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王府内务

作品:《掌中月,心上囚

    第二天寅时,靖王府主院。


    萧景何已穿戴整齐,一身庄重的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他转头看向床榻,清枝还蜷缩在锦被里,睡得正香,呼吸均匀绵长。


    清枝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想:简直服了!这人昨晚半夜才睡,今儿个起得这么早,居然还精神奕奕,一点勉强的样子都没有。


    萧景何看着床上人事不省、睡颜恬静的清枝,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他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美梦。随后,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待到清枝自然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夏日阳光透过窗纱,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她拥着薄被坐起,还有些未散的睡意,迷迷糊糊地想:这人……昨晚明明睡得比她还晚,起得这般早,怎的还能如此精神奕奕?真是令人费解。


    “云微,兰芳。” 她朝外唤道。


    守在外间的两个大丫鬟立刻应声而入,身后跟着几个捧着铜盆、热水、布巾等物的低眉顺眼的小丫鬟,鱼贯进入相连的浴间,放下东西又迅速无声地退了出去。


    清枝在云微和兰芳的服侍下,盥洗更衣。如今正是六七月最热的时节,她又无需出府待客,便只拣了最轻薄透气的常衣穿上,颜色是清爽的月白与水绿,长发也只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松松绾起大半,余下几缕随意披在肩后。如此装扮,既凉快,又不失清雅。


    用过早膳,清枝略歇了歇,便让人唤了王嬷嬷来。


    “嬷嬷,烦你将府中各处的管事嬷嬷,和众丫鬟仆妇小斯都请到前厅院子里来。” 清枝吩咐道,语气温和却清晰, 她既是靖王妃,这府中中馈,早晚要接过来。


    王嬷嬷应下,并不多问,转身便吩咐了几个伶俐的小丫鬟分头去各处传话。


    清枝则回到屋内,拿起王嬷嬷早些时候呈上来的、记录着府中主要管事名姓与职司的单子,仔细看了起来。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她估摸着人该到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单子,不紧不慢地往前厅走去。


    清枝到时,前厅的院子里已是乌泱泱站了一群人。她没有坐到准备好的主位上,而是站在廊檐下,让自己处于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看清的位置。


    高成和王嬷嬷一左一右,恭敬地站在她身旁。高成总管王府内外,王嬷嬷分管内院,这两位王府的“大管家”都如此恭顺,底下的一众下人自然不敢有丝毫松懈,连窃窃私语都压低了声音,个个站得笔直。


    清枝目光扫过这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心中已有几分计较。


    清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众人,从一张张或好奇、或谨慎、或审视、或不安的面容上掠过。片刻,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越明晰,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了整个前厅:“今日叫大家来,一是认认人,二是想说几句。”她顿了顿,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王府里如今只有我和王爷两位主子,但管事嬷嬷、丫鬟小厮、外院管事却不少。人一多,事自然就杂。王爷既将府中事务托付于我,我便希望,我能将这份差事做好。这,也需要各位的尽心配合。”


    “往后,各处有事,可按照旧例,先寻王嬷嬷回禀,或是呈报高总管。各人需得恪尽职守,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不可偷奸耍滑,更不可相互推诿、搬弄是非。王府的规矩,第一条便是各司其职,安分守己。”


    她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却让底下一些原本存着些轻慢或观望心思的人,不由自主地收敛了神色。


    “还有一事,至关重要,需得人人谨记。” 清枝的语气微微加重,目光也沉静下来,缓缓扫过众人,“王府内的一切事宜,无论大小,无论你们在外头有多少亲朋故旧,无论旁人许以多少金银利益前来打探,皆不得向外泄露半字。靖王府,没有碎嘴的奴才。若有人胆敢违逆,私下传递消息……”


    她略微停顿,没有直接说出后果,但那清凌凌的目光,已让许多人心里打了个突,背上冒出些冷汗。有那原本就嘴碎或有些别样心思的,更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当然,” 清枝话锋一转,语气复又和缓,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有罚,自然也有赏。差事办得好,勤勉用心,月例之外,自会有额外的赏钱。王爷一向待下宽厚,我亦非吝啬之人。待我理清府中事务,会拟定一份详细的章程,将赏罚细则公示出来,往后便依此行事,对事不对人,也让各位心里都有个谱,做得好的,赏钱不会少;出了岔子,罚起来也有据可依。”


    听到“赏钱”和“章程”,底下不少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尤其是一些年轻力壮、指着月例和赏钱养家或攒体己的下人,脸上露出期待之色。在王府当差,月例本就不薄,若能因差事办得好再有额外奖赏,自然是求之不得。而且有章程可循,也省了许多不公和扯皮。


    “好了,今日便先到此。各位都散了吧,各回各位,用心当差。” 清枝最后说道,目光转向站在前排的几位嬷嬷,“几位管事嬷嬷,且随我到厅里来,有些事情还需再细问问。”


    众人齐声应是,行礼后,才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散去。


    “王妃瞧着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有条有理,不怯场。”


    “可不是,那眼神扫过来,我心里都紧了一下。”


    “还说要定章程,有赏有罚,听着倒是比从前全凭总管们说了算要清楚明白。”


    “嘘,小声点……不过,若真能多些赏钱,自然是顶好的事。”


    “王妃虽是商户出身,瞧着和气,管起家来,这派头规矩,倒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


    清枝隐约能听到几句飘来的议论,面上却无甚表情,只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入前厅,在主位那张铺了软垫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王嬷嬷和高成也跟着进来,侍立一旁。很快,几位管事嬷嬷,也鱼贯而入,恭敬地站成一排。


    清枝在主位坐下,接过兰芳递上的温茶,慢慢喝了几口,润了润方才说话略有些发干的喉咙。她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几位跟着进来的管事嬷嬷。


    放下茶盏,清枝开口道:“留你们几位下来,是想再多说几句。你们是各处的管事,既要管好自己的分内事,也得管好手下的人。各房把各房的事理顺了,管好了,不出差错,便是你们的功劳。可若是出了纰漏,我自然先找你们问责。”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几位嬷嬷皆垂首应是。


    这时,站在靠前位置、一个约莫五十来岁、身形微胖的妇人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小声嘀咕道:“王妃说得是,可这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事又多又杂,我们就算浑身是眼,也看不过来啊……”


    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厅堂里,却足够清晰。这妇人正是厨房的管事孙嬷嬷。


    清枝目光转向她,神色未变,只淡淡问道:“哦?孙嬷嬷是觉着,大厨房的事务,格外繁杂难管,是么?”


    孙嬷嬷没料到王妃竟能一口叫出她的姓氏和职司,心中一凛,方才那点因王妃年轻和气而生出的怠慢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惶恐。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王妃容禀!老奴……老奴不是故意找事,更不敢质疑王妃!实在是……实在是府上人口多,大厨房每日采买、备料、烹制、分送,事无巨细,琐碎得很,人手又只有那些,有时稍不注意,或是下头人惫懒耍滑,难免出些小岔子……老奴绝无推诿之意,只是……只是确有难处啊!” 她语速极快,额上已见了汗。


    清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孙嬷嬷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厅内落针可闻。


    “起来吧。” 清枝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你提出难处,稍后我自会想法子,看如何能让你既管好厨房,又不至于忙中出错。”


    “谢王妃!谢王妃恩典!” 孙嬷嬷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这才有些腿软地站了起来,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言。


    “其他人呢?可还有什么难处,或是不明之处,今日一并说了。” 清枝目光扫过其余几人。


    针线房的周嬷嬷是个面容清瘦、眼神精明的妇人,她见孙嬷嬷虽然被点了名,但王妃并未深究,反而说要想法子解决,胆子便大了些。她上前一步,福了福身,恭敬道:“王妃,老奴姓周,掌管针线房。针线房倒不像厨房那般日日忙碌,只是每逢换季,府中上上下下主子、有体面的管事、丫鬟小厮们的分例衣裳,还有年节的赏赐衣物,都挤在一处,针线房就那么些人手,实在忙乱,难免有疏漏赶不及的时候。老奴想问问,能否……能否在现下不忙的时节,就让采买的江管事将布料针线等物,按例提前分发下来?我们也好赶在换季前,慢慢将一些不紧要的、或是可预见的活计先做起来,免得临时抓瞎。”


    清枝还没说话,站在管事嬷嬷队伍稍后、一个穿着体面蓝绸长衫、四十来岁、面容精干的男子便跨前一步,拱手道:“王妃,容小的辩驳一句。”


    清枝看向他,知道这是掌管王府采买事宜的江管事,点了点头:“江管事请说。”


    江管事得了允许,这才开口,语气不卑不亢:“回王妃的话,王府一年的采买用度,皆有定例章程。针线房的布料针线,何时发放,发放多少,何种规格,都需按例而行,不可乱了章程。否则,今日针线房说要提前领,明日厨房说要多备料,后日花园又要添置花木……各处都乱了套,小的这采买登记、银钱支取、库房出纳,可就全乱了,届时对不上账,出了差错,小的担待不起。”


    针线房的周嬷嬷一听,脸色就有些不好看,想要反驳,但看了看江管事,又看了看上首神色平静的王妃,终究没敢立刻出声。


    这时,掌管花园的吴嬷嬷,一个面容和善的老妇人,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愁眉苦脸道:“王妃,老奴也有话说。王府地方大,院子多,光是日常的花木养护、除草修枝,就需不少人手。各处院子还需不时打扫,有些地方年久失修,也要报上去安排工匠修缮。这林林总总,都是杂事,人手调配、物料请领,也常是乱糟糟的,有时候为了一点小事,要跑好几个地方,找好几个人……”


    有了这三人开头,其他几位管事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浆洗房的赵嬷嬷抱怨人手不够,天气不好时衣裳晾不干;管着门房车马的老刘头说车马调度有时不及时,下人们用车常起争执;连负责内院部分洒扫的副管事媳妇,也小声嘟囔说各房各院洒扫用具损耗不一,领取没有定数……


    一时间,厅里你一言我一语,虽不敢高声,却也显得有些嘈杂。


    清枝静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众人立刻噤声,目光重新聚焦到她身上。


    清枝看向一直侍立在一旁的王嬷嬷,问道:“王嬷嬷,依你看,从前这些事,是如何处置的?”


    王嬷嬷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王妃的话,老奴虽担着管事的名头,但也是奴才,有些事老奴实在拿不出主意。可府中事务千头万绪,确实难以面面俱到。高总管外务繁忙,时常跟着王爷外出。有些事报上来,老奴去找过王爷……王爷是男子,于内宅琐事上并不十分上心,大多时候只吩咐‘按旧例来’或‘你们看着办’。可这‘旧例’有时也模糊,‘看着办’又难免有疏漏或推诿。老奴一人之力有限,有些事……便只能先压着,或是各房管事自己商量着来,时日久了,难免有些乱套,互相扯皮、推诿的事儿,也就时有发生。”


    王嬷嬷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从前靖王府没有正经女主子,内宅管理是粗放式的,王爷不管细节,高成忙外务,她一个人管不过来,导致了不少管理上的真空和混乱。


    几位管事嬷嬷听了,脸上也露出深有同感的神色。


    清枝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她沉吟片刻,开口道:“事情我大致明白了。人多事杂,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道理。不过,像方才这般你一言我一语,也难理出个头绪。”


    她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之中,有谁识文断字,能写字的?”


    几位管事互相看了看,有些皱眉摇头有些则点头说,行的。


    “好。” 清枝点头,“既然如此,今日之事,我先给你们定个章程。你们各自回去,将自己所管事务中,觉得最难办、最易出纰漏、或者与其他房头最容易起争执的地方,一条一条,清楚明白地写下来。何时、何事、与谁相关、为何难办、希望如何解决,都写清楚。写好后,统一交到王嬷嬷这里。”


    她顿了顿,看向那些摇头的:“不识字的,或写不清楚的,明日此时,可再来寻王嬷嬷,或是我,当面说清楚,由王嬷嬷或我身边的丫鬟记录。记住,要一条一条,说清楚。”


    “等我将你们的问题都收集齐了,再逐一思量,看如何定下新的规矩,划分清楚权责,让各房各司其职,又能互相配合,减少扯皮推诿。” 清枝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往后,便按新章程办事。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谁的责任谁承担,谁做得好,奖赏也归谁。可都听明白了?”


    几位管事嬷嬷和管事们面面相觑,没想到王妃会提出这样的法子。这法子……听起来似乎可行?至少,比从前有事找不到人,或者找到了也互相推诿要强。


    “是,王妃,老奴/小的明白了。” 众人齐声应道。


    “好了,都下去吧。将该写的写好,该想的想清楚。” 清枝端起茶杯,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是,王妃。” 几位管事嬷嬷和管事们这才行礼,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着退出了前厅。


    待人都走光了,前厅里只剩下清枝、王嬷嬷和两个贴身丫鬟,清枝才轻轻吁出一口气,靠向椅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王嬷嬷见状,上前一步,低声道:“王妃可是乏了?这些管事们,平日里便是如此,各有各的算盘,也各有各的难处。王妃今日肯听他们说,已是恩典了。”


    清枝摇摇头,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又喝了一口,才道:“无妨。听他们说一说,才知道症结在哪里。内宅管理,最忌职责不清、赏罚不明。从前是没人细管,如今我既接手,便不能也这般糊弄过去。慢慢理顺吧。”


    她目光落在空了的茶杯上,心思却已转开。看来,打理好这座亲王府邸,光是立威和安抚人心还不够,还得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章程才行。这事儿,急不得,但也拖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