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钱袋子刚给完，玉蘅就后悔了，原因无他。


    给的太多了。


    三个倒霉蛋，第二天施粥的时候发现钱有点不够了，玉蘅把自己另一套换洗衣裳卖了，萧慈把人家李淮清的外袍买了，秦修呢，有点私房钱，身上乱七八糟的小破烂也全扔进当铺了。整个人一下素净下来，一时还有些看不惯。


    施粥施了两天，再不回山，便赶不上了。


    萧听寒的小纸马一路颠簸，玉蘅依旧如上回一般，靠在车壁，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却又紧皱着眉，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悄悄叹一口气。


    而那头，李淮清正坐在屋子里，很安静地听萧听寒絮叨。


    “刚刚承轩来信了，说是今年有事，不回来了，他们也不知还能不能赶得上，咱们一时也不好准备，一年好不容易聚上一回，一个一个，没一个靠谱的。”


    “师兄。”萧听寒这个絮叨法，没几个人能受得了，李淮清只恨自己是看不见，而不是听不见，“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呢，这是个大日子啊。”


    “也还好。”


    “还好什么，一个个的，分明是心野了！”


    萧听寒满腔的怒火没地儿撒，这会儿骂完这一句，又低下头来，深深叹了口气。


    “这几日，我总觉得不对，淮清，我疑心萧慈的飞升要出问题。”


    那疑心的也未免太准了些。


    萧慈疯成这样，岂止是飞升要出问题，一条命迟早也要被自己给作没。


    “听天由命吧，师兄，他不是个蠢的，自然晓得该怎么给自己留活路。”


    只是心里再怎么想，能说出来的，其实也就这么一句话了，萧听寒也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反正不接受也没用。


    两个人坐在一块儿，面是李淮清早早起来和的，馅儿是萧听寒上午来剁的，一切准备就绪，两个人就坐在这里，等着那三个不省心的回来。


    寒风吹，小雪也簌簌地落，不知等了多久，才隐约听到点人声。


    “师尊！我们回来啦！”


    先出现的，是女孩子清脆的喊声，李淮清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身子，下一刻，便感受到一阵沾着寒气的风扑进来。


    “还好赶上了，差点就迟了。”


    这回说话的，是秦修，俩人一前一后进来，萧慈跟在最后头，进来了，也没说话，也没关门，寒风一扑，李淮清蓦地觉察到几分不对。


    太牵强了。


    “师尊？”玉蘅几步走过来，扯了下他的衣角，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你怎的不说话？”


    这话一出，李淮清才反应过来，几不可闻地愣了愣。


    “师兄。”他强扯了个笑，冲着萧听寒开了口，“我突然有些不舒服，左右承轩也不回来，今年，不如你们几个在你们那儿过吧，我就不凑热闹了。”


    “这怎么行？”


    萧听寒下意识皱了眉，几乎是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


    “你今早明明...”


    话至一半，他又看见李淮清紧皱的眉，终于是悬崖勒马，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也行，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就不叨扰了。”


    “多谢师兄。”


    萧听寒点了点头，又在袖子里掏出个红封，递给玉蘅。


    “拿着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又大了一岁，也少让你师尊操心些。”


    “多谢师伯。”


    玉蘅微微点了点头，拿到手时，才惊觉这东西的重量，正要抬头再说些什么时，屋门已经被关上了。


    三个人走得无声无息，屋里一时没有半点声音，再是个傻的，也能明白几分不对味，她正挺直了背，不知要如何开口时，李淮清忽得微微俯身，抽走了她手里那个红封，放在了桌上。


    “师尊...”


    “下山开心么？”


    李淮清没理会她的犹疑，只是静静站在她面前，轻声问着。


    “是不是受委屈了？”


    这会儿，一切都静谧下来，阿毛也反常地没有叫唤，屋里头一切照旧，暖暖的，莹莹的光照着空了的墙，连气味都熟悉，却又陌生起来，恍如隔世似的。


    一时间，山下那几天的情状又都出现在脑海里，怎么都压制不住。


    半袋小米换的孩子，吃人的妖精，刚生出来的孩子，皱巴巴的，满身的血，狱中的女人，哭的声嘶力竭，说着“我不后悔”。


    倒粮食的斛，怎么就能这样，无论如何都倒不满。


    “这会儿只是粮食，万一惹了衙役不快，挨了打，买药更是要使上不少银子，万一活不过这个冬天，怎么办——”


    秦修的力气原来那么大，捂着她的嘴，怎样都无法挣脱。


    “不要再发出动静了，刚刚是师兄挡着你，你是个漂亮姑娘，别被他瞧见了——”


    在边境，县衙的门原来说关就能关。


    “你告诉我，这律令上哪一条写了不准男人殴妻，关上门来，只要没打死，他就是家务事——”


    一时间，重重叠叠的恶心感尽数涌了上来，数日的惊惧与委屈再也压不住，全叫她弯腰吐出。


    可胃里空空，不论如何都吐不出来，只能干呕几下，胃里翻江倒海，已经有苦涩的胆汁哽在喉头，不上不下，难受的要命。


    “没...没有。”


    小姑娘挣扎着说出这几个字，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李淮清正要说些什么，可阿毛忽得扑腾着飞起来，大声叫喊着。


    “时辰到啦！时辰到啦！”


    玉蘅正兀自难受着，一时没明白什么时辰，只以为是到了吃饭的时辰，还没喂这小东西吃东西，可也实在是提不起力气。


    只有李淮清。


    只有李淮清，眼前的一切再次明晰起来，熟悉的屋子，熟悉的陈设，熟悉的时令，天道不可怜他，数年才等到一次瞧瞧世间的机会，却都在冬日，连一眼青翠的草木都不曾让他看一眼。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的。


    这姑娘长大了，至少比他以为的要长得高些，离家时穿的漂亮衣裳也同萧慈一般，变成了粗衣麻布，长高了，长胖了，不是当年那个下巴尖尖的小娃娃了，可仍是一团稚气，下了山，没人给梳发，她也就同最开始一样，随便一扎，坐马车蹭乱了，毛茸茸一团，难受地整张脸都红了，却还是咬紧牙关，说着“没事。”


    还是个孩子啊。


    “师尊不逼问你。”


    李淮清站直身子，低低叹了口气。


    “累了吧，要不要早些休息。”


    “不用。”玉蘅咬着牙，这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神色又紧张起来，“今天...今天是元日的，我去把师伯他们叫回来...”


    这孩子。


    李淮清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几步走到椅子旁，坐了上去，又转过身子来，缓缓张开了双臂。


    “过来。”


    这一下，算是把小姑娘结结实实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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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原地，比身子先行动的，是两行清泪，“唰”地一下从眼眶滑落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下一刻，这姑娘便吸了吸鼻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几步飞扑过去，砸进李淮清怀里，紧紧搂住了他的腰，再顾不上体面，嚎啕大哭。


    “好孩子，难受了就哭吧。”


    李淮清一时间有点不适应这温度，却还是伸出手去，一下一下捋着这姑娘的脊背，像是要把所有委屈捋平。


    她吓坏了。


    怎么会不害怕呢，一进门就亲亲热热地喊师尊，活泼地过了头，连萧听寒都顾不上打招呼了，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强装镇定。


    “没事了，没事了。”


    李淮清一下一下抚着这姑娘脊背，另一只手拍了拍她毛茸茸的脑袋，低声开口。


    “玉蘅走了，师尊一时还有些不习惯，找不到书了，都不知道喊谁去。”


    这话说的，她走了，没人藏他的书，他不知过得有多顺利。


    玉蘅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又很快忍住，抬起头来，泪止不住地淌。


    “我看到了、看到了...很多东西。”


    “我知道。”李淮清似乎知道她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抬手拭去这姑娘脸上的泪，“说不出来可以不和师尊讲的。”


    “好。”


    玉蘅垂下眼睑，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再度涌出，李淮清一双手都湿了，只能用袖子，一点一点拭去这姑娘脸上的泪水。


    “傻姑娘，你要晓得人各有命的道理，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的力气就全能解决的，你尽力了，把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做好了，就足够了。”


    玉蘅苦累了，伏在他膝头，静静听他说话，吸气声一声比一声重。


    “我不懂，师尊，我不明白。”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就是这样，只有一文钱的时候，先不要去操心十文钱的事。”李淮清想了想，安抚性地笑笑，“你这次下山是不是把眼下能解决的事情解决了呀？”


    “好像是。”


    “那就没关系了。”


    李淮清捏了捏这姑娘的脸蛋，轻轻叹了口气。


    “师尊不是让你不上进的意思，只是叫你不要为没能完成的事情过度伤怀了，有伤怀的时候，不如想想，怎么去赚到这十文钱，不是么？”


    他是个好老师，什么时候都温和，玉蘅这会儿子终于止住了泪，深深吸了口气，一双眼睛却还是空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又一次攥紧李淮清的衣裳。


    情绪短暂地安定下来后，玉蘅嗅着鼻尖熟悉的味道，一时间又疲乏下来，满心的依恋和伤怀无处发作，几乎是有些手足无措地开了口。


    “师尊当初救我，也是为了修行吗？”


    像救下那棵树一样，自己也只是他岁月中遇到的一场可有可无的修行。


    这话一出，李淮清倒是愣了愣，很快便反应过来，失笑一声。


    “不是的。”


    那个时候，阴差阳错下了山，不大快意地弹了曲子，满心都想着什么时候回去，做什么都兴致缺缺，偏偏那个时候，有个小姑娘被带进大殿，满身沉沉的死气。


    于是，藏在袖中的手捏了又捏，胃里开始病态地抽搐，反应过来时，这孩子已经坐到了自己身边。


    所以不是修行。


    是缘分。


    是上天在他病的最厉害的时候，以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方式，让他暂得了十年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