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曜的手仍与萧澈紧紧相握，那份真实的触感仿佛锚点，将他从自我毁灭的深渊中一点点拉回现实。队友们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沉重而温暖，砸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


    就在这时，一阵剧痛突然刺入他的太阳穴。


    不是物理上的伤害，而是记忆的洪流决堤般汹涌而来。


    第一个画面闪现：


    那是他们刚刚进入终焉之地的第三天。队伍减员近半，幸存者们缩在一个破败的神庙里，外面是永无止境的夜和窸窣作响的怪物。


    石猛蹲在角落里，笨拙地擦拭着他那柄已经卷刃的战斧。凌曜走过去，将自己分到的一半干粮递给他。


    “队长，这不行，你...”石猛连忙推拒，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


    凌曜强硬地把干粮塞进他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保护大家。”


    石猛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食物，眼圈突然红了。这个两米高的汉子低下头，声音哽咽：“队长，我娘说过，受人滴水之恩...”


    “那就活着回去孝敬你娘。”凌曜拍拍他的肩膀，“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石猛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我一定！我一定跟着队长活着回去！”


    画面碎裂，第二个记忆接踵而至：


    楚嫣然坐在一棵枯树下，哼着不知名的曲调。那是她刚加入队伍的时候，还没有后来的偏执与疯狂，眼中还带着几分天真的狡黠。


    “你知道吗？”她突然对凌曜说，“我以前最怕黑了。”


    凌曜正在守夜，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但现在不怕了。”楚嫣然歪着头笑，“因为这里的黑暗是真实的，比外面那个虚伪的世界真实多了。”


    她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奇怪的符号：“外面的人戴着面具生活，这里的怪物至少毫不掩饰地想要吃掉你。多纯粹啊。”


    凌曜当时不明白她话中的深意，只是淡淡道：“活着就好。”


    楚嫣然突然停下动作，认真地看着他：“凌曜，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了，你会杀了我吗？”


    凌曜只当她开玩笑：“别说傻话。”


    “我是认真的。”她的眼神异常清明，“宁可干干净净地死，也不要丑陋地活。”


    心痛如绞，第三个记忆涌上：


    那是与萧澈第一次并肩作战。他们被困在一个无限回廊中，必须背靠背应对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左边交给我！”萧澈喊道，长剑划出银弧。


    “右边我来！”凌曜回应，短刃精准地刺入一个怪物的眼睛。


    血与汗混合，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不知战了多久，当最后一个怪物倒下时，两人都筋疲力尽地靠墙坐下。


    “没想到你剑法不错。”萧澈喘着气说。


    “你也不赖。”凌曜抹去脸上的血迹。


    沉默片刻，萧澈突然问：“为什么总是冲在最前面？不怕死吗？”


    凌曜看着手中卷刃的短刀：“怕。但如果我多挡一下，也许就能多一个人活下来。”


    萧澈怔了怔，随即轻笑：“傻子。”


    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找到同类的了然。


    更多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总爱讲冷笑话的队员，在第一次轮回中为了引开怪物群，笑着对他们说“我去去就回”，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细心照料每个人的女孩，在瘟疫蔓延时把自己的药物全部分给别人，自己却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


    甚至连林薇——那个最后背叛他们的女孩——最初加入时，也曾天真地问过：“队长，我们真的能一起活下去吗？”


    每一个笑容，每一滴眼泪，每一次携手作战，每一次生死离别...


    这些记忆如此真实，如此鲜活，怎么可能是被设计好的剧本？那些情感的温度，那些生死瞬间的选择，怎么可能是冷冰冰的“养料”？


    凌曜猛地睁开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他缓缓松开萧澈的手，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身上都带着伤，眼中都盛满痛苦，却依然选择站在这里，站在他身边。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我为刚才的失控道歉...为每一个因我而受伤的人道歉...”


    众人沉默着，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是一种无言的接纳。


    凌曜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我不会为我的存在道歉，不会为你们的牺牲道歉...因为那不是我们的错。”


    他的目光逐渐坚定，那些回忆不再是压垮他的重负，而是成为了他站稳的基石。


    “天龙说这一切都是为了锤炼我，说你们都是养料...”凌曜的声音逐渐提高，“但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指向自己的心脏：“锤炼我的不是他的设计，而是与你们并肩作战的每一个瞬间！唤醒血脉的不是什么养料，而是我想要保护每一个人的决心！”


    银色纹路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它们温顺地流淌，如同忠诚的臣民遇见真正的君王。


    “石猛的选择是真的！楚嫣的痛苦是真的！萧澈的背叛与回归是真的！你们站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是真的！”凌曜的声音在终焉之地回荡，“这些真实，轮不到谁来否定！更轮不到谁来定义为‘养料’！”


    他缓缓站直身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眼中的迷茫与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淬炼的清明与决绝。


    痛苦没有消失，那些记忆依然沉重，但它们不再是要淹没他的海浪，而是托起他前行的波涛。


    凌曜转身，直面始终静立不语的天龙。四目相对，一边是旋转的星云，一边是燃烧着人性火焰的瞳孔。


    “你说你是我的血脉源头？”凌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么今天，我就让你看看，这血脉真正应该为何而战——”


    他缓缓抬起手，银色纹路汇聚于掌心，绽放出璀璨却不刺目的光芒：


    “为真实而战！为每一个不该被定义为‘养料’的生命而战！”


    终焉之地寂静无声，唯有凌曜的话语在每个人心中回荡。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捉弄的棋子，不再是那个背负罪孽的幸存者。


    他是凌曜，一个拥有终焉血脉却为守护而战的人。


    而他的队伍，尽管残破不堪，却前所未有地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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