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作品:《本官死后

    死后(二)


    宗遥生前,曾见过林照一面。


    她至今仍记得,那大概是四五年前,她自翰林院放出授官,路过国子监。


    同期授官的同僚突然一把扯住了她袖子,指着不远处开口道:“你瞧,那位就是林首辅家的公子。”


    她抬眸看去。


    那日的京师下了场雪。


    岁末初雪,白墙白瓦,屋檐、枝头上都挂满了厚重的素绦。


    集贤门外,一枝红梅自墙内带雪而出,白玉般的枝头下,萧萧然立着一位青年学子,正微仰着头,面色淡漠地出神。


    忽然起了风,枝头下的雪被吹得飘落了些,不慎掉在他睫羽上。


    “有个首辅爹就是好,不似我等,乡试中举,还有会试,会试考得前三百,才有金榜题名的机会。哪怕是如宗兄你这般一次就过的好运气,尚且要在翰林院内苦等几年。可你瞧瞧人家,不及弱冠,就有人捧着官位,送到他眼皮子底下了。”


    雪天寂静,那同僚以为隔得远,没顾着收声,等回神的时候,那边的人已经看过来了。


    月色一般的眸子,泛着清凌凌的冷。


    方才还愤世嫉俗的同僚一见,登时吓得哑了嗓子。


    好在对面并未发作,只是轻瞥了二人一眼,便转身离去。


    那同僚一个劲地埋怨自己多嘴,如丧考妣了数日,连辞呈都写好了,就等着那位二世祖回家状告老父,然后自己被逐出朝堂。


    结果,他们等来的,却是林照拒绝举荐入朝的消息。


    旁人若是得了这般捷径,早就欢喜疯了,恨不得第二天天不亮就去吏部讨告身,可他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要知道,他可是自洪武朝至今一百多年来,唯一一个被国子监直接举荐授官的监生。


    他说,他无心仕途,对做官,亦是全无兴趣。


    宗遥当时觉得,这小子虽恃才傲物,但却是个有风骨之人。


    但事实证明,她还是走眼了。


    次日,四更天,鸡都没叫,她便被林照屋中骤然亮起的油灯晃醒。


    然后,她便看见这位口口声声无心仕途的大才子,在挑灯攻读《八大家文钞》。


    换而言之,就是应试策论文集子。


    “不是说无心功名,却一大早起来就看这个?”她揶揄,“后生仔,你做人不老实啊。”


    “……”


    林照再度无视了她的话。


    宗遥轻扯嘴角,装,接着装。


    正这时,窗外传来一声鸡鸣,随后屋外卡点似的,响起了三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大公子。”外间传来林管家熟悉的声音,“该用早饭了。”


    林照将笔搁在架子上,转头瞥了她一眼。


    宗遥:?


    随后,他也不多话,收回视线,便大步走出了屋子。


    当被怪力强扯着拉出屋子的时候,她才又好气又好笑地意识到,这个二世祖总不能是在提醒她“快跟上”吧?


    *


    ……爹的,还真是。


    她被迫跟着林照走进林府用饭的偏厅时,便听到一声不耐烦的:“醒了就自己过来,每日三催四请的,是要让一家人都坐在这里等你吗?”


    说话的是个眉宇有些张狂戾气的少年,年纪看上去比林照小不少,至多十四五岁的模样。


    听了他的话,林照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对着那端坐桌前的那位身着便服,未戴头冠,儒雅的长髯老者,微微颔首:“父亲安否?”


    老人抬起眼皮,深邃沉稳的目光就望了过来。


    林照怎样她不知道,反正她是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甚至都没想起来对方看不见她。


    户部尚书林言,林大首辅,可以说是她生前每年年终最怕见到的人之一。


    圣上缺银子,各衙门就要缩减开支,可怜大理寺一个清水得不能再清水的衙门,拿张内阁开的明年预算票拟,也比要命都难。


    并且,林大首辅还爱事后盘问,并且总是掐着快放值的点,命人把她唤来,然后当着面,让书吏指着上面的条目问东问西,自己就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时而皱眉索目,间或茶盖响上几声,唬得人心惊肉跳的。


    她哪敢耽误阁老休息啊?只好每次都速问速答,又生怕被抓着错漏再砍掉几笔本就所剩无几的公费。故而每次面见完,一身官袍总得湿了大半,好半天才能缓过神来。


    林言和林照这对父子,不止面容相像,气质也有几分相似。


    面对儿子的行礼,他只是眼皮微抬了下,就收回了视线:“安,坐下吧。”


    林照甫一坐下,身旁坐着的继室夏锦便笑着伸手拿起他面前的碗,盛了些色泽乳白的汤羹,搁到他面前。


    “下面的人送了些鲨鱼唇肚来,熬汤最滋补,你平日里读书费神,这是娘特意给你熬的。”


    林照接过,随后机械般地一勺一勺往嘴里放,眉心微蹙。


    不多时,碗内便见了底。


    夏锦望着他,笑得宛若慈祥生母:“如何?”


    他淡淡搁下碗筷:“我不食腥。”


    “……”夏锦的笑一时尴尬地定在了嘴角。


    宗遥眯着眼,眉梢微挑,似乎看出了些什么。


    果然,下一刻,右手侧便传来一声忍无可忍的摔筷声。


    “林照!为了给你熬这点鱼肚汤,我娘三更不到就起了!你来用早饭,对着她不打招呼不问安也就算了,还要如此驳她面子,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半点人伦孝道?!”


    夏锦忙斥道:“鸿儿住口!没大没小!不可如此对你兄长说话!”


    林鸿面色深恨地住了口。


    夏锦歉声向林照:“是娘疏忽了,竟忘了你不食鱼腥。明日一早想吃什么?你告诉娘,娘今日便早早让林管家去置办。”


    “不必了。”他擦了擦嘴,就要起身离席。


    “衍光。”


    一直沉默用饭的林言终于开了口,叫住了他。


    林照眼眸沉了沉:“父亲。”


    但林言说的,却是另一件事:“管家说,昨日有诗社学子上门拜访,所为何事?”


    “宗女之事。”


    林言淡淡道:“你无心仕途,喜好案牍之上,我不反对。但此女死得不冤,莫要多掺和。”


    “!”原本立在一旁几欲打起呵欠的宗遥错愕抬眸。


    半晌,她怅然地扯了下嘴角。


    看来……如今她当的,还是个糊涂鬼。


    能得林阁老一句“不冤”,可见,女扮男装身死一事,并非全貌啊。


    这时,林照突然开口道:“明年,我会回原籍乡试。”


    这场摔筷子都没摔出半点波澜的家宴,此刻终于有了点微妙的氛围变化。


    夏锦错愕,林鸿猛地转头望向这边。


    林言顿了下,神色探究地望向儿子:“当日陈祭酒亲自推举你入仕,你尚且不愿,如今又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


    林照却未答话,只是默默地向父亲行了个礼,便退出了偏厅。


    宗遥还在沉浸在死得不明不白的错愕中,没留神又被那股大力猛地强拽了出去。


    人尚未站稳,林照却突然偏过头,猝不及防惊得她一个趔趄。


    深邃的眸光有如刺破寒潭的冷月,扎得她一阵心慌。


    “你因何来此,又何故无法消失?”


    宗遥怔了下,随即嘴角微勾:“外面不是都传遍了吗?”


    话音未落,她便对上了林照如水般清凉的目光,不动声色的,似是要将她望穿。


    显然,林言方才的言外之意,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听懂了。


    “跟上。”


    他淡淡撂下一句话,随即带着她回了自己院中,挥退了屋内所有婢女、小厮,随后合上了屋门,坐在桌旁,静静地望着她。


    这阵仗……


    她叹口气:“好吧,照常理来说,本官女扮男装,乃是欺君之罪。但民间尚有《女驸马》的戏文传唱,一般来说,哪怕是为了博个好名声,圣上也只会将我革职回乡,赐金放还……杖杀泄愤,实在有些过激。”


    “不过,考虑到咱们这位圣上处子血炼的丹磕多了,性情向来阴晴不定,不能以常人论处,所以我也就只能当是自己倒霉,不小心撞在了这位万寿帝君的枪口上。”


    死了就是好啊,以前见了圣上得小心翼翼,现在连阴阳怪气都不怕被人听见了。


    “但,林阁老都那么说了,想来还是在下功力不够,没能参透这波谲云诡吧。”


    林照闻言眸色极为晦暗地沉了沉:“参透又有何意义。”


    宗遥望着他冷漠的神色,倏地又想起那年集贤门外的红梅,顿了下,忽然唇边噙了丝笑:“……你倒真不像是你爹生的。”


    林照似乎并不想在此时提及父亲,略过不谈:“如何暴露的?”


    “你说女扮男装?”宗遥轻笑了一声,随即平静道,“一场,意外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