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张手写的暑期健康作息表，被艾娴亲手贴上冰箱。


    锦绣江南1602室的生态环境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曾经那个乖巧听话的弟弟，似乎也在家里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虽然三位姐姐偶尔还会试图在边缘试探，但在苏唐那双清澈且坚定的眼睛注视下，最终都不得不选择接受。


    注意休息，按时吃饭，健康作息。


    于是，仅仅半个月时间。


    艾娴的黑眼圈淡了，林伊的气色红润了，白鹿甚至因为作息规律胖了两斤。


    当八月的最后一天过去，苏唐撕下那张作息表时...


    三位姐姐同时松了一口气，却又在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失落。


    九月一日，南江市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


    这是一个对于锦绣江南来说，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日子。


    苏唐的大学报到日。


    为了这一天，三位姐姐可谓是做足了准备。


    艾娴借来了一台单反，想要记录下他迈入南大的瞬间。


    林伊特意请了半天假，连要穿的衣服都提前熨烫好了。


    白鹿更是准备直接背着画板，去现场给弟弟画一张大学第一天。


    然而，生活总是喜欢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你来一点点的小震撼。


    清晨七点。


    本该是全家出动的日子，客厅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什么叫服务器崩了？备份呢？”


    艾娴站在落地窗前，那张平日里冷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


    电话那头是实验室师妹带着哭腔的声音，显然这次事故级别不低。


    另一边，林伊正单脚跳着穿鞋：“我已经请假了啊，今天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


    林伊深吸一口气，狠狠的闭了闭眼，那句到了嘴边的脏话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至于白鹿。


    她正蹲在玄关处，看着手机屏幕上画廊老板发来的一长串感叹号。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唐已经收拾好行李箱，穿着白T恤牛仔裤，站在客厅中央。


    艾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


    弟弟入学，她缺席，这让护短成性的艾娴感到非常不爽。


    “姐姐，南大我都去过多少次了，闭着眼都能摸到宿舍。”


    苏唐把提前准备好的三个早餐袋分别塞进她们手里：“再说了，艾叔叔和妈妈不是会送我吗？”


    三个姐姐对视一眼。


    成年人的世界里，责任总是像鞭子一样抽着人往前走。


    “姐姐尽快忙完，然后去南大，给你补个入学礼！”林伊飞快的在苏唐脸上掐了一把，踩着鞋冲出了门。


    “小孩，等我去给你画画！”白鹿也抱着画板跑了。


    艾娴看了他一眼：“有事打我电话，傍晚我直接去找你。”


    说完，她也转身走进了电梯。


    看着空荡荡的玄关，苏唐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拎着行李箱下楼，一辆熟悉的轿车稳稳的停在单元门口。


    车窗降下，露出艾鸿那张略显发福却精神抖擞的脸，副驾驶上坐着打扮得温婉得体的苏青。


    “糖糖！这边！”


    苏青推门下车，看到儿子提着行李箱出来，立马就要上手帮忙。


    “妈，我自己来就行。”


    苏唐拎起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轻轻松松的放进了后备箱。


    动作利落得让正准备下车表现一下父爱的艾鸿愣在了原地。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南江市早高峰的车流。


    南江大学，这座百年名校，校门口彩旗飘扬。


    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满头大汗的家长。


    艾鸿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一把提起两个大箱子，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快五十岁的人。


    “我自己我来吧。”苏唐伸手去接。


    “不用不用，我还没老到提不动箱子的地步。”


    艾鸿满面红光，腰杆挺得笔直。


    苏青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水果和牛奶的手提袋，目光紧紧黏在儿子身上。


    负责接待的一位学长看了看录取通知书，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再低头看了一眼通知书。


    反复确认了三遍。


    “计算机系的？”学长问。


    “是。”苏唐点头。


    学长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冲着后面喊了一嗓子：“计算机系的！来接客了！”


    几个穿着志愿者迅速的小跑过来。


    艾鸿刚提起箱子，就被一个热情的女生抢了过去。


    “计算机系啊！直系学弟！”


    一个短发学姐眼睛一亮，甚至没给旁边的男生插手的机会，直接伸手去接苏唐的行李箱：“叔叔您歇着，我们来，宿舍在那边，我带你们去！”


    艾鸿愣在原地，两手空空，有些茫然的看向苏青：“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乐于助人吗？”


    苏青看着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的儿子。


    他礼貌的微笑着，不动声色的避开了一个学姐递过来的水。


    那种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显得高冷傲慢，又带着一种拒绝的疏离。


    苏青的眼神晃了一下。


    中午十二点，江南小厨。


    包厢里冷气很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艾鸿出去接电话了，顺便去买单。


    包厢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苏青给苏唐夹了一块狮子头，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儿子的脸上。


    “糖糖，你今年十八岁了，是个成年人了。”


    苏青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些话，以前你小，妈妈没法跟你说，但现在，你得听进心里去。”


    苏唐愣了愣：“妈妈你说。”


    苏青语气有些复杂：“刚才一路上，那么多女孩子想要你的联系方式，要是放在以前，你早就躲到我身后了，可今天，你应对的很好，甚至…有点冷淡。”


    苏唐动作顿了一下：“有吗？”


    “有。”苏青目光变得柔和。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妈妈看得出来，那些女孩子再漂亮、再热情，好像都入不了你的眼，你的那种客气，是因为你心里有了别的标准。”


    那是母亲特有的洞察力。


    苏唐放下了筷子。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苏青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苏唐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宽大、有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总需要她牵着走的小男孩了。


    “今天你手机一直在响。”


    苏青轻声说道：“是几个姐姐发来的吧？”


    苏唐点了点头：“嗯，她们担心我不适应。”


    “妈妈还是想说，她们对你真好。”


    苏青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苏唐的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块精致的手表，是艾娴送的。


    身上穿的衣服，是林伊搭配的。


    包里随身带着的写生本，是白鹿画下来的他，又塞给他的。


    这个孩子身上，每一处细节，都刻满了那三个姑娘的印记。


    “这几年，小娴、小伊、小鹿，她们把你照顾得太好了。”


    苏青的声音很轻：“她们不仅养大了你的人，也把你的眼光给养刁了，你见过最好的，其他那些自然就看不上了。”


    苏唐静静的听着，手指下意识的摸索着杯子。


    “糖糖，妈妈也不问你别的。”


    苏青忽然话锋一转：“你想和姐姐们分开吗？”


    苏唐愣了一下，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脱口而出：“不想。”


    苏青看着他，良久，眼里的那点担忧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如果是别的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恐怕巴不得离家里远一点，去享受自由自在的大学生活。


    但苏唐不一样。


    他的根，似乎已经深深的扎在了那个名为锦绣江南的公寓里。


    “但是糖糖，作为一个男人，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苏青握紧了他的手，语重心长：“她们都是好姑娘，女孩子的青春是很宝贵的，姐姐们很快就会到谈婚论嫁的年纪。”


    “妈？”苏唐迟疑的喊了她一声。


    “如果你对姐姐们是单纯的感恩，那就守好弟弟的本分，别让她们产生误会，可如果…”


    苏青再次叹了口气。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更多的其实是担忧。


    “如果还有别的，你更要明白。”


    苏青的手掌微微用力：“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无论你对她们是什么样的感情，或者她们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


    苏唐能感觉到，母亲指尖的温度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


    那是苏青半生情路坎坷后，刻在骨子里的、对爱情二字的敬畏与惶恐。


    她自己淋过雨，摔过跤，受尽了折磨。


    所以才更怕自己唯一的儿子，在这温柔的锦绣丛中，撞得头破血流。


    同时...也怕三位对苏唐掏心掏肺的女孩，受到哪怕一点点的委屈。


    “不要因为自己的贪心，或者不懂事，去伤害她们。”


    苏青捏了捏他的耳朵，低声笑了一下：“如果你理不清自己的心，就不要轻易迈出那一步，如果要迈出去，就一辈子别回头。”


    苏唐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


    这些年来，他一直是被姐姐照顾的那一个。


    姐姐给了他最纯粹的陪伴，教了他很多东西。


    以至于...


    就像妈妈说的，见过最好的，其他那些自然就看不上了。


    良久。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做出了某种承诺：“妈妈，我记住了。”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重。


    苏青的话语很温柔，却也让苏唐第一次，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深处。


    正视那份在长久的岁月中，对他来说显得无比珍贵的感情。


    从饭店出来，送走了两位家长，苏唐一个人站在路边的树荫下。


    九月的风，吹散了正午的燥热。


    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锁屏壁纸是一张四人的合影。


    那是暑假，在西郊度假山庄的泳池边拍的。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水面上。


    照片上，艾娴双手抱胸，依旧一脸高冷。


    林伊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狡黠。


    白鹿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头上顶着个大大的泳镜。


    她一脸呆萌的看着镜头，手里还抓着一只充气小黄鸭。


    而他被簇拥在中间，笑得一脸灿烂，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星。


    苏唐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南大那标志性的钟楼，以及头顶湛蓝的天空。


    就在这时。


    掌心的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震动。


    苏唐低头再次点亮屏幕。


    微信置顶的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右上角的红点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伊人】：【图片】


    【伊人】：【图片】


    【伊人】：【链接：南大表白墙今日头条——计算机系新生颜值天花板，三分钟我要他全部资料！不然我就死给你们看！】


    林伊发完链接，紧接着就是一段长达五十秒的语音。


    苏唐左右看了看，把手机听筒贴在耳边。


    “苏唐你可以啊！刚进校门不到五个小时，连行李箱都没捂热呢，就在表白墙上出道了？看下面这些评论…现在的女大学生都这么不矜持吗？”


    背景音里还有敲击键盘的噼啪声，显然她是在一边摸鱼一边视奸学校论坛。


    群里很快跳出了另一条消息。


    娴：【现在的学生，都很闲是吗？】


    群里的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


    很显然，不仅仅是林伊，艾娴也一直在盯着群聊。


    哪怕她们此刻身处南江市的三个不同角落，哪怕她们都在为了各自的工作和学业焦头烂额。


    但在这一刻。


    因为苏唐，这三个性格迥异的女孩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苏唐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消息。


    对于他来说。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渴望、也最珍视的安全感。


    是从十二岁，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直到这个时候，正在画室里啃面包的白鹿也秒回了两个表情。


    小鹿快跑：【大哭】【大哭】【大哭】


    小鹿快跑：【我把她们眼睛都蒙上！】


    发完这一连串大哭，她似乎觉得气势还不够，又从表情包库里翻出一张自己画的图。


    那是一只Q版的小鹿，守着身后的一颗大糖果，表情凶萌凶萌的。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画面突然一跳。


    是一个视频通话邀请。


    发起人：伊人。


    紧接着，艾娴和白鹿的头像也接连亮起。


    苏唐接通了视频。


    屏幕瞬间被切分成了四个画面。


    另外三个格子里，则是风格迥异的画面。


    左上角，林伊似乎是躲在公司的茶水间里，背景是一排精致的咖啡机。


    右上角，艾娴戴着眼镜，背景是昏暗的实验室。


    左下角，白鹿的大脸几乎怼到了镜头上，鼻尖上还沾着一点蓝色的颜料。


    “接得挺快嘛。”


    林伊率先开口，声音通过耳机传过来，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我还以为我们南大新晋的校草，这会儿正忙着加学姐们的微信呢。”


    “小伊姐姐。”苏唐无奈。


    “姐姐只是单纯的关心一下弟弟的大学生活…”


    林伊稍微坐直了身体，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在学校里的这段时间，到底有几个女生上来要微信了？”


    苏唐老实回答：“大概……十五六个吧。”


    “多少？！”


    白鹿的声音瞬间拔高。


    艾娴皱着眉，推了推眼镜：“那个表白墙下面说要在食堂堵你的，ID叫爱吃红烧肉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苏唐摇头。


    “不认识最好。”


    艾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我已经查到了，这个ID的IP地址在男生宿舍三号楼，是个男的。”


    苏唐：“……”


    白鹿把脸贴在屏幕上，把五官挤得变了形：“小孩！不许加！一个都不许加！你要是敢加，我就…我就去你们宿舍楼下打滚！”


    苏唐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就在昨天晚上，在家里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这三位姐姐还表现得无比大度。


    当时艾娴一边给他叠衣服，一边淡定的说：“大学了，恋爱自由，我们不干涉。”


    林伊还在旁边帮腔：“就是，遇到喜欢的女孩子要主动点，别像个木头一样，丢我们锦绣江南的脸。”


    连白鹿都一本正经的点头：“对，要找个比小伊漂亮的！比小娴聪明的，比我...比我会画画的！”


    结果呢？


    这才分开几个小时。


    真到了这种野花扑面而来的时刻，身体却是一个比一个诚实。


    所谓的恋爱自由...


    解释权显然并不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