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之打量着陆停云眼下的乌青，想说点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沉默了，陆停云累得一上车就闭目养神，倚着软枕不多时就睡着了。


    此行陆停云并无只言片语着人传来，沈衍之算着他启程的日期，便早在边界的驿站等了四五日，煎熬的等待中，竟令沈衍之想起了与玄宁出征之时，陆停云便就在质子府等他等了了大半年，期间，沈衍之为了取信于玄宁，没有给陆停云寄过一次信，半年的时间里，陆停云留在举目都是沈衍之生活痕迹的质子府中，多少次下意识喊他的名字，以为他还在身边。


    那段时日里，沈衍之唯一寄给陆停云的是一只木头簪子，作为玄溯和停云大婚的贺礼，而这根簪子，本来就是陆停云自己的东西。


    陆停云走的日子里，沈衍之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给过他什么，玉是假的，簪子本就是他的，他发觉，站在陆停云的视角看这段感情，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拜他所赐，曾经愿意用生命去保护他的停云，宁可一头撞死也不愿再呆在他的身边。


    过去仰仗着陆停云的爱，沈衍之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尝到等待的滋味，陆停云会永远理所当然地永远陪着他。


    他有停云才会幸福，可是停云离开他仍然能过得很好，玄溯玄宁真心实意地牵挂着停云，过去府上所有的热闹和温情都是围绕着停云发生的，沈衍之更像是附属陆停云的一个安静摆件。


    贪心不足、得陇望蜀的沈衍之就这样遇上了很好的陆停云，然后搞砸了。


    陆停云醒来的时候，寝宫中已被夜色笼罩，沈衍之在床边支着头守着他，显然也困倦得很，轻轻打了两个哈欠，听到陆停云起身的声响，沈衍之亲自去点灯。借着光亮陆停云看清，偌大的寝宫内中只有他们两个人，有些过于安静了。


    “怎么带我来这里睡，不去藏秋阁？”陆停云问道，他们平日起居都在藏秋阁，原本的寝宫反而很少来。


    沈衍之又坐回床前，沉默了一会，才说：“你离开之后，我便不住在那里了。藏秋阁里满是我们的东西，好像我们在一起生活十年那样。”


    陆停云没料到沈衍之就这么说，于是轻声道：“可是现在我回来了。”


    “嗯，可是我怕你不想住进去......”沈衍之隐去了后面的话，在那里陆停云曾被囚禁过，也曾扮演过忘掉了沈衍之的云儿，彼此折磨过对方一段时日。


    陆停云没有说话，沈衍之鼓足了很大勇气，开口道：“停云，我很嫉妒玄溯，他聪明，极有耐心，又同你亲近，我即使不情愿也要承认，他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他了解我的伪装，我也明白他的野心，我们像是一样的人，可是他的心似乎比我好一点，他没有用手段把你留下来......我嫉妒他，停云，我怕你一去就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了，如果他也把你关起来，如果他也让你可怜他，你的心里还会有我的位置吗？”沈衍之垂下了头，没有看到陆停云复杂的表情，继而幽幽地说了一句：“他也许比我好上那么一点点。”


    陆停云冷不丁地开口：“你们两个有什么好比的？”


    沈衍之愣了一下，难得面上有些讪讪的神色，没有说话，有些尴尬地扯了床帏垂落的流苏在手指上绕圈。


    陆停云“啪”打了他的手背一下，沈衍之松开流苏，把手藏进衣袖里，小声说：“我也不知道，其实他走了我也很难过，可是我真的害怕你不会再回来了。”


    提到玄溯，两个人心情都有些沉重，陆停云缓缓道：“不一样的，你们两个不需要放在一起比较，你是你，他是他。”


    沈衍之道：“那日我不是故意想把你关起来的，我发昏了......”


    陆停云打断了他的话，伸出手道：“我看看你的手。”沈衍之乖乖把手递过去，陆停云抚摸着沈衍之手上被流光划出的疤痕，硬硬的，像一层茧子，从前沈衍之的掌纹很淡，陆停云从前听天桥底下的算命先生胡诌过几嘴，说这样的掌纹象征着六亲缘浅，情缘难续，陆停云只当这种话是放屁，如今沈衍之的手上，那根象征情缘的纹路被流光一割，倒深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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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停云摩挲着他的手，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缘分真是奇怪。”


    沈衍之有些小心翼翼地斟酌着问：“停云，你会后悔遇上我嘛？”


    陆停云摇摇头笑道：“这是我自己选的，有什么好后悔的？”


    沈衍之珍而重之地将陆停云的牵着，低头轻轻吻了一下，道：“谢谢你愿意回来。”


    陆停云抽回手，语气无波：“沈衍之，可是我没有原谅你。”


    沈衍之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颜色，陆停云皱了下眉，沉声道：“先不许哭。”


    沈衍之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了，收放自如。


    陆停云轻轻道：“你先跪下。”


    沈衍之毫不迟疑地跪下，动作太急，膝盖在凳子上磕了一下也浑然不觉疼痛。沈衍之仰起脸看着陆停云，有点悲哀地发觉，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发誓的东西了。


    陆停云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我不要你发誓。”


    沈衍之苦笑一声，“你知道的，我没什么可以用来发誓的了。”毕竟人只能用自己有的东西发誓。


    陆停云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那眼神好像要注视他一万年，甚至更久。


    沈衍之一下子忽然明白了什么，真真切切地说道：“停云，我只相信你，我还有你。”他轻轻将脸颊贴在停云的膝上，不为讨一点可怜，只是想这么做，像众星应该拱月，飞蛾应该扑火一样，他和停云似乎天然就应该这样。


    “我知道，我也有你。沈衍之，我再不会怪你的。”陆停云说罢，低头抚了抚沈衍之的发顶，两个人的头发都松松地挽着，此刻堆叠在一起，沈衍之闭上眼睛，如同梦呓一般道：“我们就这样纠缠一辈子好不好。”


    陆停云在心里默默答道：“好啊，我本就是为了你来的。”


    沈衍之也默默在心里盘算，真是无债一身轻，日后他要做个诚实的好人。


    这样沉静的夜，月亮的光很清透，灯火下，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惹得另一个人也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