰。


    想必已经很久了，这层灰。


    “陈老师，你要真想买这儿的房子，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几个中介，我都认识，保证不会黑你。”


    “等等，我手机在外面响了。”


    “我去先去接个电话。”


    孟晚把陈洁一个人留在卧室，火急火燎地跑去客厅找手机。


    陈洁听着客厅里孟晚翻找手机的动静，走到床边的深灰色大衣柜前。这个小区的房子都是精装修房，衣柜都是统一安装。褐色木板，钢琴烤漆移门。


    陈洁拉开移门的一角。


    各式女装，从春夏到秋冬。但男装的踪迹却寥寥无几。男主人很少居住在这里，那么重要的东西自然应该不会落在此处。


    客厅的孟晚找到手机，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了也没有人说话。


    “又是谁在恶作剧。”孟晚走回卧室撞上正走出来的陈洁。


    “不好意思陈老师，让一个恶作剧电话给耽误了。”


    “没事。”陈洁却忽然一拍手：“瞧我这记性，我带了一点海鲜放在车上忘记提上来了，要不你等我一下我下去拿。”


    孟晚一听这怎么行：“陈老师，我怎么能拿你的东西，这海鲜还是你自己回去吃吧。”


    陈洁佯装不乐意：“你和杨老师平时也没少给我送吃的喝的，我这也不过是稍微回报一点，你要是不收的话，我可就不乐意了啊。”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孟晚走到杨意房间门口推门而入：“杨意，陈老师有东西落在车里了，你下楼帮妈妈跑一趟腿拿一下。”


    陈洁也适时地出现在门口，她把车钥匙递给杨意：“辛苦你了。”


    有了这四个字，杨意此刻纵然有再大的不情愿，此刻也只能吞下去。


    陈洁一直目送着杨意出门离开，这边孟晚正想邀请人再去客厅坐坐，陈洁却盯着杨意房间那扇未闭合的门，提议道：“我能参观一下杨意的房间吗？”


    孟晚既惊讶又不好意思：“这孩子房间不收拾的，很乱，陈老师要不我再带你看看别的房间？”


    “没事，我就随便看看，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当然方便。”孟晚一把拉住要走的陈洁，另一只手推开的杨意的房门。


    陈洁站在房门口，一眼望去，房间的格局跟普通女孩的房间并没有什么区别，而且屋内也没有孟晚说得那样杂乱。


    陈洁的目光绕开所有，一眼就定在了书桌上那台电脑。


    “杨意平时还用电脑？”她惊讶地看孟晚。


    孟晚知道陈洁肯定要问这个：“你放心陈老师，电脑设了密码平时我们都不让她玩的，就有时候周末让她玩个两三个小时。”


    陈洁走进房间，站定在那台电脑前，沉思了一会儿：“那你们检查过她电脑里下载的那些软件吗？我之前学校的一个学生就是被人骗了下载了几个不好的软件，结果导致成绩一落千丈。”


    “当然，我相信杨意不是这样的孩子。”


    孟晚看着那台电脑一时无语，陈洁的话好像让她陷入了死机状态：“那。”她活过来，指着电脑：“陈老师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孩子的电脑？”


    陈洁犹疑了：“那不好吧？这毕竟事关孩子的隐私，而且她马上也就要回来了。”


    “没事，我来支开她。”孟晚弯腰把电脑飞快地开机，显示器跳出开机页面。


    孟晚低头一个键一个键的输密码。


    如果她这会儿抬起头，那么就能发现显示器屏幕上倒映着得女人那张苍白又冷酷的脸。


    ＊


    “看守所那里传来消息，徐娇娇昨天忽然大吵大闹要求见她母亲。”


    李凯最近受流感影响一直在住院，徐娇娇的案子被暂时转交给了别的同事，但是袁清还是有在不断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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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跟李凯一样相信。即使这个案子毫无进展，但是人肯定不是徐娇娇杀的。


    “那后来呢？”李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大病初愈，嗓音还是哑得不行。袁清把一杯泡好的茶放到她面前。


    “原则上收容所是不允许家长探视的，但是徐娇娇实在是闹得太厉害了，听说都闹上割腕了。”


    “所以呢？”李凯皱着眉喝了一口茶。


    “后来我们还是让人把她妈找来了，不过她们俩的对话全程都在我们同事的监控之下。”


    “你手里有视频吗？”


    袁清点点头：“不过我看过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她好像是精神崩溃了，全程都是说视频的事。”


    “视频？”


    “你看——。”袁清把手机递给李凯。


    徐娇娇歇斯底里的嗓音让人头皮发麻。


    “视频！”


    “她们拍了视频！”


    “她拍了视频！”


    “拍了视频！”


    “她的视频！”


    “她拍了视频！”


    整场谈话都是这几句毫无意义的反复。坐在对面的徐娇娇母亲多次尝试安慰她，但都被挥手挡开。最后因为徐娇娇情绪太激动，匆匆结束此次探视。


    李凯把视频反复看了几遍，一种说不上来的疑虑盘旋在他的心头：“她费尽心思得来的探视，最后只是为了说这句话？”


    袁清有了不好的想法：“这孩子是不是疯了已经？”


    “我的意思是，情绪崩溃了。”


    李凯却觉得不像：“她在传递信息。”


    “信息？什么信息，视频吗？但那指的不是徐娇娇被拍的那段视频吗？”


    是啊。


    难道指得不是这个吗？


    “我们需要调查一下她母亲。”


    ＊


    陈洁站在电梯里，细细盯着镜面的电梯门上照出的女人。


    她时常有种认不出自己的感觉。比如现在。但是这似乎也是一件好事。


    电梯抵达一楼，手机铃声也正好响起。


    “喂，校长。”来电的是阳城一中的陈校长。


    “陈老师，你现在忙吗？”


    电话那头有点热闹。是陈洁一向都不喜欢的那种热闹。


    “陈校长有什么事，您说。”


    电话那头的男人爽朗的笑了几声：“盛远中学的张校长来我们学校考察交流，正好提到你。小陈你看有没有空来见见张校长，他可是一直都很舍不得你。”


    陈洁低头让过一对要坐电梯的母女。


    “不好意思校长，下午我还有点私事。代我向张校长问声好，谢谢了。”


    没等陈广发再多说一句，陈洁已经挂了电话。


    张照龙放下手中的酒杯冲陈广发摇头一笑：“我就说请不动吧。”


    “能人都是脾气大。”陈广发笑着拿起酒杯给自己找台阶下。


    “要说能人，陈洁也的确当仁不让。当初她突递了辞呈说是要来阳城发展，我可是再三挽留，但也没留下来。”


    “你说在这阳城，陈洁一没亲戚，二没朋友的，她好端端地突然来这里干什么。”


    陈广发笑着同他碰杯：“个人追求，我们外人是看不透的。”


    “我还记得陈老师当初接班第一件事就是提出要自己挑选学生。”


    “这个我也能理解，老师都想好的学生在自己班级里。”


    “她说你就答应了？”张照龙调侃他：“你这个校长做得好没有威严。”


    “当然不是说了就答应了。”


    “陈老师可是给我签了军令状的。”


    “军令状？哦，什么军令状？”


    “她带的班级保证本科率上线达到百分之八十。”这可比阳城一中的平均上线率多出两倍还要多。


    张照龙不意外：“陈老师有这个本事。”


    “就看这次期末考了。”陈广发心里自然也是很满意陈洁。这种在全国全市都获得优秀奖项的老师能在阳城一中，也算是阳城一中的一块招牌。慕她名而来的学生可不少。


    “不过话说回来。”茶余饭后，男人的八卦小心思也同样不少：“陈老师也四十大几了，从来没听过也没见过她家里人，是没结婚还是什么？”


    张照龙拍拍他的背，眯着眼抽了两口烟：“有老公，不过离婚了，孩子判给她丈夫了。”


    “现在想来，可能这也是她为什么要离开盛远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