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降落

作品:《风闻绯事

    瀚海艺娱总经理唐朔的会客室里,江知渺正在跟梁栖月争吵。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栖月,这是我的工作室。”


    “哦,我差点忘了,你的工作室,你是老板,我们就都是你的奴隶了是吧?”


    “你冷静一点,因为这次的风波,我已经掉了很多资源,不引入其他股东,我怎么养活这一工作室的员工?”


    “不行,我不同意!”


    原本她们还压低了声音小声争执,说到这里梁栖月也顾不得在唐朔面前留面子了。


    “你要是非要这么做,那这个经纪人,我也不干了!”


    话说到这份上,是谁也不肯退让一步了。


    唐朔哂笑两声,尴尬地搓了搓手,“两位,咱们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因为瀚海艺娱伤了和气。”


    江知渺面带歉意地笑了一下,“抱歉唐总,让您看笑话了。我们工作室一直是比较自由的风格。”


    “哈哈,理解,理解,这样也很好嘛,大家畅所欲言,拧成一股绳,做出来的成绩才好。”


    “这个工作室是五年前我一手创立的,过了这么多年,圈里的情况,还有我自己的情况都比当年复杂不少。自己经营工作室,我也经常感到力不从心。”


    她轻抿一口面前的茶水,茶叶的香气沁人心脾,让她的嘴角不禁向上弯了弯。


    “瀚海艺娱投资的项目都非常成功,我想您们一定对项目选择有着深刻的理解,这种视野正是目前我所欠缺的。如果能获得瀚海艺娱的帮助,对我将是非常大的助力。所以烦请唐总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向我的工作室注资,我会将49%的股份转让给瀚海艺娱。”


    唐朔看起来有四十来岁,这个年纪能坐到业内最成功的影视投资公司总经理的交椅上,眼神处处透露着精明。


    见他已经开始思考,江知渺会心一笑。


    “当然,假如有幸获得瀚海艺娱的支持,我也会向您们展示出我最大的诚意,将来工作室的任何决策,瀚海艺娱都有一票否决权。”


    话音刚落,梁栖月就“噌”地站起身来,“我听不下去了,你们请便吧。”说完便夺门而出。


    梁栖月这样,倒是让唐朔有些下不来台。


    “江小姐,要不我去和您经纪人沟通沟通,让她回来继续参与我们的谈话吧?”


    “不用。”她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公私分明,这件事关乎工作室未来的发展,我不会徇私情的。”


    唐朔大笑两声,满意地点头说道:“江小姐的诚意,我已经领悟到了。说实话,在柏霆宇之后,瀚海艺娱目前没有签约新艺人的规划,不过如果是江小姐的话,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谢谢唐总的认可,我也是从霆宇那里了解到了瀚海艺娱的优越视野和能力。”


    “只是有一点,还想向江小姐请教:假如你我合作,你希望瀚海艺娱这边给予什么帮助呢?”


    江知渺从柔软的沙发上坐直,始终带着礼貌的笑意,“既然唐总问起,那我便直说了。”


    她顿了两秒,等唐朔聚精会神地盯着她,才缓缓开口:“金视奖视后,以及,国家级演员。”


    两个所有女演员毕生孜孜所求的荣誉就这么轻飘飘地从她嘴里吐露出来,她的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面不改色得仿佛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要求。


    唐朔定定地与她对视许久,久到江知渺心底已经开始发凉,以为自己的计划落空时,他才开始笑着鼓起掌来。


    “江小姐果真是名不虚传啊!有如此志向,何愁不能成功呢?”


    江知渺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轻松地拿起杯子,向他的方向举起:“唐总过奖了,不过是无知者无畏罢了。”


    唐朔看了一眼窗外,冬季天黑得早,夜色已经降临。


    “江小姐今晚是否有空?不如唐某做东,我们一起吃个晚饭?”


    若是以往听到这句话,她一定会非常排斥。


    然而今天,她却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不知道江小姐喜欢什么菜系?”


    江知渺本想拿起手机看看柯妙妙给她的资料里这位唐总来自哪个城市,邵聿突然打来了电话。


    “不好意思唐总,我接个电话。”


    ,电话里乱糟糟的,背景音一片嘈杂。


    她心底觉得奇怪,这个时间邵聿应该还没下班。


    “喂?”


    迟迟没有人回应。


    “是不是误触了……”


    她低声念叨,正准备挂掉,电话里就传来了刘恪辰的大嗓门。


    “喂,喂,是师母吗?”


    “是恪辰吗,邵聿呢?”


    “师母好,您能来接一趟师父吗?”


    江知渺的心顿时提到了喉咙,“他怎么了?”


    “师父喝醉了,我们想送他回家,他不肯,还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喝醉了?江知渺愈发困惑了,跟邵聿结婚七年,从未见他喝醉过。


    他说过很讨厌无法控制自己言行的状态,所以对酒总是浅尝辄止。


    “好,麻烦你帮忙照顾他一会儿,我马上到。”


    她这边挂掉电话,抬起头对上唐朔复杂的眼神,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把晚饭约出去了。


    “抱歉唐总,我得去接一趟我先生,要不改天,我请客?”


    短暂的接触下来,江知渺对唐朔的第一印象是精明圆滑。


    没想到他却倏地黑了脸,冷冷地瞪着她。


    “江小姐诚心合作,却连一顿饭也要爽约吗?”


    “唐总,真的非常抱歉,我先生喝醉了不能开车,我得接他回家,恳请您体谅一次。明天,如果唐总有时间,明天晚饭我来请客。”


    “江小姐,这不是简单一顿饭的问题,你可想好了,这关乎你与瀚海艺娱的合作前景。”


    他的声音压得极地,明显是威胁的架势。


    若不是瀚海艺娱非常可疑,她不可能等到现在,还接受他这些要求。


    吃晚饭?这种话术她听得太多了,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一个女演员活该付出点代价似的。


    邵聿那边情况也不明,江知渺满脑子都是担心他遇到了什么事,还要借酒消愁。


    她干脆不再忍了,用比唐朔还强势的语气,把话甩了回去。


    “唐总,我想您误会了,我所说的合作,不是任由瀚海艺娱完全操控,这样的合作我宁可不要!”


    说完,她利落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江知渺,你有什么打算也该提前跟我商量商量,我知道这一天没拿到什么线索你很着急,可再怎么着急也不能引狼入室吧?你以为把瀚海艺娱变成‘自己人’,他们就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吗?那个唐朔,一看就是个人精,说话也不客气,到时候真招进来,你还有立足之地吗……”


    梁栖月的训话像机关枪一样突突往外蹦,坐在驾驶位上的人却油盐不进似的,自顾自把车开上了高速,一脚油门直奔最高限速,梁栖月整个人往靠背猛地撞了一下。


    “干嘛开这么快!我跟你说的你听见没有?”


    这次她是真的着急了,江知渺在高速行驶的过程中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梁栖月的眼角都急得开始泛红。


    “你放心,我肯定会保证自己和你们的安全的。”


    说这话的时候江知渺自己心底也在打鼓,生怕她追问,赶紧说道:“一会儿把你放到你家附近那个便利店,我得去国立电视台接邵聿。”


    梁栖月的声音闷闷的:“邵聿?他怎么了?”


    赶到国立电视台,门卫一看是她,立刻放行。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大楼里零零星星有人往外走。


    她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急匆匆冲进电梯,直奔刘恪辰给她发的位置。


    这不是她第一次到国立电视台的演播层,之前来这里参加节目,印象中走廊里不时会有工作人员飞奔而过。


    今天却静得非常奇怪,连走廊的灯都熄了一半。


    她站在演播厅门外,里面静悄悄的,强烈的灯光却从门缝里泄出来,在地面留下一道亮眼的白线。


    江知渺推开门时,被里面的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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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晃了一下眼睛。


    她飞快地扫视舞台方向,地上铺了一层金箔,像是刚做完节目的样子,台上却一个人都没有。


    定睛一看才发现,第一排观众席上似乎坐着两个人。


    “邵聿!”


    她跑过去,路上险些被电线绊倒。


    “师母,您来了……哎,小心!”


    刘恪辰一站起来,在他身边的人就像没骨头似的往旁边的座位上倒。


    “怎么在台里醉成这样?”


    江知渺小心翼翼地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小声问刘恪辰。


    “这不是聿哥要做黄金时段新闻主播了嘛,领导准许我们小小地庆祝一下……”


    “什么?”


    她瞪大了双眼,失神地看向他。


    刘恪辰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短暂的沉默中,枕在腿上的人忽然抬起头,轻声笑了笑。


    “知渺,我当上新闻主播了。”


    江知渺极缓慢地低下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方才的那句话是自己的错觉,一不留神就会破碎。


    可邵聿脸上幸福的笑容不是假的,酒精给他两颊染上了红晕,衬得眼尾一片通红。


    因为仰着头,额前的头发向后倒去,饱满的额头也跟着笑意舒展开来,仿佛眨眼间就年轻了五岁。


    “真的吗?”一开口,哽咽就控制不住地往外冒,她急忙捂住嘴巴,可泪水还是成串地往下掉。


    “真的,黄金时段,每晚六点至七点。”


    光是想想邵聿出现在这个时间的新闻台上,打开电视便能收看他的画面,听他播报国际局势,传递国内信息,剖析社会热点,江知渺便泣不成声。


    那是从前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的画面,因为知道遥不可及,所以连想象都是一种奢望。


    如今竟然变成现实,原来世界上竟有会成真的梦吗?


    “恭喜你……”咬字被泣声吞没,她囫囵地说着:“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邵聿抬起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干燥炙热的掌心温暖了冰凉的泪水。


    她透过泪水望着他,发现他的笑意更深了。


    “你又笑我。”她鼓起嘴巴,强行憋住眼泪,不过还是泄出两声泣音。


    “原来是真的啊——”


    他似乎还在回应上一个问题,声音悠远怅然,眼底也染上几分阴影。


    江知渺握住他的手,柔声问道:“嗯?”


    “我怕自己是在做梦呢,但你哭了,这应该不是梦。”


    梦想了太久,久到他已经不敢将‘得到’当成理所应当。


    自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那种随时会消失的不安,就一直萦绕在心里。


    领导的祝贺,同事的狂欢,前辈的嘱托,哪个都不能让他感受到踏实。


    他迫切需要什么来向他证明:你值得这一切。


    到底要如何证明呢?


    一杯又一杯烈酒下肚,身体沉重的同时,大脑却意外地越来越清醒。


    在自己奋斗多年、取得耀眼成就的舞台上,沐浴着金雨,聆听着真诚的祝福,他太幸福了。


    这份幸福甚至超越了做新闻主播这件事本身,似乎还有什么模模糊糊的东西,赋予了他这副躯体无法承受的幸福。


    在舞台上,他没能找到这样东西。


    “聿哥,大家准备下班了,需要我帮你叫个代驾吗?”


    刘恪辰的提问针一般刺透了大脑里那层雾蒙蒙的屏障,真切的幸福感一股脑地涌出来。


    邵聿幡然醒悟,给他的幸福感无限加码、唯一能够证明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的人,究竟是谁。


    “知渺,知渺……”


    “知渺呢?”


    “江知渺,找江知渺……”


    他放纵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等待她的到来。


    她的泪水落在脸颊上时,邵聿终于感觉,自己的双脚落在平稳的地上。


    都是真实的,他的梦想已然成真,他的心绪总有归处,不早不晚。


    无论是否面目全非,总有一个人会接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