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炸响。


    墨色自西天滚滚而来，远山如黛，叫黑云压得喘不过气，城墙上的旗子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又忽而垂下。


    街上的小贩收了摊，蹦蹦跳跳的孩童被母亲拽回屋子，三两声犬吠过后，只剩下檐角一串铜铃，叮叮当当，一声比一声急。


    “滚出去。”


    “大人、我们...”


    “崔某说的还不够清楚么？”


    崔琰端坐在原地，那两份一模一样的卷子就在桌上，屋里那两位整整齐齐站在他面前，嗫嚅着不知说了些什么，面色俱是一片惨白。


    “还是需要崔某再说一次。”他微微笑了下，忽而伸起手来，一掌拍向桌面，发出一阵惊天巨响，“滚、出、去。”


    屋门“吱呀”一声响，又很快被关上。


    一道闪电在天空炸响，须臾间，暴雨“唰唰”，倾泻而下。


    半刻后，御史台忽得响起纷乱的争吵，一帮子胡子发白的老学究，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各个吹胡子瞪眼，目眦欲裂地叫骂着，人群里，不知是谁的声音，格外响亮。


    “迂腐！”


    崔琰面色沉沉，瞧着这一幕，却依旧强撑着，微微弯了弯腰，恭声道。


    “孙夫子，此事...”


    “崔家也是无妄之灾啊。”孙实甫摸了摸花白的胡子，一双眼睛却清澈，不见半分老态，“子谦，你说这是谁的意思啊？”


    ...


    “天子脚下，夫子慎言。”


    他强撑着扯了个笑，恭恭敬敬回了一声，孙实甫又瞧他一眼，忽得叹了口气。


    “你来的不是时候，此事，自然是要报的。”


    “是。”


    崔琰又弯了腰，一派清正模样。


    “子谦，你是我的学生，老师是爱重你的。”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在崔琰身上囫囵瞧了个来回，这才张口，声音低哑，“崔珏心善，不忍寒门学子受苦，这才作保，而你发现了这卷子，不顾你亲弟弟，强撑着上报御史台之后，气急攻心，告假回家了。”


    “老师，您这是...”


    “回去吧，这件事，同崔家，没什么关系。”


    崔琰神色闪烁，同他四目相对之间，终于沉沉点头，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是。”


    雨下的愈发大了。


    宫墙深深，一扇不大起眼的角门悄然打开，一辆马车急驶出，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水花。


    崔琰坐在其间，神色一点点沉下去，一双手紧攥着，掐的死紧，指节之间，已经发了白。


    因着天阴街上没什么人，前头的马几乎是撂下来蹄子跑的，马夫高高举着鞭子，不敢出声，崔家显赫，离皇宫，原是不算远的。


    可未免还是太慢。


    太慢。


    崔琰的拳头正“咯咯”作响这，现下，一只手已经尽数发了白，连眼睛都恨恨闭上，只恨这条路太长，竟要走上这么长时间。


    等终于到了地上，马车停下，马夫低着头站在一边，连一口气都不敢喘，崔琰挥挥衣袖，下车了，仍是体体面面一个人，只面色发白着，有小厮举着雨伞要过来，他看也不看，冒着雨，就这样直直走了进去。


    豆大的雨滴砸下，饶是崔琰这几步路走得再急，到卧房门口时，浑身上下也已经湿了个彻底。


    他半步都不曾停顿，倏地推开门去，带着一身寒意，湿漉漉地钻进房去，叫里头的暖气和香风打得狠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子谦，你怎么回来了？还这样湿...”


    谢挽晴正拿着一卷书，被他吓了一跳，惊愕抬头，连忙站起身来，几步走过去，可一句话还没说完，那双湿漉漉的手便骤然伸出，紧紧握住她的肩膀。


    “宁宁，你到底，在替谁做事？”


    崔琰两鬓正往下滴着水，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她娇艳的面，满眼难以言说的急切。


    “你到底在替谁做事？”


    谢挽晴叫他吓了一跳，双唇翕动着，正要开口，却又忽得皱起眉来，冷声道。


    “发生什么事了？”


    “这回科考，出现两张一样的卷子。”他这时才冷静下来，闭着眼，呼出一口凉气，“其中一位，就是你让我作保的、余归年。”


    谢挽晴站在那里，后知后觉觉出几分寒意。


    “这事，可会牵连崔家。”


    “崔家无恙。”崔琰摇了摇头，手上的力道却再次无意识加重，“我只怕你，你究竟在替谁做事，圣上龙体有异，朝中大臣各个保着自己，原地观望，这时候出头，不是好事。”


    谢挽晴垂下眼睫，久久未曾开口。


    “宁宁，别在我面前藏着掖着，让我猜猜，好么？”


    他无知无觉地开口，手下力气愈重。


    “不是太子，自古以来，立长都是正道，太子自有御史台那帮人扶持，何必自断双臂，是六皇子吗？...不不不，不是，周延是工部的，工部叫郑元亮把控着，也不是他...宁宁，你说实话，是谁？”


    谢挽晴被他捏的几乎要发起抖来，一双红唇也失了血色，直到这时，崔琰才惊觉自己在做什么，忙收了手，只低头望她。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谢挽晴吃痛，轻轻甩了下胳膊，这才开口，“你忠你的君，我也得忠我的，子谦，她应了我的要求，我不能做这样两面三刀的事。”


    “太冒险了，太冒险了！”


    崔琰深吸一口气，又一次开口。


    “我见你刚刚神色，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你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何必还要如此？”


    “你在宫中做事，知晓做官最忌左右摇摆。”谢挽晴紧盯着他的眼睛，一派坚决，“等她需要你知道的时候，你自会知晓。”


    崔琰听着，一点点闭上双眼，终于哀哀叹了一声，举起了手——


    “啪！”


    一个巴掌高高落下。


    “爹，你做什么！？”


    周让瞪大双眼，半边脸已经染上鲜红的掌印，他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当即便怒火冲天，叫嚷起来。


    “做什么打我，你这样，娘泉下有知，不知要如何恼怒！”


    “泉下有知？”周延忽得冷笑一声，窗外风雨阵阵，惊雷炸起，愈发显得他形同鬼魅，“你我一家三口怕是马上就要同你娘团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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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此时，周让才惊出一身冷汗，显出几分骇人的惊惧来。


    “爹，什么意思？”


    又是一道惊雷炸在天边，轰轰作响。


    周让跪坐在地上，满身冷汗，见周延不答，就那样直起身子，“蹭蹭蹭”几下，膝行至他身侧，跪在脚下吗，死死拽住他的衣角，惊惶抬头，一声接一声地叫。


    “爹，爹，怎么了？”


    “爹，到底怎么了，你说呀！告诉儿子，爹。”


    “爹，爹，爹...”


    他一声一声，哀哀切切，周延就在这一阵一阵宛如叫魂的声音里，缓缓闭上了眼。


    “蠢材啊蠢材...”


    周让还在惊慌，丝毫不知自己究竟惹了多么大的祸事。


    “怎么了爹，我惹什么事了，咱们跑吧，爹，咱们可以跑啊，回乡下外祖家...”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蠢材。”


    周延听着他的话，怒极反笑，终于睁开眼来，一双眼里盛着一汪平静无波的死水，显然已经认了命。


    “你幼时顽劣，我念你生母去世的早，对你多加教导，一个接一个的为你请夫子，给你擦屁股。”


    “后来，你闹大了人家姑娘的肚子，她投了井，我怕你害怕，特意找来大师锁了她的魂。”


    “后来你要读书，我变卖家财，终于疏通了张大人，递了投名状，你呢，你个蠢货！”


    说到这儿，他忽的愤怒起来，一脚把自己这个千娇万宠的儿子踹倒在地，急急喘/息，疯了似的，吼出那句话。


    “科考舞弊，你个蠢材，把什么都他/妈捅了出去，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不是说天衣无缝吗！我早早给你拿到考题，你哪怕自己每日抽出半个时辰多想想，也能拿个成绩，威胁旁人，还留了尾巴，我周德清怎么就能生出你这样的蠢材！”


    短短数句出口，刚还吃痛的周让就这样瞬间安静下来，伏在地砖上，呆愣愣望着眼前的桌角，半句话都说不出了。


    那日，巷子里那张转瞬即逝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竟叫他倏地汗毛竖起，浑身发凉。


    不对，不对，不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


    就是余归年！


    余归年——


    一时间，满心的愤恨和怅然若失齐齐挤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


    周延已经心如死灰，看着这张酷似自己的脸，终于叹了口气，凄怆一笑，攥着粗布袖子，转身离去了。


    屋门“啪”一声关上，周让浑身一抖，突然高高昂起头来，“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尽数落在身上穿着的雪白丝绸上，活像是染了血的丧服。


    “余归年...余归年...”


    他死死咬着牙，唇齿间，鲜血不住溢出。


    “你害得我好苦啊...”


    “余归年，我诅咒你。”


    一双拳头狠狠攥起，高高举起，又狠狠砸在地上，周让几乎是疯魔了，失了智似的，恨恨开口。


    “我周浩然若死，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余归年，三年之内，我要你挚友反目，要你众叛亲离，要你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