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倾诉也是一件非常耗费体力的事，江知渺的肚子响了两声，打破了温情。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我中午没吃饭，要不，先吃晚饭？”


    邵聿飞快地扫了一眼家里的存货，当机立断，决定拉着她去外面吃。


    “这个时候被人拍到是不是不太好？”江知渺坐在副驾驶之后还是打起了退堂鼓，“风口浪尖上，你们台里会不会有意见？”


    邵聿故作生气，皱起眉头对她说：“不是刚说好不要为了我而放弃你的想法嘛。”


    江知渺顿时觉得有些好笑，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瞥见邵聿幽怨的眼神，又憋了回去，小声嘀咕：“吃个饭也算在内啊……”


    “算，当然要算，我和我老婆一起出去吃饭，天经地义，谁敢管我？”


    不过邵聿的胆子还是让江知渺大吃了一惊，她站在闹市区的十字路口，用手挡着自己的脸，凑到他耳边，“有必要到人这么多的地方吗……”


    邵聿理直气壮地拉着她的手说：“怎么没有？他们不是老说你婚姻亮起红灯吗，就让他们看看，不管你是什么家庭，我都在你身边。”


    他总是能在不经意间讲出让人感动到想哭的情话，江知渺把手放了下来，欲盖弥彰地撇撇嘴，“那之前人家说得也没错啊，咱俩都分居了，可不是亮红灯了嘛。”


    邵聿立刻瞪了她一眼，这次是货真价实的要把人激怒了。


    “你提分居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江知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现在的邵聿飘得快要上天，轻易还是别招惹，否则真是后果自负。


    “你放心，我不是乱来。现在刚爆出与你家人相关的消息，以你的知名度，风头一时半刻很难过去，只能是用其他消息去顶了。我又不希望有人来窥探咱们的隐私，不如大大方方给他们点素材。”


    江知渺愣愣地听他分析，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由衷地感叹起来：“这公关水平，真不愧是做新闻的啊……”


    “怎么样，老板，要不要雇我做公关？工资我给你亲情价。”


    她还真的想象了一下邵聿在她的工作室里工作的场景，一想到工作室就想起梁栖月，自己这位正牌经纪人一定会咆哮着跟她说“我给你公关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找人！工作室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她打了个寒颤，立刻放弃了这个幻想。


    想起梁栖月，她就想起方才记者会上那个混乱的场面。


    江知渺叹了口气，“我都要变成素人了，可给你开不起工资。”


    邵聿找了一家有独立隔间的餐厅，坐下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


    “如果你是怕这件事影响形象的话，我想，事情应该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说着，他把手机递了过去。


    预想中一边倒的风向并没有发生，江知渺默默地读了几条网友的评论，甚至有超过一半的人在同情她的遭遇。


    「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么重男轻女的父母啊？」


    「摊上个耀祖妈，怪不得她要掩饰自己真实的家庭情况。」


    「不是，再怎么说那也是生她的父母啊，居然这么绝情！」


    「站这个吸血鬼妈祝你以后也被吸血哦——」


    ……


    “记者会之后，尤其是你母亲来闹完，舆论就开始转变了，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虽然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可江知渺还是无法准确掌握这些舆论的动向。不过眼见为实，看到这些支持她的言论，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那些话我自己很难说出口，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恐怕解释不清。”


    精致的凉菜上桌，服务员一眼就认出他们俩来，激动得差点把盘子碰掉地上。


    等服务员离开，邵聿给她夹了一片莲藕，又顺手把盘子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说实话，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是看不惯别人误会你。”他轻松地笑了笑。


    提起误会，江知渺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在艺大的讲座，我们倒是引起不小的误会”


    “那天我是为着另外一个想法，去求证的。”


    “什么想法？”


    门外轻叩两声，还是刚才那个服务员走了进来，为他们上菜。


    目送她离开，邵聿又不放心地瞥了好几眼包间房门，压低嗓音说：“隔墙有耳，我们回家再说。”


    他给江知渺夹了新上的菜，“先吃饭吧，你不是饿了很久？”


    说来也怪，这一天一夜心中烦闷，连带着胃口也消失了。此时看见这些算不得山珍海味的菜肴，却觉得无比美味，光是闻着香气就食指大动。


    搭配着这些菜，她一个人就吃掉了满满一碗米饭。邵聿眯着眼睛，看出她还没吃饱，把自己的饭又拨了一半给她。


    “我不能再吃了，这么晚，吃这么多，明天一定会肿的。”


    “没关系，你经纪人都说这几天给你放假了，不用出镜，只有我看得见。”


    “可我也不想让你看见我变丑啊！”


    她脱口而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让邵聿心情有多么愉快。


    他双手伸过桌子，轻轻捧住她的脸颊，看着脸颊上的软肉被手掌挤压得圆鼓鼓，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哪里丑了？知渺，在我心里你是最美的，什么样子都很美。”


    又是这样，不打招呼就发直球。


    江知渺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快要溺死在他眼底的温柔蜜糖里，语言系统也被腻住了，只知道巴巴地眨着眼睛。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给我签个名……吗？”


    服务员推门而入时，撞见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邵聿倒是大大方方地维持着双手的姿势，江知渺却慌了神，连连摆头，离开他的掌心。


    细腻触感突然消失，邵聿遗憾地蹭了蹭指腹。


    “啊，那个……你要签名，是吧？”


    江知渺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子，瞟了一眼呆住的服务员小姑娘，伸出手去，“签在哪里？”


    服务员愣愣地把手机递给她，“签，签手机壳……上，可以吗？”


    “当然可以。”


    她熟练地签下飘逸的签名，递给服务员时，对方却猛地朝她鞠了一躬，吓得她往后缩了缩身子。


    “对不起！我忘、忘了敲门，非常对不起！”


    江知渺起身把她扶起来，拍拍她的肩膀，直到她颤抖的嘴唇恢复血色才松开手。


    “没关系，别在意，麻烦你帮我们结账吧？”


    酒足饭饱，邵聿车上的暖风又开得足，等到了车库，车子停下来时，江知渺已经昏昏欲睡了。


    邵聿心疼地看着她泛青的眼底，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往电梯走。


    “今天早点休息吧，嗯？”


    意识涣散之际，江知渺还惦记着方才饭桌上没说完的话，她伸了个懒腰，努力睁大眼睛望着他。


    “不要，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想明白呢。”


    邵聿揉了揉她的头发，无奈地说：“什么事这么着急，一定要今天问？你累了，先去睡觉，明天再说，好不好？”


    最后还是拗不过她，邵聿抱了一床薄被，把沙发上困得点头的人裹了起来。


    “好了，你问吧。”


    犯困的江知渺乖巧得像是刚认识时稚气未脱的女孩，邵聿托着下巴望她望出了神。


    “……啊？你说什么？”


    “你专心一点，我很严肃地在跟你讲话！”


    “好好好，抱歉我走神了。”


    “我问你，那天你去艺大，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当面质问孙重刚？”


    邵聿起身去了书房，回来时拿着一打文件。


    “这是什么？”


    “你看看，内容眼熟吗？”


    文字密密麻麻，江知渺扫了一遍，没看出什么问题，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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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头读了起来。


    “这是……那天讲座的内容？”


    “不止。”邵聿抽出下方的几份稿子，“他今年发表的论文，都在这里。”


    “这些不是从期刊网站上下载的？”


    “当然不是，否则我也不可能去当面质问他。”


    邵聿随意翻开一页，递到她面前，上面有几句用荧光笔做了记号。


    “准确来说，这是他发表的那些论文的初稿，他对初稿做了一些修改，才正式发表的。”


    “你已经知道，这几个月我一直让邵峥在VeilMansion门口盯着——”


    说到这里，江知渺故意挑了挑眉，邵聿心虚地举起手，“那个是我想多了，不过也有额外的收获嘛。”


    “除了发现那是个毒品交易点，我们还发现，隔三差五就有几个艺术类院校导演系的学生出入，


    来去都有专车接送。”


    “这些学生有几个共性：小康家庭，学习成绩优异，没有导演作品的机会，而且都是导演专业的研究生甚至博士生。”


    江知渺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臂，乖巧地举到耳畔，问他：“VeilMansion不是也有很多VZ的客户吗，他们有没有可能和那些艺考生一样，也是……”


    “这个我也考虑过，但他们与那些没能跨入娱乐圈门槛的艺考生不太一样，目前警方调查掌握的名单里也没出现过导演系的学生，而且他们往往只停留一两个小时就离开了”


    他这几条理由的确很有说服力，江知渺抿起嘴唇，点头认可了他的推断。


    “我们一一联系了这些学生，大多数人一聊到这个话题就销声匿迹了。最后，有个艺大导演系的学生，叫吴沛，导师正是孙重刚，他对我们全盘托出了。”


    江知渺的瞌睡消散了一大半，她打起精神，问道：“其他人都不敢说，怎么能确定他说的就是真话？”


    “他对孙重刚应该是积怨已久了，截止到今年，已经是他读博士的第六年了，每次论文答辩，孙重刚都会行使一票否决权，导致他迟迟不能毕业。本来他家里就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读了这么多年博士，家底已经快被掏空了。”


    “而且，孙重刚不让他毕业，正是因为他的学术水平很高。他告诉我，这六年里，孙重刚直接抢走了他三篇顶刊一作，明明是他写出来的论文，他自己却成了二作。”


    “走投无路之下，有人给他介绍论文代写的兼职。一开始他只当是给本科生代代笔，糊弄出毕业论文，没想到后来要求越来越高，固定主题，甚至直接写明要求‘能够在顶级期刊发表’，他就觉得不太对劲。”


    “吴沛故意在写作的过程中留下了一些不起眼的逻辑错误，每次到VeilMansion交完稿，回去都会把当月几家顶刊的论文看一遍，很快就发现了稿子的去向。”


    江知渺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问他：“孙重刚就不怕被这些代写发现吗？”


    邵聿叹了口气，帮她把被子向上提了提。


    “发现了能怎么样呢？代写本身也是一种学术不端，对于这些做导演无望的学生来说，苦读多年毕业后留校当个学术派讲师，是唯一的道路。一旦检举，就等于承认自己做代写，学术生涯也彻底毁了。”


    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江知渺张了张嘴，却没能讲出话来。


    在这个圈子里，被平淡的个人背景拖累的何止一两个人。


    “如果早知道那天你会去，我就不当面质问他了。”邵聿叹了口气。


    江知渺困惑地眨眨眼睛。


    “你不觉得，代写的学生也集中到VeilMansion，这件事太过巧合了吗？”


    她心底已经有了一些模糊的猜测，但还是没说话。


    “这里是狂欢之地，是法外之地。”


    邵聿坐近了些，江知渺才发现他的眼球上布满了细细的红血丝。


    “或许，这些事都是同一个人的‘作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