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转大巴，大巴转三轮，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了。


    瘦小黝黑的爷爷躺在噼噼啪啪烧着火的灵堂里，一个人也没有。


    普小满很快在房间里找到了普石榴，两个人麻木对视，都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抱了抱自己的妹妹，妹妹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然后分开了：“和党书记说一声你到了吧。”


    第二天一大早普小满在党书记陪伴下很快完成了各种手续和证明，回到家里的时候，村里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围在自己家的屋外，屋里也传来了诵经的声音。


    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看见有毕摩在家里诵经扎纸。今天就是出殡的日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路上已经消耗掉了普小满太多的情感，她麻木地跟着族里的长辈完成了一些列的丧葬礼仪，一直到一把火把昨天还躺着的爷爷烧成了一把灰。


    爷爷最后还是和自己的妻子儿子团聚了，他被安葬在妻儿的中间。


    普小满甚至没感到兵荒马乱，没感到手足无措，就这样被裹挟着，跟随着，结束了自己爷爷沉默的一生。


    一直到屋里只剩下了姐妹二人，两个人坐在爷爷睡的房间里。普小满看着爷爷仅有的一个樟木箱的遗物，她有点想哭，但是眼泪没有能掉下来。她和妹妹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坐着。


    “姐姐，你明天还要赶路，先休息吧。”普石榴先开了口。


    “嗯，走吧，睡吧。你明天也要回学校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普小满一会儿想到学校，一会想到爷爷，一会儿想到夏蝉。


    她最后还是掏出了手机，回复了夏蝉那条早上发给自己的“节哀，大概什么时候回学校？”的消息。


    她没有去想夏蝉是怎么知道的：“后天凌晨从省城走的火车，大概大后天的早上到学校。”普小满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得这么详细。


    手机很快收到了夏蝉的回信：“好好休息，好好睡觉，都会过去的。”


    是啊，都会过去的。


    第二天普小满背着自己的包又坐上了颠簸的，烧着柴油，气味难闻的三轮。


    她远远看着这个养育自己长大的屋子，这个养育自己长大的村子。她心里总觉得，这一次的离开，和以前都不一样。


    像是一次真正的告别，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远离，而是一种心理上的离断。


    她知道自己的妹妹也一定会和自己一样走出去，她在这里的牵挂，都将化作了尘土。


    普小满下大巴的时候，才刚刚过了两点，离她的火车发车还有十多个小时。


    她也不想这么早就到，但是自己家到这里的大巴，因为其他交通方式的发展，现在每天只剩下这一班了。


    她走到了离火车站坐公交两三站的地方，以远低于火车站附近的价格，解决了自己的午饭。


    正在自己放下筷子擦嘴的时候，她又收到了夏蝉发给她的消息：“到云城了吗？”


    普小满一愣，夏蝉怎么什么都知道。


    还没来得及回复，就收到了夏蝉的下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火车站的站前广场，红色的大字上写着“云城站”。


    普小满一下子从米线店破旧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了巨大的拖动声。吓得老板以为她要逃跑吃霸王餐，也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准备去追，然后才想起，现在是扫码点单了，要先付钱才能上菜。


    普小满站着有些迷茫，不知道夏蝉什么意思，是自己到了云城火车站，还是单纯想发一张图片。她不知道应该回些什么，她索性给夏蝉打了电话过去。


    “喂。”夏蝉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喂，学姐，你现在...”还没等普小满问完，夏蝉就给出了答案。


    “我现在在云城火车站这里，你也到云城了吗？如果到了，可以来找我吗？”


    夏蝉没有解释为什么会在，也没有说普小满，我等你。她只是很温柔地询问普小满，你如果也到了，可不可以来找我。


    普小满在此刻，或者说在确定了夏蝉真的到了这里的时候，已经彻底忘了之前自己心底里那些对着夏蝉的负面情绪：“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过来。”


    说完，普小满开始在云城的街道上奔跑，是她最为擅长的奔跑。


    等她到火车站前广场的时候，她收到了夏蝉正在火车站幸福会合点的消息。


    幸福会合点？那是个什么东西？


    一直到普小满看见，在检票口旁边不远处，挂着一块大大的蓝色牌子，上面画着两个白色的在握手的简笔画人，下面写着“幸福会和点”五个大字。


    普小满一边在心里吐槽着还真是幸福会和点，一边就看见了站在牌子下面不远处的夏蝉。


    夏蝉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站在那里也没有看手机，只是眼神无光，好像在发呆。整个人看起来带着一层疲惫。


    学姐，真的，来了。跨过两千多公里，出现在自己眼前。


    普小满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从自己得知夏蝉到了云城，这一路上跑过来，其实都有一种泡影的感觉。不太真实，像是在做一场不会醒的梦。


    她一路都在想，等下看见夏蝉应该说些什么。是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问她怎么知道我什么时间会出现在哪里，还是问，之前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跑马拉松。


    一直到真正的看见了夏蝉，那种真实感扑面而来，普小满才清醒地意识到，并不是梦，是夏蝉真的来了。


    她其实心里能清楚地意识到，夏蝉来，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安慰自己也好，是为了和自己求和也罢，夏蝉出现在云城火车站的原因只有一个，是因为普小满。


    看见夏蝉的一瞬间，自己的心里就有一种熨帖，像是很冷的冬天浑身冰凉，但是洗了一个可以一边洗一边吃橙子的热水澡。但是普小满的心里，还是有很多的坏情绪。可能是因为爷爷，可能是因为离别，可能是因为之前。都杂糅在一起，让她无法感到真正的轻松。


    普小满快步走到了夏蝉面前。她其实以为夏蝉也会向自己走过来，但是她没有，她站在原地等着普小满走近。


    一直到普小满离夏蝉还剩下两步的距离，夏蝉对普小满伸出了右手，作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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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和普小满握手。


    普小满一头雾水不知道夏蝉想要做什么，但还是配合着夏蝉把手伸了出来，和夏蝉来了个世纪大握手。


    在握到普小满手的时候，普小满就感觉夏蝉在憋着笑，等到普小满随着夏蝉眼神的示意，微微转头抬眼看见两个人的姿势和幸福会和点上的简笔画小人一模一样的时候，她们两个同时笑出了声。


    普小满之前所有的低落，难过，伤心，也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这是夏蝉的魔法吗？不需要开口，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拥抱。只需要一次cosplay般的握手，就可以让自己的心情变得愉悦了起来。


    两人一起大笑的时候，两只手也不动声色得分开了。普小满捏了捏自己的拳头，感受了下夏蝉的余温。


    “我和你买了同一趟回江城的火车，还在这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间，走吧我们去休息会儿，等快检票了再过来吧。”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说明，只是在告诉普小满，我们一起回学校。


    看普小满没有动作，夏蝉像之前圣诞节拉着普小满买东西一样，她没等普小满说去不去，又拉起了普小满的手腕，往自己定的酒店方向走。


    “放心，我开的标间。房间一共一百九，等下A九十给我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拿了奖金。”夏蝉为了堵住普小满之后可能开口说自己因为钱不去，先打好了预防针。


    这一句话，突然就把普小满拉回了那天的马拉松。


    明明才过去了几天，可是，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连记忆都开始有些模糊。


    但是就在此刻，拿到好成绩和奖金的喜悦，夹杂着看见夏蝉和别人一起跑步的酸涩再次向自己袭来。


    普小满挣脱开了夏蝉的手，停在了原地，她看见走在自己斜前方的夏蝉也停了下来，回过头，眼神里好像又一些难过，眼睛是红的，有好多血丝。


    普小满很少从这个角度看夏蝉。她们大多数相处的时间里，都是自己在夏蝉的斜前方，带着夏蝉。


    就这陌生角度的一眼，好像带着疲惫，带着叹息，带着忧伤，朝着普小满袭来。让本来一肚子拒绝的普小满，不自觉开口说：“我，我自己能走。”


    “不行。”夏蝉回过头，也没问为什么甩开自己，伸过手来，这次不是手腕了，而是牵住了普小满的手，“我怕你又跑了。”


    普小满想到了之前自己没给夏蝉一个眼神，自己走了的事情，突然有些心虚，也就乖乖被夏蝉牵着了。


    可能这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自己和夏蝉牵手了。


    虽然不是十指相扣，但是对普小满来说，这已经是很亲密的接触了。


    从小没有妈妈的普小满，这么大以来，几乎没有被这样牵过手。她和妹妹，和朋友，最亲密的行为就只是挽着对方。更别说自己在确定自己喜欢夏蝉之后，连被舍友挽着这种行为，都会不动声色拒绝。她觉得自己也喜欢女孩子，如果做这么亲密的行为，不太好。


    一路上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都没有说话。


    一直到夏蝉把普小满带到了酒店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