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翻涌的情绪，然后才用一种带着疲惫与沧桑的声音缓缓开口：


    “是我们救下的那些幸存者……引来的祸患。”


    她开始讲述那扬灾难的始末。


    高城庄园在末世初期凭借其坚固的围墙、充足的物资和家族的武装力量，迅速成为了一个颇具规模的临时庇护所，收容了数百名逃难而来的幸存者。


    起初，一切尚在控制之中。


    高城家制定了严格的纪律，分配任务，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然而，问题很快出现了。


    幸存者中，有几位身患重病、依赖精密医疗设备维持生命的病人。


    在最初混乱的几天，靠着庄园储备的电力，这些设备还能运转。


    但不久之后，远方城市方向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核爆。


    随之而来的电磁脉冲（EMP）席卷了整个区域，烧毁了几乎所有电子设备的电路。


    那些维系生命的仪器，瞬间变成了一堆废铁。


    “没有了维持生命的设备，那几个病人很快就……”


    高城百合子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的家属无法接受，情绪崩溃，开始闹事。”


    这成了动乱的导火索。


    事实上，在被收容的幸存者中，早已有一部分人对高城家“高压”的管理方式心存不满。


    他们抱怨配给的食物不够好，抱怨被分配的劳动过于辛苦，抱怨自由受到限制，却选择性忽略了正是这套严格的制度保障了大多数人的基本安全。


    一些别有用心者开始暗中串联、散布谣言，声称高城家囤积了大量物资却不肯公平分配，将幸存者当作奴隶驱使。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幸存者中竟有一小撮抱着天真乃至愚蠢想法的人。


    他们坚持认为丧尸只是患了某种“疾病”的“病人”，主张应该“治疗”而非“杀害”它们，甚至扯出了“丧尸人权”这种荒谬绝伦的论调。


    这种言论在绝望和恐慌的人群中，竟然也找到了一些共鸣者。


    多种不满情绪在暗流中不断发酵、交织。终于，在几个领头者的鼓动下，一扬所谓的“争取权益”的游行示威在庄园内部爆发了。


    情绪激动的人群冲击仓库，与维持秩序的护卫发生冲突。


    混乱中，不知是谁，或者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以趁火打劫，竟然破坏了庄园一处相对薄弱的护栏。


    “缺口一开，外面的丧尸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涌了进来。”


    高城百合子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份平静下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愤怒，“我们人手不足，即便有武器，也根本无法同时镇压内部的骚乱和抵御外部如潮水般涌入的丧尸……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被攻破。


    高城家耗费心血建立的庇护所，没有亡于铺天盖地的尸潮，却毁灭于他们亲手救下、并给予庇护的人们手中。


    “救了一群不知感恩、甚至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林明听完，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末日光怪陆离，这种被愚蠢、贪婪和短视所驱动的背叛，他并非第一次听说，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也更坚定了他之前的判断——在末世，筛选同伴远比盲目救助更重要。


    “是啊……”高城百合子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与醒悟，“确实是我们当初……太过仁慈，也太天真了。”


    即便在秩序崩坏的末日，高城家一部分人，包括她自己，内心深处或许还残留着文明社会的思维定式，讲究规则，顾及人道，试图在可能的范围内维持一定的“秩序”和“公平”。


    对那些早期显露的不满苗头，他们更多的是警告、规劝，而非以雷霆手段清除隐患。


    他们低估了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丑恶与自私，也高估了大多数人在失去法律与道德束缚后的理性。


    “如果一开始，就用最严厉的手段，将那些煽动者、那些抱着不切实际幻想的人剔除出去，或许……”


    高城百合子没有说下去，但她的眼神已然变得冰冷而坚定。


    这扬用鲜血和毁灭换来的教训，足以让她彻底摒弃过去的某些理念。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恐怕不会再对任何潜在的威胁抱有丝毫的仁慈与幻想了。


    车内，先前弥漫的尴尬气氛，在交谈中渐渐消融。


    高城百合子轻轻舒了一口气，身体不再像之前那般紧绷，脸上也重新浮现出属于她这个年龄和阅历应有的、带着几分优雅与释然的轻松笑容。


    “好了，我的那些糟心事暂且不提了。”


    她语气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说说你们吧，尤其是……沙耶这孩子。这几天，她……过得怎么样？”


    她的目光落在林明专注开车的背影上，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唯恐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在她最初的预想中，人口密集的学校无疑是末日爆发时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她几乎无法想象，自己那个从小在相对优渥环境中长大、虽聪慧却未必精通生存的女儿，是如何在那种地狱般的环境中挣扎求存的。


    每每思及此，她心中便充满酸楚与愧疚。


    林明透过后视镜，看到了高城百合子眼中那份深切的母爱与担忧。


    他一边平稳地驾驶着悍马穿过废墟，一边用简洁但足以让人安心的语气回答道：


    “情况比预想的好。灾难发生后，我们迅速聚集了学园里幸存下来的学生，找到了武器库，组织起人手，逐步清理了盘踞在校园内的丧尸，最终将整个藤美学园改造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据点。”


    他略去了一些惊心动魄的细节，但勾勒出的画面已足够清晰。


    高城百合子是何等聪慧的女子，她立刻从这轻描淡写的叙述中捕捉到了关键。


    她凝视着林明的后脑勺，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我那女儿，能在那样的绝境中活下来，一定受到了你非常多的照顾吧？真的……非常感谢你。”


    她的判断基于冷静的逻辑：一个有能力单枪匹马深入危机四伏的市区，并从尸潮包围中将她救出的少年，其所展现出的实力和魄力，无疑是那个幸存者据点能够建立并存续的关键。


    没有这样的强者坐镇，仅凭一群学生，很难在末世立足。


    “您过谦了，”林明并未居功，语气平和，“沙耶她自己非常能干，也帮了我很多忙。现在学园内部的日常管理和物资调配等很多琐碎却重要的事务，基本都是她在负责打理。如果没有她，光是处理这些事就足以让我焦头烂额了。”


    听到林明如此评价自己的女儿，高城百合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慰与复杂的感叹：“是吗？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沙耶那孩子，以前其实并不太喜欢处理这些繁琐的管理事务，没想到现在居然能做得这么好……看来，这扬灾难真的让她迅速成长起来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疼，也有一份为人母看到孩子独当一面的骄傲。末世固然残酷，但能磨砺人迅速成熟。


    高城百合子又顺势问了几个关于高城沙耶近期状态和学园日常的问题，林明也一一作了回答。这番关于女儿的交谈，有效地冲淡了先前因她自身失态而产生的窘迫感，车内的气氛逐渐变得自然起来。


    然而，这种相对轻松的氛围，在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车窗外某处时，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打破了。


    “林明，麻烦你停一下车。”高城百合子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嗯？有什么情况吗？”


    林明放缓车速，警惕地观察四周，并未发现明显的威胁。


    高城百合子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路边一家橱窗破碎、但内部似乎还算完好的服装店。


    “我……想下去找身合适的衣服换上。”


    她低声解释，眼神有些闪烁。她实在无法忍受就以现在这种近乎“衣不蔽体”的状态去见女儿，那会让她无地自容，也不知该如何向沙耶解释。


    林明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心中了然。


    他依言将悍马车平稳地停在路边，点头道：“好，我陪你一起进去，确保安全。”


    “谢谢……”高城百合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这是出于安全考虑。


    她推开车门，一股微凉的空气瞬间袭来，尤其是下身仅着寸缕的感觉让她极不自在，脸上刚褪下的红晕又有回升的趋势。


    林明也随即下车，动作利落地清理了几个被引擎声吸引过来的零散丧尸。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高城百合子，此刻的她，上身只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外套，下身更是……这种成熟女性在狼狈中依旧不失风韵的姿态，确实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诱惑力。


    他迅速移开视线，保持警戒。


    高城百合子敏锐地察觉到了林明那一闪而过的目光，脸上顿时感觉火辣辣的。


    她不敢多想，几乎是小跑着低头冲进了那家凌乱的服装店。


    林明紧随其后，迅速检查了店内角落，解决了几只躲在店里的丧尸，确保了环境安全。


    “你就在这里换吧，离门口近，万一有情况我也能及时反应。”


    林明指了指靠近店门、相对开阔的一片区域建议道。


    服装店内部货架倒塌，杂物遍地，深处光线昏暗，确实存在隐患。


    “好。”


    高城百合子从善如流。


    她在散落各处的衣物中快速翻找着，幸运地找到了一套尺码合适、款式也相对简洁大方的衣裤。


    她拿着衣服，躲到一排较高的货架后面，借着货架的遮挡，迅速脱掉身上那件早已不堪蔽体的破损长裙，换上了干净的新衣服。


    整个过程，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即使知道林明恪守礼节并未窥视，那种在陌生男性附近更衣的羞耻感依旧强烈。


    换好衣服后，她总算感觉自在了许多，虽然店内没有合适的内衣，依旧感觉空落落的，但至少外表看起来整齐得体了。


    “多找几套带着吧，”林明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他背对着店内，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学园那边物资虽然有一些，但未必有完全适合您尺码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