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的嘶吼声渐渐弱了下去，却仍未消散。


    膝丸与笑面青江配合默契，刀光交织成网，将那扭曲的身影困在其中。每一次斩击都带起大片黑红色的血雾，但那鬼的再生能力虽已大不如前，却仍顽强地维系着它那副残破的身躯。


    上官苍凌站在原地，目光掠过那两姐妹，又移向战局。


    很快一股陌生的气息闯入了她的感知范围。


    那气息沉重、压抑，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愤怒。不是鬼，是人类。是人类中那种强大到足以与鬼比肩的存在。


    下一秒，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


    “南无阿弥陀佛。”


    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伴随着锁链的铮鸣声。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僧侣落在战场中央，双眼翻白，泪流满面，手持一把巨大的斧锤，锁链的另一端连着带尖刺的铁球。


    是悲鸣屿行冥。


    他没有去看上官苍凌，也没有去看那两姐妹，所有的注意力都锁定了那头仍在挣扎的恶鬼。


    “恶鬼，当诛。”


    话音落下的瞬间，锁链呼啸而出。那铁球带着千钧之力砸向恶鬼，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与此同时，膝丸和笑面青江默契地后撤退回上官苍凌的身后，为这位突如其来的强者让出空间。


    恶鬼嘶吼着想要闪避，却被锁链缠住了脖颈。悲鸣屿行冥手腕一抖，铁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恶鬼的脊背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鬼的惨叫声未落，僧侣已经欺身而进。


    斧锤挥下。


    刀光闪过。


    恶鬼的头颅飞向空中，扭曲的表情凝固在那一瞬。日轮刀斩断的脖颈处没有再生，只有灰烬开始蔓延——从伤口开始，一寸一寸，将那具残破的身躯化为飞灰。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灰烬飘散，夜风卷过，再不见那恶鬼的踪影。


    悲鸣屿行冥收回武器，转过身来。那双翻白的眼睛看向角落里的蝴蝶姐妹，又转向站在不远处的上官苍凌，以及她身侧的三振刀剑。


    沉默。


    一种审视的沉默。


    上官苍凌对上那看不见瞳孔的视线，没有回避。她穿着巫女服，周身气息平和而干净，但她身后的那三位散发出来的气息，锋利、带着武器特有的冰冷。


    他们并非寻常百姓。


    “阿弥陀佛。”悲鸣屿行冥最终只是低诵了一声佛号，没有追问他们的身份。他的目光转向那两姐妹，声音里带着悲悯，“已经没事了。”


    蝴蝶香奈惠的身体仍在颤抖，却倔强地没有松开护着妹妹的手。她抬起头，看向这个高大的僧侣，又看向那个穿着白色巫女服的年轻女子，最后看向站在阴影中的三振刀剑。


    “谢……谢谢你们。”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但她确实说了。


    蝴蝶忍从姐姐身后探出小半张脸，眼睛红红的，泪水还挂在脸颊上。她看着那些救了自己的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发出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谢谢……”


    然后，她看到了地上那些破碎的衣物。


    那是她父亲的。


    那是她母亲的。


    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蝴蝶香奈惠察觉到妹妹的异样，转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自己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无声的哭泣。


    两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月光下，抱着彼此，无声地哭泣。


    上官苍凌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她们。


    知道她们会走上怎样的道路，会经历怎样的痛苦，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迎来各自的结局。


    她知道蝴蝶忍会在多年后的某一天，在那个无限城里，被那个她永远无法原谅的鬼……


    她闭了闭眼。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蝴蝶香奈惠牵着妹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她。月光照在那两张稚嫩的脸上，照出未干的泪痕，也照出一种奇异的、仿佛在一夜间长大的坚定。


    “请问……”香奈惠抬起头，看向这个穿着巫女服的年轻女子，“您和那几位先生，是专门斩杀恶鬼的人吗？”


    上官苍凌沉默了一瞬。


    “算是。”她说，“但不全是。”


    香奈惠似乎没有在意那个回答。她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请告诉我们，怎样才能像您和那几位先生一样，拥有斩杀恶鬼的力量！”


    蝴蝶忍也跟着姐姐鞠躬，小小的身体弯成同样的角度。


    上官苍凌看着她们。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森林的气息，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也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无法回避的残酷。


    “哪怕这条道路的尽头……”她开口，声音很轻，“是以身饲鬼？”


    两姐妹的身体微微一僵。


    月光下，上官苍凌的目光落在那两张稚嫩的脸上，落在那些未干的泪痕上，落在那双清澈的、含着泪却异常倔强的眼睛上。


    她见过这张脸的另一面——成年后的蝴蝶忍，永远带着微笑，永远从容不迫，却在那微笑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渊。


    她见过那张脸在无限城的火光中，最后的表情。


    “鬼会吃人。”上官苍凌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们今天已经亲眼看到了。踏上这条道路，就意味着有一天，你们也可能变成今晚这样——被鬼盯上，被鬼追杀，甚至……被鬼吃掉。”


    她顿了顿。


    “这样，你们也不后悔吗？”


    蝴蝶香奈惠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和妹妹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里，倒映着这个陌生的、却救了她们的巫女。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妹妹。


    蝴蝶忍也在看她。


    两个小小的身影，就那样对视了一眼。


    然后，她们一起抬起头。


    香奈惠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虽然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爸爸妈妈……被那只鬼……”她的声音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们今晚这样。不想再看到别的孩子，失去他们的爸爸妈妈。哪怕最后是以身饲鬼……”


    蝴蝶忍紧紧握着姐姐的手，用力点头。她比姐姐小，话也少，但那一下点头里的坚定，不比姐姐少半分。


    “我们也绝不后悔！”


    两姐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夜色中回荡。


    上官苍凌看着她们。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将一切都笼在冷白色的光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光里，站在血泊和灰烬旁边，站在她们父母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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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遗体不远处，却站得笔直。


    就像两株刚刚破土而出、却已经决定要长成参天大树的幼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蝴蝶香奈惠开始有些不安，久到悲鸣屿行冥低诵了一声佛号，久到膝丸和笑面青江交换了一个眼神，久到髭切歪了歪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向自己的主君——


    然后，上官苍凌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她蹲下身，与那两双紫色的眼睛平视。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淡淡的轮廓，巫女服的白色袖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那就活下去。”她说，“好好活下去，活到足够强大那一天。然后，去做你们想做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蝴蝶忍脸颊上还挂着的一滴泪。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花瓣。


    蝴蝶忍愣了一下，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上官苍凌站起身，转向悲鸣屿行冥。这位岩柱从头到尾都沉默地站在那里，斧锤垂在身侧。那双翻白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但上官苍凌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这两个孩子……”她开口，顿了顿，“拜托了。”


    悲鸣屿行冥沉默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阿弥陀佛。”他低诵一声，“贫僧会带她们去产屋敷家。若她们有此志向，自会有人引导。”


    上官苍凌点了点头。


    她知道产屋敷是什么地方。知道那里会有人收养这两个孩子，知道她们会在那里成长、学习、最终成为鬼杀队的柱。


    她知道所有的一切。


    但她不能说。


    悲鸣屿行冥转身走向蝴蝶姐妹，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走吧。”他说，“这里不宜久留。”


    蝴蝶香奈惠回头看了上官苍凌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感激、疑惑、不舍。


    她再次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牵着妹妹的手，跟着那个高大的僧侣，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


    上官苍凌站在原地，目送那三道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


    “主公。”笑面青江走到她身侧，声音放得很轻，“您还好吗？”


    上官苍凌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两个孩子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空荡荡的夜色，许久之后，才轻轻开口：


    “我没事。”


    她转过身，看向自己的三振刀剑。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清冷的光，却看不出太多情绪。


    “走吧。”她说，“找个地方落脚。明天开始找人”


    膝丸应声点头。


    髭切歪了歪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主君，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像来时一样，弯腰将她抱起。


    笑面青江走在最前面开路。


    夜风穿过小镇，卷起地上的灰烬，将那恶鬼存在过的最后痕迹也一并吹散。


    远处，有狗叫声终于响起。


    有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小镇从死一般的寂静中，慢慢苏醒。


    而上官苍凌闭上眼睛，靠在髭切怀里，任由夜风从身边掠过。脑海中却还在回响那两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


    “那我们也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