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氏胸口起伏，盯着面前的俩人，一个脊背笔直目光如刃，一个额头触地姿态恭顺，一硬一软倒将她架成了那恶人。


    她强压心头怒气，从腕上褪下一支镯子，递给张嬷嬷：“罢了，这镯子便当见面礼吧！”


    苏禾双手接过，柔声道：“谢母亲赏赐。”


    她重新捧起茶盏转向东侧，手背上红痕愈加明显，手腕颤抖敬向沈粱。


    沈梁轻佻地看着那细嫩的手背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目光渐深。接过茶盏时指尖似无意般擦过她手背，苏禾疼得轻颤，抽了口气。沈梁目光流连在她脸上，嘴角一勾：“二弟妹好相貌，与二弟正是般配。”


    上首传来章氏一声轻咳，沈粱才收敛了些，从怀中摸出个锦囊递来：“一点心意，二弟妹莫嫌弃。”


    锦囊沉甸甸的，里头放着几粒金瓜子。


    苏禾连忙快步离开这让她窒息的目光，转向西侧女眷。


    沈廷兰将这满场热闹看了个干净，眼中讥讽之色溢出，倒不枉她一早便赶来凑趣。她接过茶盏，未沾唇顺势搁在一边，将准备好的一只银簪递过去。


    苏禾接到那做工极其精致的银簪，略有些诧异抬眸看向这位姑奶奶，目露沉思，屈膝见礼。


    最后敬完其他几位女眷，这礼才算周全。


    章氏看着重新站定在堂中的苏禾，目光落在那因敬茶动作微微露出一截的皓腕上，一支羊脂白玉镯，阳光微晃，水润透亮，比她那支镯子不知好了多少倍去。


    章氏越发恼恨异常，面上却添了做作的笑意：“咱们沈家不比从前，如今也是个伯爵府，来往的都是体面人家。你既嫁进来，更要谨言慎行，可莫要丢了沈家的脸面。”


    “是。”


    看着那柔弱恭顺的身形，章氏气稍顺了些，“珩儿院中现下也没个正经管事嬷嬷，便先叫张嬷嬷去伺候几日，也好帮衬着打点打点院中事务。”


    张嬷嬷躬身，“老奴领命。”


    苏禾心头一沉，抬眼等着沈珩拒绝，未料到沈珩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应了声：“有劳母亲费心。”


    章氏这才满意点头，又说了些场面话才叫众人散了。


    苏禾随着沈珩踏出正门，刚转过影壁，便听见屋中传来茶盏摔碎的脆响，沈珩恍若未闻，脚步一刻未停。


    见此，苏禾也只作不知快步跟上沈珩的脚步。


    雅溪苑里，张嬷嬷已经在了。


    她将院里几个丫头聚在廊下训话，见沈珩与苏禾进来，忙躬身行礼：“二公子，二奶奶。夫人吩咐老奴过来伺候，老奴见这几个丫头规矩松散，便先提点几句。”


    苏禾没料到章氏这般急切。才吩咐好，人就立刻来了，这是一刻也等不得，要来插手她的院子了。


    沈珩没看她，径直往正房去：“喻成，去取烫伤膏来。”


    苏禾不能如他一般视而不见，转头冲张嬷嬷浅笑了笑：“有劳嬷嬷了。”


    苏禾迟了一步迈进正房，沈珩已坐在榻边，见苏禾进来，示意她过去。


    几次相见，沈珩多是神色冷淡，仿佛天生薄情。如今不知怎的，苏禾无师自通地在那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些怒意。


    苏禾略有迟疑，才踌躇踱步而去。


    沈珩见她过来却仍是站那不动，只得无奈拉过苏禾的手腕，将衣袖轻轻撩起，露出那烫伤的手背。


    应是久未处理，那本是红痕之处，已密布水泡，从指尖成片蔓延至手腕。在本是白皙柔荑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触目惊心。


    沈珩面沉似水，本以为她一声未吭应是不严重，结果看见的竟是这样的一幕，伤成这样若不及时处理，怕是要留疤的。


    一路神情紧绷，此时被沈珩拉住手腕，苏禾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手背的灼烧刺痛。


    喻成递来烫伤膏，沈珩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涂在苏禾手上。药膏清凉，触到烫伤处，苏禾手腕一颤，表情不受控制地皱成一团，见沈珩抬眼看她，忙别开脸强作镇定，可那唇上的齿痕却将她此时的痛苦泄露了一二。


    沈珩只能手上用了些力气叫她不致乱动，一点点细致地将每一伤处处理好，这才松开手：“近日莫要碰水。”


    云渺见沈珩出去，才敢上前拉着苏禾的手仔细瞧，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从前在王府便是郡主摔破点皮都要惊天动地，惹得王爷王妃哄上许久，第二日那“罪魁祸首”便不见了。


    现下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也只能忍一路回来再处理，郡主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苏禾最是见不得人哭，见云渺拉着她手想触碰又不敢的样子，眼泪怎么都止不住，苏禾忙将受伤的那只手掩了掩，软声安慰云渺，“好啦好啦，不妨事的，就是瞧着厉害，过几日便好了。”


    云渺声音哽咽，忿忿不平，连称呼也忘了改：“姑娘为何不躲开？我在后面瞧见了，您明明能躲开的。”


    “既知她存心要立威，那我无论怎样都避不开的，躲了这回，还有下回，倒不如受了，也好叫人知晓我们的柔弱，并非坏事。”


    “可也不必伤成这样，若留了疤可怎么好？”


    苏禾抬起那只完好的手帮云渺拭去眼泪，轻声开口：“若不伤得重些，怎消得了她那口气。”


    见沈珩出了院门，张嬷嬷才敢进来。她在沈家侍奉多年，又是章氏心腹，说是半个主子也不为过，却也忌惮这位沈二公子，毕竟这是位真敢杀人的主儿。


    端着茶盏迈进屋中，张嬷嬷脸上堆起笑意：“二奶奶可要歇歇？老奴叫人备了些热茶。”


    苏禾微笑：“嬷嬷费心了，请坐。”


    云渺特搬来木凳放在下首，张嬷嬷也未推辞，斟了茶后顺势坐下，似闲聊般提起：“方才在堂中，二奶奶吓着了罢？夫人她性子急了些，可心却是极好的。”


    苏禾垂眸饮茶：“母亲教导，自是为我好的，我省得。只是有一事不明，还得请教嬷嬷，望嬷嬷解惑。方才敬茶时，怎未见大房的人？”


    张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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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嬷笑容一僵，“这个……自大爷走后，大夫人一病不起，身子一直欠安，不大见客。至于伯爷……您方才不是见过了？”


    苏禾恍然点头，委屈诉苦：“原来如此，只是不知大夫人现居何处？来此前母亲便早早备好了家中每位长辈的礼，若不送出去，母亲知晓怕是要怪婉儿失礼呢。还望嬷嬷怜惜，告知一二。”


    张嬷嬷本想推脱过去，见苏禾竟搬出萧夫人来，这却不好断然回绝了，原一个外室女也不打紧，可那满院子未及收拾的嫁妆可都实实在在告诉她这外室女不是没人管的。


    她斟酌片刻，想着新妇拜见长辈实属应当，且将大夫人软禁也只是因怕她跳出来阻了过继，便是见一面应也不妨事，便说了大夫人住处。


    “多谢嬷嬷相告！嬷嬷在沈家多年，想必对沈家事务了如指掌。往后我若有不懂的，还要多请教嬷嬷。既院中丫头多不懂事，少不得劳您费心提点。”


    张嬷嬷受用之及，面上却连连摆手：“二奶奶言重了。老奴定当尽心。”


    看着张嬷嬷离开，云渺忍不住地问道：“这分明就是那位派来监视您的，您怎地还这般奉承她？”


    苏禾握着茶盏淡淡开口：“多一双眼睛不好吗？叫她看见咱们想叫她看的。或许……也能通过她瞧见咱们想瞧的。”


    云渺险些被这一段话绕晕了去，似懂非懂眨眨眼。


    在屋中待了这些时候，才发现少了什么，四下不见那个总爱叽叽喳喳的身影。


    “云苓呢？”


    云渺掩嘴偷笑，云苓最是不爱这些细致活，“您不是说叫她磨磨性子么，这会儿怕是对着那堆嫁妆发愁呢？”


    “走吧，瞧瞧去，她理得怎么样了？”


    俩人奔着后院库房走去，离老远便见云苓捧着嫁妆单子一一核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挠头。


    走近了才看见云苓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墨痕，那手中的嫁妆单子也惨不忍睹。


    见苏禾过来，平日没心没肺的云苓如霜打的茄子，心气儿都弱了：“我核对了好多遍，应该……是对得吧。”


    苏禾板着脸接过单子查看，到底撑不住表情笑了出来，至于云渺看见她那张花猫脸早笑得直不起腰来。


    云苓看着苏禾神色松缓才知这关算是蒙混过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悄悄凑到苏禾耳边神秘道：“对了，姑娘……二奶奶，您随我来，看个有意思的。”


    她这模样果然勾起了两人好奇，随着云苓走进库房，俩人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各式各样“缺胳膊少腿”的黄花梨木椅，在库房一角堆成了小山高。


    “这是？”


    想起她初见得场景同样的问题，喻成支支吾吾地回答：“是公子的吩咐。”


    云苓将那时喻成吞了苍蝇般的表情理解歪了，故作姿态地低声开口：“是二公子的癖好，专爱收集椅子。”


    苏禾和云渺对视一眼。


    ？！这是什么奇葩的喜好，不理解，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