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作品:《本官死后

    死后(三)


    怎样的意外呢?


    她记得,那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一日。


    上一任的大理寺卿致仕还乡,新上任的胡寺卿走马上任。


    胡寺卿乃是吏部左侍郎,内阁次辅颜惟中的门生,自南直隶协调入京,接替前任的金寺卿,任大理寺主官一职。


    虽然她不想搅和进颜惟中和林言的党派争端中,但也没必要得罪自己顶头上司,于是便规规矩矩地在京中秀玉楼摆了宴,再把衙门里的大小官员全喊上作陪,为胡寺卿接风洗尘。


    席至半间,酒酣耳热,醉意上来了,便一个个大呼小叫地说光喝酒吃菜没意思。


    喝酒吃菜没意思,这就是想要玩别的呗。


    《大明律》规定:“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减一等。若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


    所谓杖六十,就是后来直接送她去做鬼的那个东西。


    她偷偷拿眼觑着上首的胡寺卿,见他面上三分红晕,却是一副将倒未倒,充耳不闻的模样。


    江南一带官商富庶,扬州有瘦马,苏杭有花船,胡寺卿在南直隶为官数载,多半早已见怪不怪。


    她在心内微叹了口气,下一瞬便一头将自己的头磕在桌上,装醉死。


    见主官与副职皆未开口阻止,那些人便壮着胆子招了人来。


    秀玉楼的掌柜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也不是头一个这么干的,眼观鼻,鼻观心,做得隐秘。约莫一盏茶后,人来了。


    她听见脚步声一抬眼皮,便在心里暗道了句“畜生”。


    一群女子中,最小的姑娘,看上去才不过十岁,还是个刚过垂髫之年的幼童。


    于是她微微支棱着起身,假装酒醒了,挥手招呼那最小的姑娘过来。


    掌柜的不明,只当她是看上了,附和着说了句:“放心,今日叫来的这些,嘴巴一个个都严得很,绝不会透出去半个字的。”


    她那会儿还没完全明白掌柜的意思,直到那小姑娘走近了她身旁,为她斟酒时,她随口问了句:“多大了?”


    下一刻,那姑娘指了指自己。


    她偏头一看,浑身的血登时僵冷在那里。


    微微张开的小口内竟是黑漆漆的一团空洞,她的舌根不知被何人剪去,只留下半截肉瘤。


    若是生来就是哑巴的,首先必然是个聋子。因无法听声,自然无法辨音,不辨音,则不会吐字,自然也就无法说话。


    可这小姑娘,明明听得见他们说话。


    她一时没忍住,望着四下那片淫靡不堪的模样,摔了杯子:“都傻了吗?大理寺任职多年看不出这些姑娘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大明律》里,拐卖良人为奴婢,杖一百,流三千里。因而伤人者,绞。若窝主、及买者知情,并与犯人同罪。


    你们一个个的,是全想上了绞刑架是吗?!”


    欢乐的气氛瞬间凝住。


    见她突然发作,屋内空地上连掌柜带姑娘,畏畏缩缩地跪了一团。


    胡寺卿还醉着,倒是那掌柜的半隐晦半讨饶地开了口:“小的不知大人脾性与先前那些个不同,此番妄自揣测,瞎做了主张,还请大人恕罪。”


    她闻言眸子一沉,那句“你还敢威胁本官”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很快便自掂斤两地咽了回去,又瞥了一眼近旁已经昏睡桌上的胡寺卿。


    外省官员外调进京,秀玉楼内接风洗尘已成惯例。


    掌柜的见过的高官大吏,只怕比她见过的都多。


    这些姑娘能进来,酒楼能继续开,为什么,不言而喻。


    她杵在那里半晌,掂量着自己眼下无凭无据,就算发作了也最多就是让市令罚这掌柜的些钱。


    果然,那掌柜的便抬起头来:“……但拐卖一事属实冤枉,这些女子并非良籍,且有朝廷正经的买卖奴婢文书在手,大人可要小的取来验看?”


    看个屁。


    她身子一歪,下一刻便捏着酒杯笑出了声,面上酡红自腮边直泛上耳根。


    “跟你们开句玩笑呢,怎么一个个吓成这样了?”


    四下一片愕然,相互对视了一眼,轻唤了声:“宗少卿?”


    她置若罔闻,跌跌撞撞地起身,差点没砸在那掌柜的身上,醉醺醺地道:“快快快……快起来!”


    她拖拽着,将那跪在地上的掌柜拉起来,附在他耳边:“方才倒酒的那个,本官很是喜欢。我府上在哪,你知道吧?”


    既是少卿大人吩咐,掌柜的不敢忤逆,当晚便将那女子送来了她府中。


    但是,女孩的情况,却十分糟糕。


    她不知道这个看上去年仅十岁的女孩此前都遭遇过什么,但女孩的精神显然十分惶恐惊乱,无论她问什么,女孩要么愣愣地发呆,要么蜷缩成一团。


    但只要她靠近,女孩就会像见了鬼一般,口中发出嘶哑而残缺的呜咽声,或歇斯底里地拿头去撞床柱,撞得满头鲜血淋漓。


    她不得不怀疑,掌柜的到底精明,没完全相信她装醉之事,故而对这女孩动了手脚,使她看起来比当时在席间所见,情况更为糟糕。


    她只得请了大夫为那女孩诊治。


    但也一样,那女孩根本不让大夫靠近她,还打翻了大夫的药箱。


    恰好这时,府内的婢女进来收拾残局,走到了那女孩身边。


    婢女弯腰捡东西时,她与大夫皆眼尖地发现,相对于女子,这女孩的排斥要少很多。


    大夫开口道:“草民知道这姑娘得的是什么病了。”


    “什么病?”


    大夫道:“草民早年在南京做学徒,秦淮河一带多船妓,除本身出于贱籍的之外,亦有良籍女子或为拐卖掳掠,或因家中无米下锅变卖而来。一朝沦落,自是刚烈,所以,那些船鸨们便自有一套法子用来对付她们。”


    她蹙眉:“什么法子?”


    “此法为三抓三放。”


    “何为三抓三放?”


    “收得卖身契书,先由龟公假意胁迫,若姑娘刚烈不从,但求一死,鸨母便会出面安抚,锦衣玉食,好言相哄,此为一抓一放。”


    “若不从,便会私令其亲属好友上门赎人,带回家中,待其放松警惕,以为脱险,便会由亲属卖入鸨母名下次些的暗庄,逼得脱去一层皮,绝望自戕之时,鸨母再出现,喝退管教,接回船上,此为二抓二放。”


    “还不从,便由当地州府出面,以不从贱籍本职,打入牢中,吃尽皮肉苦头后,再由鸨母接回。等到这一步,要么死了,要么也就认了。”


    大夫说着,望着榻上那女孩微微摇头叹息:“草民那时就曾诊治过一位和这姑娘差不多的女子,人生得模样姣好,是被鸨母带来的,说是疯了,平日里还算正常,但只要客一近身,便要犯疯病。她也并非真心想为那女子诊治,只是那姑娘生得绝佳,是个能上花榜的品相,此前三抓三放大力调教,银钱花去太多,怕赔本罢了。”


    她微闭了眼:“这些人真是混账!无耻!无耻至极!”


    不仅逼良为娼,还要生生毁去她们所有的希望。


    宣德年间,宣宗皇帝就曾严令禁止官员狎妓,下旨废除了礼部之下大批的教坊司。


    可如今呢?花榜有了,《嫖经》也有了。父母官不像父母官,官商勾结,一道将手无寸铁的良家女子逼入水火。


    大夫叹息着留下了药方,说是一日煎三付,连服数日,不受刺激,或许人会清醒。


    她送走了大夫,数日之后,婢女来报,说那姑娘精神看着清醒了许多,不如此前那般疯了。


    她应下声,当夜阖府睡下后,便悄悄褪下官袍,趁夜去见了那姑娘。


    ……


    “你换了女装。”林照冷冷地打断了她的叙述。


    她点头:“是。”


    “她告发了你。”


    她惊讶于林照的敏锐与一针见血,怔怔道:“……是。”


    是,她当时急于求成,所以犯了疏忽。


    她忘了,那大夫说过,这些女子经历三抓三放,早已善恶倒转,希望崩塌殆尽。


    在无休止的设计与折磨下,亲人,官府,所有可能对她们怀抱善意的,早已成了恶人。反而是倒卖她们的老鸨,却是她们心中次次救她们于水火的大善人。


    她向那姑娘释放善意,便等同于是在告诉她。


    她在骗她。


    而只有告发、出卖她,她才能回到“呵护”“关爱”,这世上唯一对她们好的老鸨身旁。


    林照垂眸,吐出两个字:“愚蠢。”


    她难得沉了脸色,目光如剑直逼林照:“她既不能说,也不能写,除她之外,当日席间所见,席间之外未见,如此女般受害者不知凡几。大理寺掌天下刑狱之事,但有不法,则必纠之。既是不法在眼前,我身为少卿,便不该视若无睹,必通析原委,还之以公正。林公子,我不知你此番为何又想踏入仕途,但若是为搏一介清名,独善其身,那你还不如你父亲……好歹,他虽贪婪,却是个能臣。”


    这个林大才子可能有点毛病。


    好声好气对他时,他不假辞色,恨不得鼻孔翘到天上去。


    真赶上她动了肝火,疾言厉色,他倒缓和了神色,还极为古怪地凝视着她,半晌,冒出一句怔怔的:“……没变。”


    “……”疯了吧?


    然而,不等她发问,他又自顾自地转了话题:“所以,她恩将仇报,令你惨死,你怨恨难消,故而长留人世。”


    她闻言嗤笑:“你当本官什么人?她才十岁,就被人割去舌头,倒卖成妓女,小小年纪折磨得心智全失,若我真是死后有怨,也不该是怨她。若说执念,没能为她还有那日被割去舌头的姑娘沉冤昭雪,寻得罪魁祸首,才是真令我死后也不得安宁之事!”


    “好。”


    她懵了:“好什么?”


    “如你所愿。”林照淡淡道,“为其平冤,送你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