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他这样了，玉蘅怒极反笑，反倒收剑，伸出手去，一把揪住他衣领，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揪起来，一掌推远。


    “你这是什么意思，萧照野，你逼我？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这山上若非还有我师尊在，你以为我愿意和你们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瓜葛？真是疯了，玩弄权术，竟还能给自己找个好理由，说到底，不就是想垂帘听政，养个明面上的傀儡皇帝么！”


    “对。”


    她这样说，萧慈反倒应了，他跪的很直，眼底一点光芒，亮的惊人。


    “刀斧在人手里，难免变为私兵，可人之百年，谁敢说自己没有半分私心！所以，这些东西，必须在我手上。”


    “那你告诉我，等有朝一日，我站在皇城俯视，所见江山，是我的，还是你萧慈的。”


    “自然是您的。”


    萧慈怔愣一瞬，很快低笑，玉蘅举剑向前，他不闪不躲，剑锋锋利，直直划过他脸。


    刹那间，鲜血迸出，那张俊俏的脸上生生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滚出去。”


    玉蘅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上眼睛，不去看他，萧慈也不急，面上鲜血飞速浸透衣衫，他也不喊疼，只站起身来，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臣先行退下。”


    “滚。”


    ......


    一时间，屋子里再度寂静起来，满屋的血腥气，叫人闻之欲吐，玉蘅的面色也就愈发冷硬下去，直到青渊又在手中隐隐晃动，她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把青渊簪在发间，低头捡拾片片书页。


    捡到最后，是一朵风干的桂花。


    李淮清说的没错。


    萧慈真疯了。


    外头的雨还在下，一颗颗大树枝叶飘摇，听不见什么人声，萧慈没带雨伞，也懒得遮挡，雨水落至伤处，疼得刺骨。


    待回到山门时，秦修正在那里，抱臂低眉，只是视线触到他面上伤处时，到底还是忍不住，瞳孔轻颤。


    “你又去师妹那里了？”


    “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够了，何必多问。”萧慈没看他，抬步便要向上，却又被他拔剑拦下，一时也有了几分烦躁，“我待你如此，你还围在我身边，你是不是...”


    本要骂出些难听的话的，可话到嘴边，却又怎样都说不出口，秦修也不在意，几步上前，取出一块手帕按在他伤口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我师尊还没睡，你绕开些走，别叫他看见你受伤了。”


    “知道了。”


    萧慈低低应了一声，随手把染血的帕子丢回他怀里，转身便走。


    “萧照野！”


    他刚转身，却又有声音开口，不是他那位好哥哥又是谁。


    “你这脸又是怎么了？要留疤的，怎么一天到晚从不叫人省心。”


    萧听寒不知何时出了山门，怒目圆睁地盯着这个不叫人省心的弟弟，又掏出金疮药来，几步上前，不等他拒绝，便施了个清洁术，把药粉倒了上去。


    “嘶，疼死我了，兄长，你别倒了。”


    萧慈难得露出点少年情态，忙抬起手来便要挡，萧听寒又气又急，干脆把药瓶子塞进他怀里，粗声粗气地来了一句。


    “别在外头丢人现眼了，走吧，跟我回去，别给人添麻烦了，你兄长我每日忙的脚不沾地，还得给跟在你身后拾捯，也不知这山里就有了什么洪水猛兽了，怎么，你是治水的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秦修这会儿不说话了，恭恭敬敬跟在他二人身后，把手帕攥在手里，又瞥了一眼满脸不耐的萧慈，缓缓摇了摇头。


    萧慈犯病几乎犯的人尽皆知了，李淮清晓得，玉蘅晓得，就连自己都能哽着一口气对他拔剑，唯独萧听寒，还勤勤恳恳跟在自己好弟弟的屁股后头，拿他当个纯良的翩翩公子。


    “你快飞升了，最近就别下山了，好好在山上待着，等你熬过去了兄长就管不着你了。”


    萧听寒一手拽了弟弟，还能抽空腾出一只手给秦修丢包糕点，总之是不肯厚此薄彼的，萧慈也算是难得听话，乖乖点了头。


    如此，一夜便也在雨声中这么稀里糊涂过去。


    待到第二日，又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只是众人心中如何翻涌，就又是另一说了。


    玉蘅睡得不怎么好，日头升上来时，整个人都恍惚，连带着也没觉察到李淮清为她梳头时做的小动作。


    练剑，读书，一日时光又要匆匆而过，李淮清的故事也讲到了不知哪朝哪代，总之又是君主，又是大臣，又是苍生，又是黎民，加上萧慈昨夜的话，总归是听不进耳朵里，烦的厉害。


    “累了？”


    李淮清觉察到她心不在焉，也不恼，只是行至窗边，打开窗子，几许凉风吹来，隐约能闻见些花香。


    “没有。”玉蘅随手翻了翻昨夜的书，伸手捏起那片干桂花，脑中思绪万千，“弟子在听的。”


    可谢德忠老将军一生戎马，不该这个结局。


    “刚刚我说了什么？”


    “您说今晚不做小米粥了。”


    ......


    死孩子。


    “笨。”


    李淮清叹口气，勾起手指，准确无误地敲中这姑娘额心，听见她“诶呦”一声，这才露出几分笑意。


    “那你自己看会儿书吧。”


    “师尊给我讲吧，我这回一定好好听。”


    “胡说八道。”


    李淮清弯腰，从地下捡起一张纸片，吹了下上面并不存在的灰，轻飘飘地递给她。


    “你的心思，早不在这上面了。”


    玉蘅心中登时一紧，满眼都是那张轻飘飘的纸片，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如何把这东西掉到地上的，一时间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偷偷裁纸做什么，画画？”


    李淮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那张纸也催命符似的在眼前飘忽，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到最后，只能强扯一点笑意，伸手接过那张纸。


    “什么都瞒不过师尊，弟子再不敢了。”


    她顺着台阶下了，李淮清反倒沉默下来，那颗浅淡的小痣躲在眼睫的阴影里，并不真切，却总叫人忍不住盯着。


    玉蘅紧张着，压根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时间漫长，兴许只是几息，又兴许已过半晌，总之，那点强扯的笑意险些维持不住时，李淮清的面上才出现点浅浅的恍然。


    “你喜欢这儿么？”


    又是这个问题。


    玉蘅实在是不知道这问题究竟有什么魔力，竟值得李淮清一而再再而三地问，可一时又实在不知作何回答，连同往日里答惯了的“喜欢”也一并堵在嘴里，一时间，场面就这样凝塞住了。


    “师尊。”过了几息，玉蘅才反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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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似的，鬼使神差问了一句，“您刚刚说了什么，弟子没听清楚。”


    ......


    “没什么。”


    李淮清微微垂头，两侧的鬓发便也从肩头滑落，带着点不知名的香气，骤然落至玉蘅眼前，连同那双手也一并伸来，想再揉揉自己弟子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以作安抚。


    “只是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打算了。”


    “什么？”


    玉蘅下意识问出声，李淮清这时也如梦初醒的模样，骤然收回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勾了勾唇，坐在她的对面。


    “我是说，我们玉蘅长大了，心中也有自己的打算了。”


    不论自己心中如何，平日里李淮清对着她，好孩子长，好孩子短，字字句句全是“有师尊给你撑腰”的意思，这会儿突然来上一句“你长大了”，实在是不能不叫人多想。


    “师尊，您不要我了么？”


    玉蘅一时心慌，哪还管不管什么后果不后果，急得拍案而起，身子往前一倾，直直冲到李淮清面前，四目相对间，这句话便脱口而出，反倒是李淮清有几分愕然了。


    “我不要你了？”


    他又咂摸了一遍这话，紧皱的眉才松开，多了几分恍然。


    “瞎想什么，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那您...”


    玉蘅试探着开口，又别扭着，不肯把话说尽，只吐出两个字，便直勾勾盯着他，等李淮清的解释。


    真任性啊。


    李淮清感受到前方女孩子不甘的视线，一时有些失笑。


    “只是觉得你心里有些不能叫师尊知道的小秘密罢了，这是好事啊，人有了想做的事，有了不想为人知的秘密，就是长大了，玉蘅以后会有更多不想让师尊知道的事，兴许什么时候，玉蘅就有了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心中种种，总得自己去体味，这很好，师尊只是替你高兴。”


    话虽如此，可总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好。”


    玉蘅微微点了头，算是认可，可等重新坐下后，却还是不肯放松似的，时不时瞥他一眼，也不知李淮清究竟有没有感受到这道似有若无的视线，总之是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只笑笑，接着刚刚讲过的东西接着讲下去。


    至于晚饭时究竟有没有做小米粥，就是后话了。


    等晚饭也吃完了，书也读过了，要走时，李淮清却笑着，再次开口。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挺好的。”


    玉蘅收起那本书，毫不犹豫地应了，李淮清便也点点头，不再开口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等那道身影飞速略过窗子后，屋内的灯火便也随之灭了，李淮清坐在桌前，一片黑暗中，一点月光缓缓洒落下来，穿过窗子，照在李淮清那张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上，形同鬼魅。


    喜欢这里，怎么还是要走。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站起身来，从衣柜取出几件玉蘅的新衣来，找出针线，一点一点摸索着，在衣角缝下几针。


    只是到底是不怎么熟练的，这几针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生怕针脚不够密实，又怕太过明显，叫人看出。


    仙山，还是太冷了。


    针尖不甚刺入指尖，李淮清短促地“嘶”了一声，一滴殷红的血从指尖滑落，他这才终于叹了口气，从口中幽幽地吐出了几个字。


    “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