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赤子
作品:《风闻绯事》 沈筱悠在江知渺家的沙发上坐立不安,一直在四处张望,视线时不时飘向门口。
就连给她倒杯水,她都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一样,猛地跳起来。
“筱悠,你别怕,这是我家,现在只有我和李记者。”
江知渺安抚着她的情绪,早早地准备好了一盒纸巾放在桌子上。
“筱悠你好,我是国立电视台新闻记者,我叫李璟意。前段时间VZ的案子我全程参与了调查,你可以相信我。”
江知渺鲜少见到李璟意如此轻声细语地跟别人说话,比她对自己的女儿还要温柔几分。
可沈筱悠始终不敢直视她,听到她的自我介绍后,求助似的望向江知渺。
江知渺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相信这位记者。
她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手指也不再颤抖。
她的状态实在太过紧张,江知渺不想直接切入正题,给她那么大的压力,而是像剧组前后辈那样,柔声问道:“你和苏钰晴是好朋友吗?”
女孩仰着头,看看她再看看李璟意,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真好呀,那你们是一起拍戏的时候认识的吗?”
这个问题似乎变得有些难以回答,沈筱悠咬着嘴唇犹豫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哪部戏呀?”
一个简单的问题却突然之间让沈筱悠情绪崩溃,她慢慢推开江知渺,把自己缩进沙发角落,双眼空洞地盯着杯中平静的水面。
“抱歉筱悠,那我们不说这个了。不如你再跟我们讲讲你和苏苏吧,她让我一定要和你聊聊。其实,我最羡慕的就是在娱乐圈里有好朋友的人了。”
提到苏钰晴,沈筱悠轻轻地抬了抬手指,像是冬眠后逐渐苏醒一样,一点一点地重新让自己恢复运转。
“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是沈筱悠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我们什么话都可以和对方说,无论我有什么想法,她都会支持我。”
沈筱悠低着头,食指纠结地绞在一起,又开始咬自己的嘴唇。
“是她建议你来找我的,对吗?”江知渺轻声问道。
她再次点头,语气里的颤抖渐渐消失了:“她说:知渺姐很好,如果她知道你姐姐的事,肯定会帮你的……”
“她说得没错,筱悠,我一定竭尽所能帮你姐姐讨回公道。”
江知渺自己都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如此豪情壮志的话语,听上去太过热血,像是二十岁的青年人才有的勇气。
不过沈筱悠显然被这句话彻底安抚了,她猛地扑过来,一头扎进江知渺的怀中,抱着她嚎啕大哭。
哭声响彻耳畔,几乎震耳欲聋,不过谁也没有打断她,任由她肆意宣泄着情绪。
委屈、恐惧、悲哀……江知渺还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不过透过两人紧贴的薄薄胸膛,从她那颗快速跳动的心脏,也被感染了这浓烈的情绪。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消失在发丝中。
到底经历过多么地狱般的绝境,能让一个十几岁未成年的女孩,哭得好像已经吃了一辈子的苦。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直到消耗完身体里大半的力气,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睡一会儿吧,你现在应该很累了,睡醒之后我们再继续。”
她把沈筱悠安顿到自己的房间,让她能够在信任的环境里,获得片刻休憩。
折腾了一上午,已经到了午饭时间,李璟意自告奋勇要给她们准备饭菜,江知渺翻出两条崭新的围裙,递给她一条。
“你这家里都没人住,准备这么多围裙做什么?”李璟意随口问道。
江知渺沉默不语,她忽地意识到自己又踩了雷点,连忙打着圆场:“害,现在没人做饭,以后还有的是用得着围裙的时间呢。”
“璟意,你不用安慰我,这围裙就是我囤在家里的,原本打算一起下厨,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都没用上。”
这个“一起”是和谁一起,不言而喻。
李璟意一时语塞,不是对他们俩的事不理解,而是非常理解却无能为力。
“他最近还好吗?”
她瞥了一眼江知渺的神色,她倒是很平静,仿佛只是随意闲聊。
“不怎么好,也不怎么不好。”
江知渺择菜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开始继续手上的活计。
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也并非无法读懂。
以邵聿的脾气,哪怕心里再痛苦,表面也会维持着得体的形象。
那些隐忍的伤痛,或许只有与他多接触后,才有机会察觉。
“不过你们俩闹别扭,受伤的还是刘恪辰。他天天跟着邵聿加班,人都瘦一圈了。听说我要来找他这位师母,巴巴地来求我,劝你俩和好。”
李璟意回想起刘恪辰可怜的表情,忍俊不禁地问她:“我回去怎么交代?”
江知渺满脑子想着邵聿的事,脱口而出:“邵聿也经常熬夜加班吗?”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果然收获了李璟意的白眼。
“哇,我们小辰辰的命就不是命吗?我看后续追踪VZ的专题栏目,必须得让邵聿加入进来了,如果能借机让你俩和好,也算为民除害——哦不对,功德一件了!”
江知渺不好意思地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份蛋糕。
“有人托我给我经纪人送蛋糕,被她拒绝了,我在减肥也吃不了这些,不如你走的时候帮忙带去给台里的同事分了吧?”
李璟意甩甩手上的水,探出头来瞄了一眼盒子上的logo,“这个蛋糕可不便宜,让刘恪辰那些臭小子吃,不是暴殄天物嘛?”
她推了推江知渺,揶揄道:“我还有个问题啊,这蛋糕包不包括邵聿的份儿呢?”
听到这个问题,江知渺差点失手打碎了一个盘子。
江知渺干脆扭过头去,试图躲过她的调侃。
“VZ的后续追踪,你已经有想法了吗?”
提到正事,李璟意迅速严肃起来。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手上一直没有闲着,胡萝卜块被她用刀划成了一朵花的样子。
“我想持续跟进警方的调查进展,先把重点放在VZ那些客户上,他们知名度更高,前期积累起关注度之后,再慢慢提出其中的疑点,指出董梁背后可能还有人。”
“好,这样一来也能比较自然地引出我们的怀疑。”
李璟意突然靠近,小心地看了一眼厨房外面,凑到她的耳畔,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筱悠的事,要告诉邵聿吗?”
在大脑做出理智的判断前,江知渺已经迅速说出了答案:“不要告诉他。”
说完,她心里一紧。
她并非不相信邵聿的新闻专业能力,而是不想再让他卷进这个旋涡了。
尽管董梁已经落网,可要推翻目前警方的调查方向,总归是要将从前的事都翻出来重新审视的。
也包括那些曾经或许现在仍在折磨邵聿的事。
“也不要说是我拜托你调查的。”
她下定了决心,既然以前她没能带给邵聿足够的安心,那么现在,风雨欲来,她至少可以为他做点什么。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她苦笑着自言自语。
没人有义务陪她一直困在这场噩梦中,所有人都应该往前走,那些走过的泥泞,她一个人去淌就好。
“我明白了。”李璟意回过头,望了一眼卧室的方向,“筱悠提供的线索,我带伍旸去查。”
“一定要注意安全。虽然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我们的对手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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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董梁要难缠得多,我……”
“知渺姐。”她们两人都被沈筱悠吓了一跳,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醒来的,静悄悄地就出现在厨房门口了。
“醒啦?”李璟意朝她挥了挥手,“先去看会儿电视吧,饭马上就好。”
江知渺帮她把菜收拾好,连忙摘掉围裙,跟李璟意打了一声招呼,就赶紧追着沈筱悠来到客厅。
果然,她正坐在沙发上偷偷抹眼泪,想必方才的对话她也听见一部分。
“筱悠。”江知渺轻轻地坐在她身边,“你来找我,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其中的过程,我不会多问,只不过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你想守护你的姐姐,我也想守护我的朋友、家人。”
她说得恳切,因为完全发自肺腑,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沈筱悠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她。
“之前的一段时间,我和我在乎的人,过得都不算好,你应该多多少少从新闻里看到一些。”
坦诚到这个地步,沈筱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说实话,被董梁的人关在VeilMansion的时候,我挺庆幸的。”她自嘲地笑了笑,“那个罪魁祸首终于出现在我的眼前了,这就意味着,抓住这个人,终于就能够结束所有糟心事。”
沈筱悠眸光一闪,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触动。
“所以你应该能够理解,你到片场找我,第一次说起真凶另有其人时,我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你。”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内疚地捂住脸,仰面靠在沙发上。
“我真的很怕事情变得比现在还要糟糕。”
尽管她也问过自己:事情还能变得比现在更糟糕吗?
“知渺姐,我……”沈筱悠那双神似江知渺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目光格外地认真。
“其实我早就应该说出这一切的,从我姐姐去世的时候起,这样的话,很多女孩,或许都不必遭受这些。”
她抽泣几声,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来:“可我真的没办法说出来……”
自己的亲姐姐含冤而死,这三年里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纠结、恐惧甚至是折磨,江知渺无法想象,却可以与她感同身受。
她们都是无力负担真相的人。
假如力所能及,有谁会甘心让自己的亲人死得不明不白呢?
至少查下去,还有接近真相的可能性。
江知渺突然意识到,其实没有什么能比现在这种混沌的状态更糟了。
她是混沌的,邵聿是混沌的,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混沌的,爱与恨都混沌,过去混沌,未来混沌,每走一步都踏在混沌中。
她原以为这样拖下去就能找到完美的解决办法,实际上最优解总在上一秒与她擦肩而过。
当她和邵聿和好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把中间这五年掩藏起来。
那是一片充满炸药的雷区,一旦触碰,必死无疑。
于是她回避,他躲闪,她只字不提,他讳莫如深。
她想象着不幸福的记忆能够像截肢一样从他们的生活里彻底斩断,可最终却发现,她和邵聿都是婚姻的半吊子医师,病灶没能切除,还留下大片的溃烂。
直到几秒钟前,沈筱悠无助地对她说出“我没办法”,江知渺才彻底想清楚。
她不能再继续侥幸下去了。
她不能再当一只沙漠里的鸵鸟,面对危险一头扎进沙子里,整个身子露在外面,却为眼前的黑暗沾沾自喜。
那个最终的谜底是她终究要解决的课题。
也是唯一能够挽救她和邵聿的解药。
“筱悠,你放心。”她用力地拉住沈筱悠的手,把她冰凉的掌心焐热。
“这不仅是你的事,从一开始,这也是我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