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离我姐姐远些

作品:《师尊为何总在陪我演戏

    这一年,他们走了不少地方。


    萧慈那天装模作样,装的实在太不走心,说是反抗,实际上扇子没拔,祭出的剑还是把生锈的,也兴许是她实在不太懂那把剑的意义,总之萧听寒那一瞬间,血色尽褪。


    秦修也不大喜欢说话了,胸口那道伤总是好不了。


    照夜,照野。


    萧家的人总是这样,晚辈让敬爱的师长兄伯赐字,又给自己喜爱的物什取名,萧照野的字是他兄长起的,是金光灿灿的太阳,照夜呢,也是萧听寒自己取的,说是日夜苦修,故有一个“夜”字,照呢,取得是“ 表里俱澄澈,肝胆皆冰雪”的意向,端地一副公平公正,只是私心藏了多少,尚不可知。


    玉蘅总怀疑飞升失败是萧慈故意的,但他不说,她便也不问,只是藏起心里的几分疑惑,天南海北地走。


    只是他们走的时候倒是干脆,什么都没带,下山之后才发现,三个人连口热饭都要吃不起了,浑身上下穿的最华丽的,还是刚受完雷劫的秦修,一身鲛人锦,不同于凡间的丝绸织物,卖是卖不出个好价钱的,倒是很能唬人。


    于是,刚下山的第三天,他便出现在一富户家里,神神叨叨摆了祭坛,杀了鸡,放了血,又是糯米,又是摆坛,最后露出一副高人之姿,收了银票,又给人家递了几张符和丹丸,在人家的千恩万谢中出府了。


    玉蘅悄悄问过这家人出了什么事,萧慈给的回答是。


    “好东西吃多了,积食,两粒山楂丸就行。”


    “两粒山楂丸能卖出白金,恐怕正儿八经的医生们要气死了。”


    “没办法,不费点力气容易被当成骗子,不收点重金,又有些配不上他们的身价。”


    萧慈耸耸肩,把新买的药重新丢进秦修怀里,三个人总算是吃了三天来的第一顿饱饭。


    自此,三人算是开创了仙山弟子下山最别具一格的道路——招摇撞骗。


    这骗么,也是有些说法地,要专骗有钱的,或是些胆子小些的芝麻小官,钱刚到手,便掏出玉牌,打着老皇帝的旗号 ,不是施粥,便是义诊,玉蘅穿着一身白,站在人群里,还未完全褪去稚嫩的脸实在漂亮,尤其那双眼睛,噙着泪,偶尔抬头时,一点晶莹的水光叫人看的清清楚楚。


    那碗粥递出去,带着孙子的老人磕着头,千恩万谢。


    “不必。”


    玉蘅伸手,一滴泪恰到好处地从眼眶滑落,直直滴在老妇人粗糙皲裂的手上,烫的她险些拿不住碗。


    “天道不仁。”


    老妇人哆哆嗦嗦,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下一瞬,又见玉蘅掏出手帕,轻轻拭去她手上的泪珠。


    可她自己面上的泪却是不断的,一串串,像是连绵不断的珍珠。


    “我下山,本是为给父皇祈福。”


    她垂眸,那张水光潋滟的脸便格外的引人注目。


    “是赵氏无能,让中原的百姓受委屈了。”


    这一声再出来,这场戏才算是到高潮了。


    百姓捧着热气腾腾的白粥,看着人群中亲力亲为、为着孤苦无依的自己落泪的皇女,仙子,本就心绪难平,再加上一句“委屈”,谁不动容?


    她怎么就这样好呢,为着父亲,是一个“孝”,为百姓,又是一个“忠”。


    若是个男子如此,难免不会被当做别有用心,竟如此拉拢,可她不是啊。


    她是个女子,是个美人,是个风姿绰绰的仙子,流泪时,衣摆被风吹起,好像随时要乘风飞去了,她又能有什么坏心思?


    皇城的老皇帝从记忆里找出几年前那个瘦小的影子,又找出那个握着扇子讨要玉牌的仙人,然后恍然大悟,依旧高高坐在那里,享受着民间那点对皇室夸奖的微小声音。


    城里的富商县令,也乐得看戏。


    一个早早被送去山上苦修的公主,还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学上什么真本事,全靠两个跟班赚些金银,自己倒是体面,圣贤书还不知道读过几本,口号倒是喊得响。


    总之又没什么损失,看看没见过世面的小美人落泪,如何不算是一桩美事呢?


    于是,他们便也一路无阻,沙漠,雪山,边境。


    玉蘅初时,总控制不住,一场戏演完了,人群散去,一双眼睛肿的像个核桃,后来好些了,人一走,眼泪一擦,沉沉叹口气,等回了卧房,又变回了仙山的弟子,悄悄舞一会儿剑,然后就掏出空空的竹简,拿着小刻刀,一点一点,小心地刻上自己的所见所闻。


    想告诉李淮清。


    人间原来处处都不大一样,人间的花也和仙山的花也不一样,颜色,香味,哪里都不一样。


    仙山没有这样多的水,这样多的树,这样多的人。


    师尊,我眼睛有些疼。


    师尊,我好久没有拔剑。


    师尊,今天有个狗眼看人低的,背后笑我,都叫我听了个干净。


    师尊,我总刻不好。


    刚开始,刻的歪歪扭扭,坏了好些个竹简,后来好容易刻好了,他们又要再次启程。


    凡人,是不识得仙山的路的,所以这些竹简,刻了又刻,攒了又攒,总也寄不回去。


    她又回去见过柳氏,她女儿勉强学了几个字,靠着认字,能在大户人家做活,多赚几个铜板,柳氏“悍妇”的名号在村里已经变得响当当,她倒是很高兴,又加固了门窗,双手也变得粗糙,瞧见玉蘅,急着便要拉她坐在床边,掏些小零嘴,笑得很开心。


    “没有人敢欺负我了。”


    那个被下了“同心咒”的小女孩,怯怯站在门边,眼睛圆圆的,出乎意料地被喂的白白胖胖,玉蘅从兜里给她掏几颗糖果,她便笑得眉眼弯弯,给身边的弟弟分一颗,然后两个人高高兴兴,漫山遍野地跑,山野中的花草长得高高的,把两个孩子掩在其间,只剩下嘻嘻哈哈的呼唤。


    再到后来,他们又慢慢悠悠转回皇城。


    时隔多年再回去,那条街似乎没什么变化,可又有什么好像不大一样,玉蘅不大想深究,三个人也收敛了动作,老老实实逛完了街,随便找了家客栈。


    玉蘅抱着一大堆要给李淮清的小玩意儿,进了屋子。


    月上梢头,万籁俱寂。


    打更的声音响起,又渐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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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


    已是三更。


    玉蘅睡得却不大熟,眉梢眼角挂了点薄汗,不知又梦见了什么,双手紧紧攥着被子,痛极了似的,高高仰起脖子。


    “不要!”


    短促的尖叫响起,玉蘅猛地坐起身子。


    血腥味?


    玉蘅还没来得及擦擦额上的汗,一点轻微的血腥味便顺着风来到这里,钻进她的鼻腔。


    这是皇城,哪来的血腥气。


    玉蘅身子微僵,深吸一口气,随手披了件衣服,便出了屋子。


    是从城东传来的。


    她默不作声地摸了摸发间的青渊,稍稍安了安心,这才提步走远。


    层层叠叠的云散去,月牙儿愈发地亮了。


    庭院深深,那女子忍不住从喉间挤出一点压抑的痛呼声。


    “姐姐,你怎么样?”


    紧接着,又是少年清亮的嗓音。


    “没事。”


    那女子一袭青衫,妆发显出几分凌乱,可那张脸实在漂亮,眼眸清亮,一双红唇紧抿着,乌发松松散散挽了个髻,十指纤纤,紧攥着手里的花瓶,深深吸了口气。


    “谢琅,去看看他死没死。”


    “好。”


    谢琅面色发白,一双眼睛紧盯着她,忙不迭上前,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而后,便转过头来,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死了。


    那一下砸的太重,恰恰砸在他脑后,倒下时,又磕了桌角,算是难得一见的倒霉鬼了。


    “死透了?”


    “死透了。”


    那女子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也就是在这时,她才放松下来,手上脱力,那个碎了一半的花瓶砸在地上,化成一地的碎瓷。


    “扔井里。”


    倒是惜字如金。


    玉蘅坐在墙头,正看的兴起,可那男子却忽得抬头,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她,下一瞬,便发了狠似的,要冲过来,又被那女子紧紧拽住。


    “阁下是?”


    那女子抬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很是清亮,微微笑起来,很是温婉。


    好像刚刚杀人过后又冷静地指使他把人丢井里的不是自己一样。


    有点意思。


    “谢将军死后,二位似乎过得不怎么样。”


    “尚可,多谢阁下挂念。”


    谢德忠的名号既然已经毫不避讳地说出来了,那这女子的身份也就可见一斑了。


    “谢婉晴?”


    那女子八风不动地站在那里,面上笑意始终不变,过了半刻,才微笑着开了口。


    “公主殿下。”


    玉蘅这回是真起了点兴趣,飞身跃下,稳稳立在那里,正要上前时,却见谢琅几步上前,伸出一臂,清隽的少年还未完全长成,白玉似的面,墨发高束,分明还未完全褪去少年模样,却还要稳稳站在那里,毫不避让,眼尾红红,一点阴郁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离我姐姐远些——”


    谢婉晴就站在少年身后,不着痕迹地抬了抬头,直视着她,轻轻眨了眨眼。


    更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