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千子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完全平复，闻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宣黎阳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机械臂上，像是要透过它看到背后隐藏的黑手：“下落的速度不对。时停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它不是自由落体那种慢慢加速落下来的轨迹，而几乎是匀速，而且初始速度就比自由落体快得多。要不是你及时调用了义体，一般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美千子有点呆滞，方才她光顾着躲了，根本没注意这些细节。不过，她这是被夸了吗？


    她脸有点红，还还来不及给点反应，宣黎阳又道：“而且，你看它的长度和刚才砸下来的弧线，攻击范围的末端，刚好覆盖到这个冰洞。就好像……一个陷阱？”


    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机械臂的摆动范围：“故意放在显眼的地方，吸引人过来检查，然后趁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洞里的东西时，搞偷袭。”


    她一边说，一边在脑中快速构建场景：“设想一下，三天前，维修小组抵达这里。遇到了和我们一样的暴风雪，天色昏暗，一样看不见墙上隐藏的机械臂。他们的探照灯发现了这个冰洞，凑过去检查……”


    她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机械臂趁机砸下来，精准命中后脑，导致颅内出血，瞬间失去意识。再被甩出去，摔下旁边的陡坡，造成大腿骨折。在这种环境下，重伤昏迷，很快就会因失温……”


    美千子倒吸一口凉气：“那不就是我们刚刚发现的朴成元吗？”


    宣黎阳点了点头。


    但是维修小组的另外两人呢？他们不应该立即出动救援自己的组员吗，还是，他们遭到了另外的不测？


    美千子脸色发白：“这么精准的控制，只能是AI操制的。任务简报里没提这里有AI活动迹象，但看起来……”


    “看起来这里不但有个AI，而且它还很聪明，懂得设置陷阱和隐藏自己。”宣黎阳补充道，同时眯起眼睛，再次环顾四周的设备。


    这下麻烦了。原本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恶劣的外部环境，没想到还要对付一名狡诈的AI。


    “队长他们刚才也经过这里。”美千子紧张起来，“他们也受到袭击了吗？”


    宣黎阳将探照灯仔细地沿着机械臂来回移动，锈蚀的金属和凝结的冰凌在强光下一览无余，还有一处陈旧的血迹，估计是朴成元的。终于，在机械臂中段一个不起眼的连接轴位置，她发现了异常。那里的钢筋有一块不自然的断口，像是被外力硬生生折断的，断裂的缺口还很新，没有覆盖上多少冰霜。


    宣黎阳盯着那处缺口仔细观察，随即松了一口气：“应该是受到袭击了。不过看这个痕迹……”


    “这一看就是施蓝干的，我能认出来她的手法。八成是机械臂下来的时候，被她直接硬扛了一下，所以刚才它动砸下来的时候噪音才那么大。”


    虽然不知道施蓝在这样猛烈的撞击下是否受了伤，但两人都稍微安心了些，至少队友应该没有像维修小组那样折损在这里。宣黎阳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伸手把美千子也拉起来：“走吧，队长她们应该已经进去了。”


    两人小心地绕开机械臂的活动范围，踩着碎裂的冰面，来到主厂房洞开的大门前。门内依旧漆黑一片，只有深处传来持续不断的机械轰鸣声，像是钢铁之间的密语，重叠的回声回荡在幽深莫测的厂房之中。


    就在她们准备踏入黑暗时，身后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嘎吱”声。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刚刚还在地上的机械臂，仿佛听懂了她们的对话，竟然自顾自地抬升起来，液压杆伸缩，关节转动，缓缓地收拢，最后重新贴附到厂房外墙上，严丝合缝地嵌回原本的位置，扣好锁扣。


    这个AI，它甚至演都懒得演了！


    宣黎阳抬起手，朝着机械臂的方向，比了一个干脆利落的中指。


    “走了。”


    两人打开头顶的探照灯，两道明亮的光束刺穿主厂房内部的黑暗，宛若开辟出一条惨白的不归路，更衬得四周宛若黑洞，无数庞然大物如同僵直的提线木偶，机械地，周而复始地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但只等猎物上场，它们就会露出森白的利齿，原形毕露。


    美千子看起来是被外面的机械臂吓出了心理阴影，呼吸有些急促。她紧张地四处张望，头顶的探照灯四处扫射，时不时猛地回头照射身后，仿佛从黑暗中随时会扑出什么。


    相比之下，宣黎阳显得镇定许多。她步伐坚定，径直朝着厂房深处走去。


    “你怎么胆子这么大？”再又一次被自己的影子吓到之后，美千子忍不住问她，声音压得很低，“不怕那个AI再偷袭吗？”


    宣黎阳淡定地往前走：“你也说了是‘偷袭’。这说明它可能缺乏正面对抗我们的手段。”


    “以这个厂房的老旧程度来看，”她将灯光扫过旁边粗大、锈迹斑斑的管道，“它能控制的东西估计不多。估计就是一些机械传动设备和摄像头了，应该没有特别高级的东西。”


    宣黎阳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从接近这座建筑开始，她就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厂房的建筑外型很像自己穿越前的那个年代的风格，更别提外墙上还贴着早已褪色的海报标语——“贯彻学习新时代思想主题教育”，跟她通宵背诵的思想政治课内容一模一样。


    照这么推断，这座净水厂至少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在经历了核爆、断网和AI叛乱后，竟然还能维持正常的运转。只怕那些更加娇贵的高科技产物，例如机器人、自瞄机枪塔、运输机器狗之类的，估计很难在这种环境下长久存活。就算当年有，只怕现在也成了一堆锈蚀的废铁。


    厂房中央是两排巨大无比的圆柱形储水罐，目测高度接近六层楼，直径更是达到惊人的数十米。罐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迹，连接着密密麻麻、粗细不一的管道。


    一条传送带从厂房一楼某个入口延伸出来，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噪音，沿着陡峭的斜坡，一直通往最高处的储水罐顶部加料口。传送带上空无一物，只有一些残留的的暗红污渍。


    宣黎阳觉得区区一条传送带，应该对她们构不成威胁，于是大着胆子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化学试剂味。


    传送带果然老老实实的，对她们的靠近毫无反应。


    两人在一楼空旷的区域快速搜索了一圈。除了废弃的料桶、控制台和布满灰尘的维修工具柜，没有发现任何人影，也没有再遭遇袭击。


    到这时候，美千子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她擦了下额角落下的汗：“一楼没人。队长他们应该上去了。”


    她指了指储水罐侧面锈迹斑斑的垂直爬梯：“我们也得上去看看。”


    攀爬的过程并不轻松。爬梯冰冷湿滑，部分踏板已经锈蚀松动，一分神就容易踩空。宣黎阳打趣道：“我要是AI，这时候就……”


    美千子尖叫：“乌鸦嘴你可别说！”


    宣黎阳笑了，停下动作，对西南角的摄像头吐了吐舌头：“才不告诉你，你自己想吧。”


    好在直到两人小心翼翼地抵达了最高处，AI也没想出什么新招。


    这里是由纵横交错的金属格栅板构成的镂空平台，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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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张巨大的网，架设在几个储水罐的正上方，彼此连通。格栅板锈蚀严重，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从这个高度俯瞰，储水罐内部深不见底，一片漆黑。即使站在罐口正上方，用探照灯向下照射，光线也被水吞噬大半，根本看不清罐底的情况。罐口装备着巨大的工业搅拌机，此刻都处于关停状态。


    美千子尝试启用地形扫描仪，对最近的两个储水罐进行探测。但很快，她沮丧地摇头：“不行……这两个罐子底部确实堆积着一些东西，但轮廓很乱，我完全分不出那是人还是沉积的垃圾杂物。”


    “我来试试。”宣黎阳集中精神，启动“烟烟罗”。自从升级到D级后，【空间扫描】的覆盖范围和运行速度都有了显著提升。


    她的技能针对的是“数字对象”——活跃的电子信号、正在运行的芯片、联网的设备。在这个漆黑的环境里，任何还在运作的电子元器件在她眼中都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闪闪发光。


    圆形进度条快速推进。十几秒后，视野中浮现出清晰的紫色高亮标记。不止一个！有几个标记聚集在一起，位于最远处那个储水罐的底部！


    “找到了！在最里面那个罐子底下！”宣黎阳语气欣喜，“能扫描到标记就说明他们还活着！”


    两人心急如焚，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目标储水罐奔去。


    终于来到了那个储水罐的正上方。格栅板从水面中心穿过，扶手栏杆已经锈蚀断裂。宣黎阳和美千子趴在中心的格栅板边缘，将探照灯光束尽可能垂直地射向水下。


    强光穿透了数米深的水体后迅速衰弱，但在光束尽头，罐底隐约可见一些扭曲、静止的深色影子，可惜光线太暗，距离太远，依旧无法完全确认。


    然而，一个更坏的消息摆在眼前——这是唯一一个搅拌机叶片正在高速转动的储水罐！巨大的金属叶片如同巨兽的獠牙，高速划破水体，搅起涡流，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任何东西掉进去，都会立刻被叶片绞得粉碎。


    美千子看得目瞪口呆：“你确定他们还活着？”


    宣黎阳也被那高速旋转的叶片惊得心头一紧，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为什么只有这台搅拌机在运转，其他的都不动？难道AI能预判队长她们掉落的是哪一台吗？……不，预测这个毫无意义，它只需要把所有开关打开就好。独独这台发出声响，反而很容易让她们找到队长所在的位置。


    她盯着叶片转出的残影，又看了看水流构成的旋涡，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们掉下去的时候，搅拌机应该是关停的！等他们掉下去之后，AI才启动的搅拌机！”


    美千子愣住：“啊？”


    “这样的话，”宣黎阳语速飞快地分析，“他们只是被突然启动的水流漩涡困在了罐底。漩涡中心的低压会像吸管一样，产生强大的向下吸力，把他们拽向底部无法上浮，但他们应该并没有被叶片直接击中而受伤！”


    宣黎阳越说越激动：“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应急氧气瓶，至少能坚持一个小时！我们还有时间！”


    这个推测像一道光，给两人带来了希望。宣黎阳尽可能凑近罐口，大声喊道：“队长！我们来救你们了！”


    一旁的美千子很快又产生了新的疑问：“可是AI为什么要这么干？它为什么不直接杀人？它刚刚在外面，不就直接用机械臂杀了朴成元吗？”


    宣黎阳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美千子身上那件在黑暗中依旧显眼的红色外套。


    “可能……它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