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屹泽死死地抓着玻璃杯，他的脸倒映在杯底一汪小小的水面上，脸色涨得通红。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把水杯放下，双手交握，视线落在远处不知是谁落在休息室的笔记本上。


    “第一次把邵聿放在嫌疑人范围里，是程薇柔参加完他主持的那期《对话》，领导要求我们尽快侦破。


    于是我们扩大了监控搜寻范围，在通往VeilMansion的高速路出口监控中，发现了邵聿的车。


    后来沿着这个线索，我们查到他有过几次和柏霆宇的交集。


    一次是五月你们在山上拍戏的时候，邵聿订购过烟花表演。还有一次是大半个月前，你们参加LUXE主办的慈善晚会，晚会的主持人是邵聿。


    当时他和柏霆宇看起来……气场不算很融洽。”


    江知渺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接过他的话自己说道：“还有妙妙告诉你，他买断了我的爆料，里面就有我和柏霆宇的绯闻视频。”


    周屹泽肩膀猛地一震，他心虚地挠挠脖子，哂笑道：“你都知道了啊……”


    “这件事我们之后再算账。”江知渺伸出一只手指，半是询问半是威胁地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给邵聿寄照片的人找到了吗？”


    周屹泽肉眼可见地沮丧下去，懊恼地皱起眉头：“审问过董梁，他也不知情。寄件人全程通过网络与商家联系，我们请网络部门协查，现在还没有结果。”


    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江知渺无奈地笑了一声：“你想问我为什么会被人拍到出现在妇产科，是吧？”


    “不不不不是，我从来没有相信过那些传闻，我……我相信你！”


    周屹泽的脸上红一阵青一阵，急得额头直冒汗。


    “那张照片里的人就是我，我的确怀过孕。”


    一道惊雷划过周屹泽的大脑，他所有的思考瞬间停滞，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呆愣愣地看着她。


    旁边的梁栖月也瞠目结舌，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她支支吾吾半天，勉强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已经过去五年了，而且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说出来有什么用。”


    她站起身来，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冰水。


    秋日本不是贪凉的时节，凉意顺着喉咙灌下去，刺激大脑变得清醒的同时，五脏六腑应激般收缩抽痛。


    也让她回忆起，做完流产走出医院的时候，全身透彻心扉的冰冷。


    “那会儿接不到戏，我打算放弃表演了，所以想要个孩子。”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她笑了笑：“没想到修导给了我一个本子。”


    她独自靠在墙边，看上去一碰就碎。周屹泽放轻呼吸的声响，生怕发出什么动静，伤害到她。


    “当时孩子才一个多月，其实直接去拍戏，也看不出什么。


    可我的角色是个小师妹，哪个观众能不介意，剧里那个古灵精怪的魔女，现实中是一个孕妇呢？


    还有，剧宣的时候，剧组能接受我带着没断奶的孩子吗？”


    周屹泽很想说些安慰她的话，但面对她直白的问题，却没有勇气编织一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邵聿收到的这张照片，应该是我瞒着他去做流产时，被拍到的。”


    “瞒着？你是说……”周屹泽瞬间瞪大了双眼。


    “对，邵聿不知道我怀孕了。我接到修导的戏之后，他在电视台那边就失去了新闻主播的竞争机会，我们就分居了。当然，他也不知道我去流产，所以才会以为那张照片是最近拍到的。”


    梁栖月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突然开始疑惑起来：这么痛苦的经历，江知渺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消化，又这样心平气和地讲出来的？


    “知渺，对不起。”


    周屹泽冷不丁的道歉，让江知渺有些迷茫。


    “我当年不应该什么都不跟你说，就悄悄退学回去复读。”


    他仿佛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双手撑在桌子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如果……”周屹泽只说了两个字，就戛然而止。


    江知渺惊讶地望向他，几乎是顷刻之间就读懂了他想说的话。


    如果他当年没有不告而别，他们会在梦想的道路上相互扶持下去，对周屹泽来说，或许他们就有机会走到一起，那么她就不用一个人承受这些年来的痛苦了。


    而让她未曾料到的是，周屹泽竟然真的想过以自己的力量改变她的命运，所以来自柯妙妙的请求，原来也是正中下怀。


    “不，你有你必须要做的事，我知道，我也有我的。”她及时打断了周屹泽。


    我们谁也改变不了谁的命运。


    认识邵聿，和他相爱，结成夫妻，变成一对怨侣，这就是她的选择，她从来也没想象过其他可能性。


    “还有过去的事，你查清了吗？”


    周屹泽的脸上仍然带着若隐若现的犹疑，她敏锐地抓住了，追问他：“董梁也认了，但一样没有说清楚吗？”


    他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说：“毕竟事情过去那么多年，我们对他的侦查刚刚开始，既然他认罪，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到我父亲相关的证据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江知渺几乎听不清楚，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会的，你亲手把他们揪出来，叔叔也会觉得欣慰的。”


    她的安慰的确起到了作用，周屹泽恢复了一些精神，笑着抿了抿嘴巴。


    “周警官，我有个问题。”梁栖月像学生提问一样举起右手，问道：“抓捕那天，你们不是在审问邵聿吗？怎么会在VZ的客户附近布控，防止他们逃走呢？”


    这也是江知渺的疑惑，既然他和马政阳出现在VeilMansion，是为了调查《对话》收官录制当天邵聿的行踪，后来又怎么会成功将VZ的客户收网呢？


    “这一点还要感谢国立电视台的李记者，我们在VeilMansion不期而遇，是她给了我们那份客户名单，请我们一定要防止这些人逃跑或是串通消息。”


    “李璟意？”这个答案江知渺万万没有想到。


    “是的，‘艺心’考生坠亡一案由其他同志负责，我和马哥的重点是在柏霆宇案上，这两个案件之前没有进行合并调查。


    抓捕当天，上楼寻找嫌疑人的过程中，我们遇到了李记者，她向我们提供了很多关于VZ及其客户的重要线索，同时将《对话》制作组整理出的客户名单交给了我们。


    再加上，知渺，你当时已经消失在VeilMansion的大楼里，我们才断定，这两个案件必然有着紧密的联系。


    所以一方面我们将名单交给支援的同志，暗中布控，另一方面请李记者对外粉饰太平，防止打草惊蛇。”


    原来在那短短的几个小时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江知渺忍不住感叹起马政阳和李璟意这套组合拳的精妙来，竟然真的封锁住了消息，一举收网。


    江知渺忽然就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了，恰好此时审讯室里闹了起来，其他警察喊周屹泽过去帮忙，他们简单地道了个别，就离开了警局。


    “栖月，送我去国立电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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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扣好安全带，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路过玩具店，帮我停一下。”


    到达国立电视台充满设计感的大楼下，已经是晚上七点。


    黄金时段结束，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源源不断地从门口走出来，看起来非常壮观。


    “不下车吗？”梁栖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人群之中。


    江知渺其实非常清楚，邵聿是不可能在这个时间下班的。可她又有几分隐隐的期待，期待着能在人群中看到邵聿的身影。


    直到下班的人也变得稀稀落落，她才不甘地把头缓缓扭回来。


    “不下去了，你把我放在前边那家咖啡店吧。栖月，今天辛苦你了。”


    “跟我还说这些做什么？你就别担心这个了，反正我也有工资拿，你们聊完我再来接你。”


    “应该不用。”透过车窗，江知渺看到李璟意正停好车子，“有人会送我回去。”


    她迅速拉开车门，一路小跑穿过人行横道，紧跟着李璟意迈进咖啡店。


    “这里！”李璟意刚落座，一眼就发现了她。


    江知渺在进门前戴上了口罩，这家咖啡店的私密性很好，桌子之间还设有一人高的挡板，加之晚上来喝咖啡的人不多，她四周张望一圈，把口罩摘了下来。


    “明天我不会上营销号吧？什么‘视后江知渺夜会友人’、‘国民女神私会丈夫同事所为何事’之类的。”


    江知渺镇定地接过她递来的菜单，不置可否，“那你可要和邵聿传绯闻了。”


    李璟意顿时做出呲牙裂嘴的表情，连连向后退去，“快饶了我吧！”作势便冲江知渺摊开手，问道：“还有口罩吗，快给我一个。”


    江知渺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捂着嘴笑了几声才说道：“放心吧，没人，我经纪人在外面看过了。”


    李璟意这才放心地拿起菜单，点了份沙拉，又专门打包了一块奶油蛋糕。


    江知渺掏出一个精美的礼品袋，放在桌子上，“给晨晨的。”


    “哇，你到底要找我说什么，居然还要先贿赂一下晨晨。”


    李璟意从袋子里拿出那只雪白的玩具兔，轻轻捏了捏它的长耳朵，“谢谢，你有心了，晨晨属兔，最喜欢兔子玩偶。”


    “算是，我给晨晨的感谢礼物吧。”江知渺的视线柔和地落在玩偶上。


    李璟意困惑地眯起眼睛，“感谢？这小丫头，又跟你说什么了？”


    她没有正面回答，神秘地摇摇头，笑着抿了一口拿铁，“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怪不得上次之后，晨晨就一直嚷嚷着让我带她找漂亮阿姨玩，原来你俩背着我们还有小秘密。”


    李璟意把玩偶放回袋子里，小心地放到离桌子最远的位置上。


    “既然晨晨想找我玩，不如等杀青之后，我就带晨晨出去玩吧。”


    李璟意舀了一大勺菜叶子塞进嘴里，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又是买玩偶又是带着出去玩，家里那边还有爷爷奶奶整天溺爱，我这个当妈的可要不受待见咯。”


    自己的小棉袄整天惦记着别人，江知渺怎会听不出她言语里的醋味。


    她压着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随口说道：“不过有些事还是你想得周全啊。”


    李璟意意识到这才是今天的正题，她把嘴里的食物一口吞下去，差点噎住。


    “你和邵聿又是怎么回事啊，我听刘恪辰说他天天住在台里？”


    见江知渺低头不语，出神地摆弄着咖啡杯，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是搞不懂你们俩了，怎么有那么多别扭可闹。说吧，你找我，是不是和之前的事有关？”