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作品:《春雪扶楹

    闻灼先是去了书房处理政务,不到两刻钟后,又返回正殿。


    他路过庭院,佯装很不经意向不远处跪着的扶楹扫去一眼。


    她脊背依旧挺直,长长的脖颈如天鹅一般昂立,可由于天气寒冷,凉风四起,纤弱的身形一直在不住发抖。


    闻灼看不出任何感情地收回目光,迈入正殿后,行至案前落座。


    韦昱立奉上一杯热茶,他一边阅读兵书,一边啜饮。


    扶楹在他目光范围之内,对他并非毫无影响。


    茶汤尚且冒着热气,透过一片水雾,闻灼抬起眼睫,静静瞧着跪在院中的身影。


    为什么会有人被罚跪时,面无表情,一脸平和与淡然,甚至瞧不出一丝委屈与不甘。


    闻灼想着想着,脑海中却顿时敲响一记警钟。


    渝州战事在即,不出几日便要率军出征,他需尽快拟出作战排兵布阵计划,不应再如此三心二意。


    闻灼垂下眼眸,接着翻阅着兵书。


    他大约看了一盏茶工夫,总是无法做到心无旁骛,会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殿外,也会盯着出神片刻。


    扶楹跪了许久,感到有些困倦,身子不由得剧烈一晃,险些倒地,幸好骤然转醒,才悠悠立定了身形。


    这微晃一下,闻灼以为她又要晕厥在地,连忙将书拍在案面,身体急迫前倾,欲要起身。


    见扶楹无碍,他便当作什么都未发生似的,翻动起书页来。


    罚跪的这一段时间,扶楹平静淡然,甚至昏昏欲睡,除了感到很冷,并未见受到任何折磨。


    闻灼却一直心绪不宁,如坐针毡,度日如年,连书都阅读不进去,一点点风吹草动,在他耳里皆风声鹤唳。


    与其说他罚扶楹,还不如说是罚他自己。


    “……”


    想到这里,闻灼心中猛然一震。


    这段时日,他那坚硬冷酷的内心,在不知不觉中,深深扎进一个纤弱明媚的身影,坚定不移。


    她看似怯懦,弱不禁风,偶尔见利忘义,胆大妄为。


    只有他知晓,在这“不堪”表象之下,实则是生满锋芒的善良,满腹诗书的才华,以及,坚韧有力的内心。


    闻灼虽薄情冷血,可当年那位如镜花水月般的清冷女子,教会了他心动是何感觉。


    他当下心底的情愫,与彼时的悸动全无二致。


    扶楹早已成为他不可缺失的一部分,时刻牵绊着他的思绪。


    他心甚悦,却又隐隐感到惧怕。


    如此一来,他内心便不再是铜墙铁壁,坚不可摧,而是有了一片柔软的、单单属于她的地方。


    以至于他迫不得已惩罚她的不端行为,却始终在担心她的身体……


    罢了,既然体罚是做给府内众人看的,闻灼也没必要违心让她再跪更久。


    他一手合上书卷,喊道:“望舒。”


    望舒上前俯身行礼:“王爷,属下在。”


    “楹儿身体抱恙,几欲昏倒,你且送她回芙蓉阁。”


    望舒回想着方才殿外的画面,眼珠不由得一转,心中极其费解。


    夫人跪得好好的,哪里像是会昏倒的样子,王爷这不是在无中生有吗?


    身后的韦昱立见望舒愣着不动,无奈地摇头,迈步上前,不悦地催促道:“王爷有令,大人快去罢!”


    说罢,他还拼命向望舒使了个眼色。


    “遵命!”


    望舒会意,赶忙出了前殿,和扶楹说了几句话后,直接背起她回了芙蓉阁。


    后方的徐绾看到这一切,不由得皱了皱眉。


    夫人犯错受到罚跪,时长虽由闻灼而定,可才不到半个时辰,如此不痛不痒,还能算作是体罚吗?


    “徐姑姑。”


    闻灼的声音将徐绾注意力唤回到他身上,故低身附耳过来,“王爷请讲。”


    “本王午后便要入宫统领北衙禁军,此次平定渝州短则一月,长则一季。”


    “在此期间需过冬,楹儿未必适应长安冬季,若染风寒或其他疾病,你与云裳需多加关注照拂,务必要让她在芙蓉阁静养,减少出行。”


    徐绾点点头,恭敬答道:“奴婢知道了。”


    这许久见不到扶楹,闻灼心中很是不快,将一切叮嘱完后,才稍稍安心。


    前日,北狄刺客来袭,她不甚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分寸,这让他很是为难。


    王府之内,从来不单只有他的势力。


    前不久,他在太后与淑妃齐齐施压下,娶进一个萧云裳来。此人背景错综复杂,后方深不可测,让他感到处理此事无比棘手。


    当初,闻灼在上奏皇上愿求娶扶楹时,便受到皇上颇多疑虑。他再三保证扶楹不再与北狄有任何瓜葛,皇上这才应允自己将她迎娶入府。


    如今,扶楹一举一动可能皆在监视之下。若被人抓了把柄,再被加诸暗通北狄的莫须有罪名,她定然凶多吉少。


    故而,闻灼才让她去亲手挖出刺客的心脏,以表忠心。


    他知她作为一介弱势女子根本无法下手,便派了云川前去。


    云川心思活络,得令之后便明白闻灼本意绝非让他前去护卫如此简单。


    云川替扶楹挖心,闻灼再重罚云川,主仆二人一通配合行云流水,将扶楹所犯的错误清洗磨灭。


    云川与闻灼一同长大,侠肝义胆,对他忠心耿耿,绝不会因此事生出二心。


    至于扶楹……


    闻灼得知她将自己视作恩人,甚是受宠若惊。


    只是她今日私自前来探望云川,完全超出他预料之外。


    但愿她不会因他今日的体罚,从此记恨上他。


    ——


    十月十四,已至小雪,长安城入了冬季。


    冷冽的寒气浸润着天地,大风萧条,吹过满地光秃树杈时,发出鞭刃抽打般的凄厉声响。


    “咳咳——”


    连续不断的咳嗽声从床榻出传来,一阵深重的呼吸,昭示了一副抱恙身体的诸多不适。


    “夫人,你还好吗?”


    碧落坐在床边,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看向包裹在厚厚棉被中的扶楹,“为什么服了药还不见效果呢……”


    扶楹闭目歇息着,头昏脑胀,唇色发白,方才的那阵剧烈咳嗽将她脸颊涨得通红。


    缓了一阵子,她才睁开因大咳闪烁着泪意的双眼,神色倦怠。


    月初,燕郡王闻铳占据渝州造反,皇上派闻灼率军前往,平定叛乱。


    前一年冬月,扶楹无法承受父亲扶昭行遇刺被害的巨大打击,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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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俱损,落下了体质偏弱畏寒的病根。


    闻灼在出征前夕,曾责罚她跪地半个时辰。


    那日寒风料峭,她没了披风,还无比执拗,不肯求饶。果不其然,不出数日她便染上了风寒,鼻塞流涕,咳得整夜难眠,几日下来,整个人精神都萎靡了不少。


    今日这场前所未有的大降温中,她未能扛过寒流,体温开始异常迅速地升高。


    三日前,清瑶母亲意外去世,悲痛欲绝,哭泣不止。扶楹心软,便准许她返乡发丧。


    云川前些日子遭受重刑,元气大伤,整日在屋内榻上养伤,无法出门。


    从前雅致惬意的芙蓉阁,自入冬之后变得清冷无比,唯有扶楹与碧落二人相互依靠。


    碧落垂头叹息道:“药箱里的草药快用完了……”


    扶楹双眼迷离无神,吃力抬手掀开被子,有些难以忍受身体上的病痛。


    “不急,我写一张方子,你去药房寻阮郎中,将药煎好了带回来,能剩下诸多时间……”


    碧落扶住她滚烫的身体,“奴婢扶您起来,小心些。”


    扶楹被冻得浑身战栗,执笔书写时,几次将字写得不成型,只能涂抹后重新再写,直至尚能辨认。


    “去吧……”


    她将方子递给碧落后,一刻不停地钻进被子,好似一条搁浅的鱼,迫不及待回到流水之中。


    碧落拿了方子,披了件绒袄匆匆离开了。


    芙蓉阁瞬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扶楹将脸与耳朵蒙在被子下裹紧,不愿自己的皮肤接触到一丝空气。


    不正常的体温散发着熊熊热意,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熔炉之中,那热量仿佛要将她灼烧为灰烬。


    可她必须忍受这一切,只要发了汗,体温便不会再升高了。


    扶楹浅浅呼吸着,忍受着剧烈的头晕目眩,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夫人……”


    “夫人,醒醒。”


    一个熟悉的呼唤声中,扶楹努力抬起厚重的眼皮,浓密的睫毛在带有冷意的空气中颤动几下。


    碧落焦急而难过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她泪意闪烁,委屈说道:“夫人,奴婢去找阮郎中,他说近日大夫人卧病在榻,甚是严重,每日需用去不少草药。夫人方子中麻黄、紫苏与防风全部用空,奴仆们也未能及时采买。奴婢实在无能……”


    扶楹微叹了口气,轻声发问:“那你去寻大夫人了吗?府内事务皆由她掌管。”


    “奴婢去了。”


    碧落想起方才的遭遇,既委屈又难过,声音颤抖,险些哭了出来。


    “银竹拦了奴婢在门外,说大夫人身体不适,不宜召见。奴婢说您病重不起,高烧不退,银竹却……”


    她看着扶楹琥珀色的清澈瞳仁,还是咬咬牙,接着说道:“银竹却说,夫人平日那般气盛,连王爷都敢冒犯,实在不像是柔弱之人。”


    “大夫人其他仆从也在质疑,夫人派奴婢前来目的不纯,是否有意占用大夫人的药方,要拖着大夫人不得痊愈……”


    “奴婢一人拗不过他们一群,被毫不客气轰出了听雨轩。”


    扶楹听罢,心底一阵寒意弥漫,重重阖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